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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5章 試點

  水嬸因為有洪衍武這個精明姑爺而感到幸運。


  水清卻更為自己有這個有本事的丈夫感到自豪。


  因為在她的心裡,洪衍武的能耐大了去了。


  那可不僅僅是解決這點家務事兒的聰明勁兒,而是有著連廠領導也及不上的真正大才。


  當然,這並不是因為她曾跟洪衍武去過花城,知道他兩地批發服裝的買賣搞得有多麼大。


  也不是因為知道他最近走運,趕上了「搶購潮」,剛把花城剛運來一大批低價牛仔褲順利脫了手,又著著實實的狠賺了一筆。


  關鍵還是因為連楊廠長都束手無策的大難題,洪衍武卻擁有從實處去解決難題的勇氣和信心。


  誰都不敢承擔的擔子,誰都躲閃不及的責任,在洪衍武眼中卻是根本不值得一提的小事兒。


  他為了她,毫不猶豫地知難而上,幫她撐起了一片天。


  這讓水清發自內心的覺得自己嫁了一個真正的男人,甚至可以說是一個能人所不能的英雄。


  說這麼熱鬧,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敢情這事兒啊,是用工、招工制度改革的後續。


  其實自打水清替工人們解決了「子女頂替」的問題之後,麻煩可沒到此為止。


  反倒事與願違,更加擴大化了。


  因為新進廠的工人哪兒能和技術熟練的老工人比啊?

  而且他們都是趕政策末班車集中進廠的,人數眾多,加在一起有上百號人呢,也實在是不好全部妥善安排。


  實際上,哪個車間都不愛用他們,只能先安排他們坐冷板凳,干一些無關痛癢的雜活兒。


  可是別忘了,年輕人有年輕人的特點。


  這個個血氣方剛、心高氣傲的年紀,懷揣著熱情而來,卻遇著這種熱臉貼冷屁股的場面,還能不心冷啊?


  最關鍵的是,如果都一視同仁的遭受冷遇也就罷了。


  可哪兒都免不了有關係戶,再加上有些心眼活泛的老工人為了子女也送禮托門路。


  正所謂「不患寡而患不均」啊,這一下冷熱兩極,差距可就顯現出來了。


  那真是人比人,氣死人。


  沒經過事兒剛踏入社會的雛兒們,哪兒能理解這種現象啊?

  反倒是自尊心和自信心受到了嚴重打擊。


  於是好些人就開始自暴自棄,一門心思享受起「社會主義的優越性」來了。


  天天不是遲到就是早退,幹活純屬瞎糊弄。


  喝酒、打牌、偷東西倒是慢慢就學會了。


  這樣很快工廠里就出現了新一代的害群之馬。


  而這些人因為自甘墮落的惡性循環,也就越發的人見人嫌,誰都不待見了。


  只是這責任誰來承擔啊?這事兒又該歸誰來管啊?


  就沖郭書記那揍性,想也知道,這老小子又得把這口鍋硬往水清身上甩。


  而且說來也巧了。


  自打11月16日,《人民日報》發表了有關海鹽襯衫廠廠長步鑫生的通訊《一個有獨創精神的廠長步鑫生》,隨後新聞聯播也對此做了相關報道之後。


  裁縫出身的步鑫生,其本人不但成為改革開放的一個典型。


  同樣因為他的事迹,擴大企業自主權,推行廠長負責制,也成為了全國企業重點參照的改革方向。


  像京城的輕工業局,就是改革派的先鋒。


  他們經過討論研究,決定率先響應上級號召,從自己做起。


  領先一步,做打破「鐵飯碗」和「大鍋飯」的嘗試。


  這樣局屬下各個重點企業,就要劃撥一批,作為京城首批廠長負責制的試點單位。


  那麼作為大型食品廠,「北極熊」和「義利」自然也要劃撥出來一個。


  結果考慮到當年正值巧克力價格飛漲,貨源短缺的特殊時期,「義利」的生產效益遭遇到了較大難題,正在對代可可脂進行研究。


  於是為了保證「義利」的生產穩定,「北極熊」便自然而然成了這個領頭羊。


  那不用說,這郭書記上躥下跳忙和好一番,也沒能逆大勢而為,保住自己的權柄。


  這心裡能痛快嗎?他也不甘心啊。


  正好,他乾脆就拿這爛攤子給楊廠長實施下馬威了。


  於是在廠委會上,郭書記皮笑肉不笑地在把權力移交楊廠長的同時,也把這個噁心包袱堂而皇之地掛在了楊廠長的脖子上。


  想想看吧,連廠里的工人風紀都整不好,又何談帶著全廠創造新的輝煌呢?


  這樣怎麼才能儘快妥善解決青工的風紀問題,也就成了楊廠長初上台,能否樹立起威信的頭一炮。


  說實話,楊廠長確實很重視這個問題,很有心要抓住時機大幹一場。


  而水清呢,因為打心裡替這些年輕人和他們的爹媽著急,管起這事兒來也特別認真負責。


  只是可惜,面對一幫子打心裡自覺自愿往下出溜兒的小子、丫頭,他們實施管束和激勵、鼓舞并行的效果並不明顯。


  因為當時的制度再怎麼改革,也不能隨意開除工人,不能扣工人的基本工資。


  這幫本身就對廠子心生抵觸,又沒有歸屬感的年輕人。


  寧可天天在廠里混日子,懵倆死工資花,也不肯真正振奮起來,當一名合格工人。


  說白了,學好不容易,學壞可快著呢。


  這幫子已經鬆散慣了的主兒了,你再怎麼苦口婆心勸他們別混日子了,他們怎麼可能就一下板正了呢?

  結果弄得水清和楊廠長都是焦頭爛額,白白乾了一些無用功,反而成了廠里受人取笑的對象。


  那這事兒洪衍武看在眼裡,自然就不能不管了。


  因為水清是他老婆不用說,楊廠長也是宋局長的朋友啊。


  這位廠長人性不錯,不但當初把他們幾個弄進了「北極熊」,還是他和水清的大媒人呢。


  於是打哪兒論,他也得想辦法把這事兒胡擼順溜了才行。


  這樣洪衍武就給水清出了個主意,說「現在不是搞廠長負責制嘛。咱乾脆也上行下效,當一當改革的先鋒得了。」


  「你呀,索性跟楊廠長要自主權,然後牽頭,把這幫人嫌狗不待見的主兒湊在一塊堆兒,辦個廠屬的『服務公司』。」


  「這樣你再管他們就是名正言順的事兒了,免得各個車間到處奔波,還得聽風涼話。另外,服務公司一旦辦好了,不但替廠里化解崗位矛盾,甚至還能給廠里上交利潤呢。」


  「咱們廠老工人越來越多,負擔也是不小,大傢伙又盼著再集資建房。如果開闢了額外的財源,這豈不是兩全其美的好事嗎?」


  洪衍武的主意當時就把水清給聽得瞠目結舌。


  因為要顧慮的問題太多,實在聽著有點天馬行空,不靠譜的意思。


  要知道,關於勞動服務公司,還有一個很有意思的稱謂,叫作「三產公司」。


  事實上,當年的街道企業幾乎全屬於這樣的性質。


  從事的幾乎都是起重社、縫紉廠、紙盒廠這樣的加工服務行業,

  本質上,就是為了安置家庭情況不好的閑人才創辦的。


  所以這就註定了,這樣的公司規模不大,說出去也不體面。


  而且利潤低,產值低。要想靠這樣的公司給廠里創收,簡直是笑話。


  真實的情況,是這類「三產企業」幾乎都得靠大單位額外照顧才能存活。


  在這種單位上班的工人,因為收入上不去,幾乎都是為了貼補生活的家庭婦女。


  除了身體有殘疾的,和不識字的,真正的男人要在這樣的單位上班,那簡直能抬不起頭來。


  就那幫小子、丫頭,個個好面子,又豈能答應呢?

  他們家裡人怕毀了他們的前途,也肯定不幹啊。


  水清為此嚴重擔憂,就問洪衍武。


  「小武,不是說你這個主意不好。可我覺得還是有點想當然了。」


  「辦三產公司?這幫腦袋上長犄角的主兒,誰願意去啊?何況就是勉強去了,那也未見得就能聽話,多半還是我行我素把自己當大爺。」


  「更別說辦這麼一個公司得擔多少事兒啊?萬一經營不善,要是虧了錢又該怎麼辦?我心裡實在沒這個底啊。別到時候辦砸了,反倒讓廠里更難辦。」


  可沒想到洪衍武卻樂了,他居然還滿不在乎的拍了胸脯。


  「你怕什麼?我還能給你布瞎棋啊?我敢出這主意,就能保證可行性。」


  「說實話,我最了解這幫小子的心態。因為說不好聽的,在社會上折騰的那些人,心態和他們其實差不多。包括過去的我,同樣是像他們這樣。」


  「為什麼不工作?看不上眼唄,覺得自己應該過更好的日子。為什麼要折騰?不服氣,腦子活,就非得鑽點空子,干點常人幹不了的事兒,來證明自己的非凡。」


  「對這樣的人啊,光靠制度和道理,乃至是懲戒沒用。因為他們都是對現狀十分不滿,又不踏實的主兒。那就像彈簧一樣,越壓迫他們,反抗得就越厲害。」


  「那怎麼辦?必須得給他們看到希望,必須得讓他們覺得以有奔頭。讓他們發現,自己想要的東西,好好乾就能得到。有了路走,有了好日子在前頭,他們才能自覺自愿往正道上走。除此之外,再沒有其他的好辦法。」


  「所以我才會要你辦服務公司。要你仿效廠長,要求完全的自主經營權。因為有了這兩樣,你就能實行合理的獎懲制度,把工作態度和風紀與獎金掛鉤起來。」


  「開始肯定是先強制這幫小子去報道,勉強他們去工作。可一旦這幫小子發現,只要自己好好乾,收入能比廠里的正式職工還高。在三產公司干,買電視、買錄音機變成了一件容易事,那誰不願意好好活得像個人似的啊?還能不聽你的?」


  洪衍武這話有道理啊,水清聽了還真被說服了,也開始覺得這個辦法可行了。


  只是……就一定能保證『服務公司』能賺錢嗎?

  真把服務公司辦起來,又具體幹什麼好呀?


  以洪衍武對水清的了解,當然看出了她最後的顧慮是什麼。


  於是不待她開口,又是微微一笑,主動回答。


  「賺錢的事兒你別發愁,有我給你當參謀,你怕什麼呀?我別的本事沒有,就賺錢上有點小能耐。更何況咱背後還有這麼一個知名大廠當靠山呢,這樣要再賺不來錢,我都能臊得一頭撞死。」


  「對了,你還真別瞧不起服務公司。還記得前門那幾個知青辦的那個青年茶社嗎?告訴你,人家就靠幾分錢賣大碗茶,今年已經蓋起了三層樓,開了一個綜合性商場,成了大柵欄商貿公司了。現在一年利潤怎麼也得上百萬。」


  「我要說別的你也沒概念,反正這麼說吧。咱們廠子可是生產汽水的。你要真當這個公司經理,怎麼著,我也得讓你追上那幫子賣大碗茶的呀,哪兒能他們比下去……」


  好嘛,瞧洪衍武這大話放的,真要是讓別人聽見,那非得樂死不行。


  就是大柵欄商貿公司的經理尹盛喜本人聽見,也得怕他閃著舌頭。


  估計多半得說他一句,「小夥子,茶水是一碗一碗賣的,汽水也得一瓶一瓶的賣,天下可沒有一口吃成個胖子的事喲。」


  可偏偏水清就百分之百的相信他。


  此時再無半點猶豫。


  「好,我聽你的,就辦服務公司,明天我就去跟楊廠長彙報。你來當經理吧,我給你當副手……」


  沒想到,洪衍武這下倒往後縮了,不過理由也確實客觀。


  「別啊,你也不想想,我可是有前科的,哪有我這樣的幹部啊?還是你掌總,廠里才能同意,上下才能放心。我呀,就給你跑跑腿,出出主意的好。」


  為此,水清實在不能不替他感到些許惋惜,直哀嘆他這個天才給糟踐了。


  因為她絕對確定,如果不是走錯過路。


  她的愛人,這一生的成就一定會超過她所認識的任何一個人。


  可沒想洪衍武卻毫不介意地又說了。


  「嗨,咱倆誰跟誰啊,還分彼此不成?難道你出了風頭,當了經理,就不是我媳婦了?何況哪裡有什麼天才呀?我只不過是把別人用來思考的時間,都用來吃鹵煮了……」


  這話讓水清猝不及防,登時「哈哈哈」的笑了起來。


  而且一發不可收拾,直到笑得肚子疼。


  再之後,妻子怎麼撒嬌,丈夫怎麼寬慰,那就不是外人該打聽的事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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