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決意赴死
眨眼功夫,兩人來到了慧覺老僧所在的小殿外,左章聽著殿中十四年來從未變過的木魚聲,深吸一口氣將食盒放在地上,這才拾階而上快速進了殿內。
??“老……咳,師父。”左章看了看跟在自己身後眼珠亂轉的張世山,輕咳一聲後衝著枯瘦幹枯的慧覺老僧雙手合十道:“張僧會到了。”
??雙眼微闔的慧覺老僧先是饒有興趣的打量了左章兩眼,然後才麵帶微笑轉向張世山,放下木魚頷首道:“勞煩張僧會了。”
??“大師說的哪裏話,不勞煩,不勞煩!”張世山連忙雙手合十回了一禮,然後帶著幾分局促搓著手問道:“不知大師去往極樂佛國之前,還有什麽要交代的?”
??“確有一事。”慧覺老僧笑吟吟指著神色難明的左章。“今日辰時之後,智……我這徒弟便是正心寺的主持了,煩請張僧會冊封記錄。”
??張世山聞言偷偷掃了眼麵色陰晴不定的左章,連忙拍胸脯保證道:“大師放心,在下定當照辦,相信正心寺傳承必然能在智障小師傅手中發揚光……嘶!”
??話至半途,張世山忽覺自己小腿迎麵骨猛地傳來一陣劇痛,話頭登時被打斷!
??而當他扭頭看去,卻見麵色陰沉的左章正冷冷的盯著自己,頓時知道是這個極度討厭自己法名的左章下的狠手,不由縮了縮頭。
??“張僧會,我與師父有幾句話說,煩請回避。”左章冷著臉衝張世山合十施禮,然後等張世山齜牙咧嘴一瘸一拐的離開小殿後,轉向慧覺老僧詢問道:“老禿驢,你要去極樂佛國做什麽?”
??“你很在意?”慧覺老僧淡然笑笑,複又閉上雙眼,拿起木魚輕輕敲著。“往後這寺裏便剩你一人了,莫要懈怠了修行。”
??“靠!裝模作樣上癮了你!”左章一見慧覺老僧這般做派,便知道他不會再開口說什麽,頓感心頭煩躁難當,狠狠揉了揉頭頂的僧帽轉身離開了小殿。
??殿門外,身材肥胖的張世山正站在一棵枝繁葉茂的桃樹下假作欣賞狀,而見左章走出殿門連忙迎了上去低身問道:“左小哥,慧覺大師……”
??“你怎麽比我還激動?”左章不耐煩的歎了口氣,皺眉看著張世山,若有所思道:“難道去極樂佛國的和尚很少?”
??“哎呀,左小哥,何止是少!”張世山小心翼翼的看了眼慧覺老僧所在的小殿方向,湊近左章小聲道:“你從不下山可能還不知道,萬裏之外的周國舉國崇佛,可近百年內能去往極樂佛國的大德高僧也不過屈指之數!
??“而咱們晉國佛門不興,反正我是從沒聽說過有什麽高僧能去到極樂佛國的。反倒是有不少騙子借此行騙被當地僧正僧會戳穿,下場慘不忍睹呐。”
??左章聞言沉吟片刻,然後緩緩問道:“所以你不想這件事情宣揚開來?”
??“和左小哥說話就是輕鬆!”張世山眨巴著小眼睛,又湊近左章幾分掩口低聲道:“咱們晉國高祖立國之初就不信任佛道兩門,曆代國君更是依遵祖製對佛道兩門嚴加戒備。
??“而我觀慧覺大師和左小哥你們也沒有將此事宣揚開來的意思,咱們索性就悄悄的恭送慧覺大師算了,你說可好?”
??“悄悄的把事情辦了?”左章打量著麵前張世山,見對方麵帶希冀緊張,歪頭琢磨道:“這是張大哥你的意思?還是府州裏都綱和僧正的意思?”
??“哎呀,左小哥你這時候與我裝什麽糊塗!”張世山輕嘖一聲連連擺手。“我一介武夫,在縣裏兼著一個不入流的僧會,又不拿朝廷的俸祿,誰信我所轄的窮鄉僻壤裏能出一個大德高僧!
??“再說即便是有人信,依著咱們晉國國君和文武百官對佛道兩門的忌憚,對佛門的打壓必定隨之而來,正心寺首當其衝,你我哪能有什麽好下場!
??“所以呀,左兄弟你聽哥哥一句勸,慧覺大師去往極樂佛國的事情咱哥倆就爛在肚子裏,千萬莫要傳出去!”
??聽張世山這般說,本就不打算宣揚此事的左章瞬間明白張世山想要明哲保身,索性就坡下驢道:“也好,張大哥就當我師父年歲已高無疾而終了吧。”
??“敞亮!”張世山聞言頓時鬆了口氣,直起塌了好一會的腰背,笑嗬嗬的與左章扯東扯西閑聊起來。
??隻是左章卻沒什麽聊天的興致,有一句沒一句的應付了片刻,就聽小殿中木魚聲忽然一頓,緊接著慧覺老僧的聲音便傳了出來。“我佛慈悲,時辰到了。”
??左章聞言連忙跨進小殿,卻見慧覺老僧依舊雙目閉合盤腿端坐,神態安詳慈和得很,根本不像將死之人。
??然而就在心情複雜的他不知該說是些什麽時,卻見慧覺老僧原本穩定綿長的呼吸竟然毫無征兆驟然停頓!整個人瞬間散發出一種蒼樸寂然的意味,仿若化作一尊栩栩如生的石雕一般,就這樣再沒了半分活人的氣息!
??“師父?”還沒做好心理準備的左章頓感措手不及,心頭劇震之下正要上前查看,卻忽然發覺慧覺老僧身上光影一閃,一個與慧覺老僧生前一般無二的虛幻身影驟然脫離了毫無生氣的慧覺老僧軀體,起身走到了自己身前!
??“終於肯心甘情願的喊我一聲師父了。”慧覺老僧虛影雙手合十寶相莊嚴,看著左章微笑頷首。
??咚咚咚……
??輪番劇變之下感覺腦子即將宕機的左章傻傻的瞪大了眼睛,完全不知該作何反應,卻忽地聽到身旁傳來一陣撞擊聲。
??而待他下意識的扭頭看去,卻發覺是緊隨自己進了小殿的張世山不知何時跪伏地上,正麵帶驚慌虔誠的衝著身前數尺空空如也的位置叩頭不已!
??心頭一片茫然的左章看了幾眼,大腦很快重新恢複運轉,見張世山對自己和慧覺老僧虛影視若不見,不由低聲問道:“老禿驢,他怎麽了?”
??慧覺老僧也不在意左章換回了對自己的稱謂,輕聲笑道:“相由心生,我相即心相。而在他心中,老僧此時乃是一副怒目金剛的模樣。”
??“相由心生這個詞是這麽用的?”左章吐槽之餘若有所思地細細打量麵前的慧覺老僧虛影,卻覺對方慈眉善目笑容祥和,完全一副親厚長者的模樣,頓時疑上心頭。“老禿驢你莫不是在騙我?”
??“且問你自己的本心去吧。”慧覺老僧虛影不以為意的笑了一聲,指指左章身處的小殿道:“自你來了正心寺我便沒離開過這裏,你始終未能一探究竟,想必已是心癢難耐。
??“待我走後,此處也隨你處置。不過,你需記著,今日酉時須將我遺軀封入小殿佛像之中。等到有朝一日你能將佛像焚化時,切莫手軟,可記住了?”
??“火化遺軀?”左章心感疑惑正要詢問,卻見慧覺老僧虛影手指一彈,一抹金光便閃電般沒入自己眉心,帶給他一股玄之又玄的信息的同時也讓他恍惚了瞬間!
??而當他回過神來,原本麵帶微笑站在他眼前的慧覺老僧虛影已然不見了蹤影,隻留下滿懷畏懼跪伏地麵的張世山在不停地誦念佛號。
??老禿驢在你心裏到底是有多嚇人……
??心頭莫名有些壓抑的左章掃了眼張世山,鄙視的摸了摸僧帽,抬頭看看與往日沒什麽差別的屋頂,輕歎一聲卻是什麽都沒說,搖搖頭俯身攙扶張世山。“張大哥,我師父已經走了。”
??“我佛慈悲……大師慈悲……”身軀肥胖卻動作靈活的張世山聞言一愣,還沒回過神來就覺一股難以抗拒的巨力扳著他的肩頭讓他站起身來,汗津津的腦袋上滿是問號。“呃……?”
??“我師父他老人家已經走了。”左章加重語氣重新說了一遍,然後對張世山的狼狽相視若未睹道:“我就任正心寺主持的事情,還得麻煩張大哥了。”
??“啊?哦……好說好說!”忙不迭答應下來的張世山抬手用衣袖擦了擦額頭的汗水,忽地心有餘悸道:“慧覺大師真乃世外高僧大能啊!”
??所以說他在你心裏到底是有多嚇人啊……
??左章心中吐槽,卻是沒心思理會明顯有些被嚇破膽的張世山,安撫幾句便將心神不定的他送走。
??而當張世山寬碩的身影順著登山石梯向山下走去時,站在寺門內的左章忽然緊張起來。
??隻見他神色複雜的看著麵前洞開的大門和高不過一尺的門檻,舔了舔有些發幹的嘴唇,喉結滾動一下緩緩將手掌伸向門外。
??三寸……
??兩寸……
??一寸……
??隨著左章滿是汗水的手掌一點點穿過大打開的寺門,那似乎已經銘刻在他記憶中的滯澀感沒有再出現,而曾經阻擋了他五千個日夜的無形堅壁也消散無蹤!
??“呼……”
??看著自己順順當當伸出門外的手掌,左章急促的吸了一口氣,心神激蕩的抬腳跨過門檻,急不可耐的躍出寺門!
??而當他站定寺外的刹那,清晨的習習涼風和明媚的陽光毫無遮擋的將他籠罩,讓他頓覺心曠神怡,下意識的閉上雙眼張開雙臂去感受這闊別十四年的自由!
??然而,就在左章的全副心神都沉浸於再度恢複自由的喜悅中時,登山石梯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且熟悉的腳步聲。
??察覺有異的左章瞬間從興奮喜悅的心境中脫離出來,睜眼看去,卻見一個身著天青色華服的胖子正急速攀登而上,眨眼便來到寺門外,正是剛剛離開正心寺不過片刻的張世山。
??“嗯?”張世山遠遠瞧見左章展開雙臂閉著眼睛,似乎還準備原地轉圈,不由訝異問道:“智……呃,左小哥你這是做什麽?”
??“我……咳,正在悼念師父。”左章尷尬的咳了一聲,連忙收斂心神轉移話題。“張大哥你怎麽又回來了?”
??“哦,你看我這腦子!”張世山一拍腦門湊上前來興奮問道:“本來這次登門除了見證慧覺大師圓寂以外,還有一件事要辦,卻是剛才心神震蕩忘卻了。
??“左小哥,不知你願不願意下山做一趟法事?”
??“做法事?”左章摸了摸僧帽,頭腦迅速冷靜下來,意味深長的看向張世山問道:“能讓張大哥出麵的,要麽不是尋常人,要麽不是尋常事,抑或二者兼而有之,對嗎?”
??“左小哥智慧通達,厲害厲害!”張世山笑哈哈地送上一記馬屁,然後點頭道:“說實話,我聽了你教我的法子,確實掙下不少家業。
??“可是家大業大之後,來往的卻都不是尋常人了。這一次是慶州城孫記錢莊的股東孫元偉兄長因病死了,而他兄嫂向佛之心甚篤,便想請幾位高僧超度兄長亡魂。
??“不過呢,左小哥你也猜到了,這些都是說給外人聽的說辭。孫元偉真正想找的,其實是能幫他擺平家中蹊蹺的世外高人。”
??左章聞言笑笑,盯著張世山的眼睛咧嘴道:“能把人整死的蹊蹺,張大哥你覺得我能擺平?”
??“左小哥何必自謙。”張世山腆著笑臉道:“自古名師出高徒,慧覺大師能成就極樂佛國羅漢,左小哥自然不是尋常人比得了的。
??“況且孫元偉兄長的屍身我驗過,確係因病而亡。且這病因旦旦而伐過度縱欲引出來的老病根發作,因著醫治不及才死了,並無怪異之處。
??“至於孫元偉所說的蹊蹺,是他說他兄長月餘前自府城歸來後,便像是被什麽邪祟附了身似的,整日裏在自己的後宅與妻妾丫鬟廝混。
??“這不,才一個月出頭,一條精壯好漢便將身子搞垮,引出舊患一命嗚呼了。”
??“看來這孫元偉與自己的兄長不太和睦啊。”左章若有所思的摸了摸僧帽輕聲問道:“人死燈滅,他如今來找人驅邪,是不想自己出事吧?”
??“左小哥真是洞悉人心。”張世山點點頭,掃了眼登山石梯的方向,見已有早來的香客出現在山腰處,便加快語速道:“那孫元偉要麵子得很,不想家醜外揚,更不想因此壞了名聲生意,這才讓我打聽與他不相熟的高人。
??“而且他也說了,隻要能助他安定家宅且嚴守秘密,他願以重金酬謝!”
??“張大哥你還在乎重金?”左章聞言笑著揶揄道:“我看是這份人情更值錢一些吧。”
??“哎呀,左小哥,這不還是你當年教我的嘛!”張世山見狀頓時明白左章鬆了口,連忙順著話頭問道:“那我這就讓孫元偉那邊準備?”
??恢複自由身的左章正自心癢,又想好好見識一番這方世界,眼珠一轉回想起慧覺老僧留在他腦海中的玄奧信息,轉瞬有了計較。
??隻見他心情舒暢的看了看身後再也困不住自己的正心寺,衝著張世山親切笑道:“聽張大哥你這麽一說,那邪祟倒也不算厲害。就奔著張大哥的麵子,我便下山一趟吧。”
??張世山聞言大喜,笑哈哈的拍拍肚子,與左章約定了下山的時間,便急不可耐的下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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