第二十三章 蒙在鼓裏
強運公司和後世著名的揚子建設公司一樣，都是孔家的私有公司，轉款給強運公司，而後由強運公司把人給‘強運’出來，算是孔令侃賺錢的高招之一。海軍種的閩係官兵顯然和中央不是一條心，現在既然財政困難，那何必把這些人‘賣’給海軍呢？
??孔令侃在紐約對林國賡說出這個辦法，數日後萬裏之遙的重慶南郊南山公寓，宋靄齡也在對妹妹抱怨丈夫最近瘦的特別厲害。
??“他啊，公務忙的半夜經常睡不著，弄得我也睡不好，每天起床眼睛都睜不開。什麽英鎊牌價啦，平準基金啊，哎！我就說呀，你們這國民政府，有錢的拒之門外，沒錢的千方百計請進門，哪有這樣當家的？現在就是殺父仇人，隻要人家肯借錢，這仇也要緩一步再報是吧，眼下這一關先過去再說……”
??新中公司願意借款之事國府內部高層早已知曉，奈何新中是海軍的公司，海軍又全是反賊，所以事情還沒有討論常委員長就私下表示不行。常委員長說不行隻是一句話，落實到行政院可就是棘手的很。英鎊貶值總會見底的，現在平準基金還有幾百萬英鎊，可一旦匯市穩定，那些暫時不套現的大小公司又要大力套取外匯了。美國借款隻能用於美國，購買美國貨物，一旦幾百萬英鎊用完，那法幣就隻能停止匯兌，真要形成了恐慌，拋售法幣的人會越來越多，後果實在難以想象。
??宋靄齡嘮嘮叨叨，說的是家事，實際談的卻是國事。宋美玲聽在耳中，對此也隻能苦笑。她道：“他們對國父的詆毀實在是……，二姐很有意見，她認為海軍在顛倒黑白，故意汙蔑總理。”
??“不過是成王敗寇。”宋藹齡道。“抗戰勝利了，他們說什麽都不能詆毀總理一星半點，可要是抗戰失敗，那不光是海軍，怕街頭巷尾、賣炒米塘開水的小販都會說三道四。昨天紐約來信，說又商量出一個辦法出來了，諾，今天一早他就去你那了。”
??“又商量出一個辦法來了？”宋美齡驚訝，她記得好像是孔令侃在美國，難道是他想出了什麽主意？
??“是。海軍不是想要回他們原來那些人嗎？國府不是一直不滿意福建人獨霸海軍嗎？現在好了，把這些人賣給他們不就行了。”宋靄齡笑道，“賣來的外匯一來可以充實國府，二來國府也可以用這裏麵的一小部分錢重建海軍啊，此可謂一舉兩得。”
??“……”沒想到是人口買賣，宋美齡聽罷更加吃驚，“買賣……，這傳出去不太好吧。”
??“這事情本來就是海軍自己幹出來。”宋靄齡笑得燦爛，“你知道嗎？馬尾那邊的海軍官兵，雖說隸屬當地陸軍管轄，可現在已經人被他們賣得差不多了。好像是多少多少美元一個人吧，反正是官兵不等，價錢有高有低。重慶這邊控製的嚴一些，但也有不少人偷跑。有偷跑就有偷放，偷放的自然有好處，反正這些錢也是不少的。現在聽完跑了好幾千人出國，我看，用不了多久，海軍這些人全都會跑光，除了一些不好跑的。”
??“啊！”宋美齡大吃一驚，她從沒想到還有這樣的事情，並且已經發生很久了。
??“是真的。底下早就知道了，隻是大家不說罷了。”宋靄齡道。“既然如此，那何不由財政部下屬公司出麵直接和海軍談這筆生意，賣來的錢也可以補貼國庫。這是海軍官兵的處置辦法，還有件事，空軍不是缺飛機缺飛行員嗎，海軍想派什麽什麽隊回國，他們又想不聽命令，還要掛一麵不知道哪裏揀來的破旗，令侃就說索性成立美國華僑航空隊得了，這樣就和海軍沒關係，命令不命令的到時候見機行事。不都是打日本人、保護陪都嗎，這就是命令啊。他們說要以戰代訓，那就以戰代訓好了，傷亡到一定程度可以不打嗎。”
??“那……那麽他們怎麽說？”和外匯相比，空軍才是宋美齡關注的東西，所以她看著停頓喝茶的宋靄齡急忙追問，她太想知道海軍的答複了。
??“他們還能怎麽說？”宋靄齡見妹妹著急心下大定，“他們現在不缺錢缺人，隻要海軍官兵出國的事情解決了，空軍的事情就不難解決。令侃說他這次參觀了海軍在美國的飛機製造廠，說好像海軍的叫法和空軍不一樣，空軍是叫驅逐機的，海軍叫什麽……”宋靄齡拍著腦袋，似乎又在吊妹妹的胃口，“我一下子想不起來，反正那種飛機是兩年前海軍自己花錢造的，現在剛剛投產，整個工廠都在給海軍造飛機。我說既然人家整個工廠都在給海軍造飛機，那以後空軍也可以在那裏買一些。不過我們得先看看飛機是好是壞，好的才買。”
??“海軍是叫戰鬥機。”宋美齡聽完才呼了口氣。海軍在美國的情況她知道一些，他們是自己對外招標新飛機，兩年前做的。當時飛機廠還很擔心海軍是否能購買足夠的數量，誰想海軍願意為此支付保證金。歐戰甫起，美國的飛機公司訂單滿滿，國府先不說有沒有外匯，就是有外匯也沒地方買飛機，訂單交不進去。資源委員會有一個自建飛機發動機製造廠的項目，可誰也不清楚這個項目行不行。
??“是，是叫戰鬥機。”宋靄齡笑了笑，她隨即又說了一個讓宋美齡難以呼吸的問題：“海軍還說了一件頗為要緊的事情……，說是四川地底下有油田。”
??“四川有油田？在哪裏？”宋美齡不但難以呼吸，連坐都坐不住了。
??“說就在川中。”宋靄齡道，“令侃說海軍說年產十萬噸以下石油沒有問題，他們可以提供大致的範圍區域，如果油井鑿的多，超過十萬噸也不是可能，但那要看運氣了。”
??“他們怎麽知道川中有油田的？”宋美齡站起太快有些暈，旋又坐下了。她是航委會成員之一，不會不知道石油的重要性。如果四川真的有油田，那空軍的訓練小時就能延長，空軍的訓練小時能保證，又有好的飛機，當下的局麵就能得到改觀。
??“這個令侃倒沒問，可海軍說這是李漢盛說的。他不是有名的金手指嗎，海那麽深都能找到寶貝，找油田應該不難吧。”宋靄齡笑道。“可惜他成婚了，娶的是那個歌星徐佩佩，他要沒有成婚，我就把令儀嫁給他。那時候還分什麽你我啊，大家都是一家人了。”
??宋靄齡說著說著就大笑起來，開始說幾年前赴英郵輪上第一次見李孔榮的情形。宋美齡也對她這種想法憧憬了一小會，可心裏有事的她還是坐不住，一會就走了。
??宋靄齡拉家常說服她的同時，孔祥熙也正在黃山別墅向常凱申匯報。這是他主動匯報，與海軍的談判也是他私自命令，常凱申聽了兩句就不想聽，他隻有辭職相脅讓常凱申把話聽完。其他都算了，聽聞四川有油田的常凱申終於收起厭煩的表情，他眉頭高挑：“川中真有油田？”
??“李漢盛說的，應該不會有假。”孔祥熙道，“位置、深度、產量都大致明確，隻要讓孫越崎帶人挖就是了。若真能年產十萬噸石油，那對外匯……”
??“讓他們來挖！挖出十萬噸……，不要十萬噸，挖出五萬噸我就放人，挖不出來就不要想了。”孔祥熙還想再說，沒想常凱申一揮手，一口氣就答應了，可他的辦法卻是簡單粗暴。
??“你答應了？！”孔祥熙這邊自己親自上陣，那邊讓妻子做美玲的工作，沒想到一說到石油常凱申就點了頭。他是不清楚軍政部對石油的緊迫——廣州未失陷前，石油是從廣州進口的，廣州失陷，石油則大多從滇越鐵路進口。日軍雖未占領南寧，但已然切斷越桂公路。時局若真要像李孔榮說的那樣法國一個月戰敗，日軍肯定會進駐法屬安南切斷滇越鐵路。
??滇越鐵路每月由法方分配一萬五千六百噸運量配額給中方，其中僅汽油就占四千九百噸之巨。一旦滇越鐵路被切斷，滇緬公路每月兩千多噸的運量運汽油都不夠，不說其他油料軍需品。即便滇緬公路運量上來了，也很難達到滇越鐵路每月一萬五千多噸的運量。上次談判海軍提到了一條水路，即從印度洋方向的皎漂港上岸，公路運至伊洛瓦底江之後再由水路運至八莫，然後再過境接上滇緬公路。
??在滇緬鐵路談判因邊界問題而難以短時間談攏之際，這條前清即與緬方達成的水路或許可以想辦法開通。可水路運量也不容樂觀，雲南方麵稱：若河道不經疏浚管理、港口不擴建整頓，平均每月運量也不過兩千多噸。兩千噸是杯水車薪，即便疏浚擴建，船到八莫還是要擠占滇緬公路的運量。水路的最大意義不過是在仰光為敵所占時能有另外一條通路。
??對外運輸通道、運量、石油、汽油儲備……，桂南大戰結束後誰也無心關注88軍的損失問題，國府麵臨的問題是貿易絞殺。沒有汽油汽車不能使用，重炮不能拖曳，飛機不能起飛，軍隊最後一點為數不多的現代化裝備也將喪失。淞滬的時候是三個師打日軍一個師團，可沒有汽油，那要多少個師才能抗日軍一個師團？
??以上都是孔祥熙所不知道的，他問了一句見常凱申沒有回答又想問第二句，常凱申道：“他們也要把石油先挖出來才行。”
??“這肯定能挖出來的！”孔祥熙對李孔榮的迷信比常凱申更甚，他馬上就想出門向紐約回電，可常凱申把他攔下了。“庸兄，記住，這件事情與國府無關，國府不承認和海軍存在合作。隻要挖出石油，願意跟他們的人就跟他們去好了。航空隊就叫華僑航空隊，不許打海軍的招牌，不許掛十八星旗，不許詆毀先總理和國府……，他們隻是華僑航空隊。”
??“這個當然，這個當然。”孔祥熙使勁點頭，他就怕常凱申不答應，誰知道他沒外匯可以忍、被日本飛機炸可以忍，沒汽油卻忍不了。“介兄，霧季馬上要結束，我們是不是可以讓海軍……，不，不，是華僑航空隊，是不說可以讓華僑航空隊盡快入駐陪都？”
??“他們可靠嗎，不會把炸彈扔到國府頭上吧？”常凱申若有所思的問，他可是聽說過李孔榮揚言要把炸彈扔到羅家灣十九號的。
??“那……”孔祥熙也傻了，他沒想到常凱申對海軍提防之心如此之甚。
??“就先讓他們在昆明吧。桂林、韶關也可以。我們的空軍沒有打光，陪都不需他們保護。”常凱申說著了三個地方，這些都是遠離重慶之的機場。“航空隊雖然是華僑，可在國內就要服從國內的法律，掛青天白日旗和先總理像、唱三民主義歌。做不到這些就不要來。”
??好在常凱申隻說了旗幟、畫像和三民主義歌，沒有再說其他要求。孔祥熙鬆了口氣，他道：“我馬上會轉告紐約方麵，讓他們盡快派人來挖石油，挖出石油海軍官兵就放行出國；再就是航空隊方麵，也會把這些要求告訴給他們的。”
??“嗯。”常凱申像是做出了巨大的讓步，還想說什麽又忍下了。他道：“就這些了，你去吧。這件事私下處理就可以了，不要把國府牽扯進來。”
??孔祥熙跳將似的跑出了雲岫樓，對他人來說這很容易，可對他這麽個胖子，實在是不簡單。孔祥熙既走，枯坐半響的常凱申打了一個電話戴笠，戴笠一來他便拿著孔祥熙提供的資料劈頭問道：“不是禁止海軍官兵出國嗎，這幾千人是怎麽出去的，他們怎麽辦的護照？！”
??“報告校長，好像是雲南那邊幫海軍的人辦的，廣西、山西兩省也有。”戴笠沒想到是這件事，好在他此前就有所耳聞。“他們大多是用海軍人員的相片，但名字、戶籍卻換了一個。”
??“哼！這件事你要徹查，海軍剩下的人都要拍照在外交部留檔，禁止他們出國。”常凱申氣呼呼的道，若不是孔祥熙今日直言海軍出國人員已不下三四千人，他還要被蒙在鼓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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