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7 D和身份證
“蟈蟈”說他從沒打算騙我的時候,聽起來不像是辯解。他的聲音平靜如水,宛如靜靜地坐在沙發上閱讀《挪威的森林》,那個午後,陽光淡淡的。
??“好吧,現在你來告訴我,你究竟是怎麽找到我的?”
??“蟈蟈”把他的手從我的手心下抽出來,反手壓到了我的手背上。
??我從“蟈蟈”的煙盒裏抽出一根“紅塔山”,用他的一次性打火機點燃。我提醒自己,明天,我要去買一個漂亮的打火機送給他,ZIPPO,500塊錢以上的。
??我已經很久不抽煙了,我被煙嗆住,咳出了眼淚。
??“你這煙,真次。”我含著淚水,嗬嗬地笑。
??在網上發動“人肉搜索”找尋你的那半年,我沒有做任何工作。現在想來,也就是那半年,我不停地上網查資料,去圖書館讀書;那半年,我積累的知識超過了小學、中學和大學的總和。也許就是那半年,我真正完成了自己的大學學業,當然,我讀的是一所真正的“社會大學”。
??最後一個“賞金獵人”把“蟈蟈”穿製服的那張照片貼給我的時候,坐吃山空的我發現自己幾乎沒錢了。
??我得向“蟈蟈”承認,我做了一件違法的事。
??“你是知道的”,我嚅囁著對“蟈蟈”說:“混夜場,像我這種人,是很容易認出誰是‘小姐’的。”
??“你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雖然我發誓不再做小姐,可我有個挺好的‘小姐’朋友,我想跟她合作,掙點錢維持生活。”
??“蟈蟈”默默地等待我說下去。
??隻用了三天,我們就抓住了一個機會。
??那天晚上我的‘小姐’朋友碰上了一個胖子,交談中我的姐妹知道他是個什麽局長,聽他的口音,應該是成都本地人。那天他們應該是接待什麽重要人物,客人休息之後,胖子意猶未盡,決定找個小姐‘放鬆放鬆’。胖子喝得太多,談好價錢,開好賓館,草草了事後沉沉睡去。進入賓館的客房之後,我的‘小姐’朋友給我打了個電話,我交代她做兩件事情,一是用‘客人’的手機往我的手機上打了一個電話——完事後,胖子睡得像頭豬,我的‘小姐’朋友直接抓住他的手,一個指頭一個指頭地試,解鎖了胖子的手機——這樣我就掌握了他的手機號碼,當然,我要求我的‘小姐’朋友立即清除這條通話紀錄;第二件事情是,把盛著胖子精 液的安全套用衛生紙包起來,塞到我朋友的包裏帶走,出門後就交給我。
??“你不去做間諜,真是可惜了。”“蟈蟈”似笑非笑地調侃我。
??第二天,我上網找到一個熟悉的網友,他是專門出賣手機信息賺錢的那種人,我不知道他如何能掌握那麽多的手機信息。總之,我把我的朋友頭天夜裏搞來的手機號碼告訴他,沒過幾分鍾,他就查到了機主的姓名、單位和職務。當然,我需要通過網絡支付他一筆傭金。
??“這些,都會留下痕跡的。”“蟈蟈”說這話的時候,像是評價,又像是教授。
??“我哪知道這些呀!”我撒嬌一般叫起來。
??接下來的事情很簡單。我到銀行用自己的身份證開了一張儲蓄 卡,我相信,借胖子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報警。然後我用電腦給這位倒黴的局長大人打印了一封信。信的內容簡單到傻瓜都明白,他被敲詐了!
??我用手機給那隻盛著他的穢 物的安全套拍了照片,打印出來,附到信件後麵。我告訴他,如果他不按照我的要求去做,這個套子裏的東東將被分裝成數份,其中一份將寄給他的老婆,還有一份將寄給他的上司,另有一份將寄給紀委。
??“DNA,你懂的……”我在打印的信中寫道。
??我的要求不高,隻要將5萬元現金打入我的銀行卡號,那隻安全套以及套子裏的內容將徹底消失。 我不能要得太多。我想,5萬塊錢,對他那種級別的官員來說,“小金庫”或者“私房錢”,有的是,不會讓他皺太長時間的眉頭。
??我用特快專遞將那封信寄給了局長大人。
??第三天,我的銀行卡上就出現了5萬元現金。
??我分給我的“小姐”朋友1萬元,我不能給她太多,否則她會認為這樣做來錢很容易,一旦她熱衷於敲詐嫖客,她會死得很難看。
??我以最快的速度逃離成都,回到了昆明。
??“所以,隻要放棄底線,什麽事都不難辦到。”“蟈蟈”皺著眉頭,低沉地說道。
??“不錯!人不要臉,鬼都害怕!放棄身體的底線,可以輕易得到肉體的證據;放棄生命的底線,同樣可以輕易剝奪別人的生命;放棄靈魂的底線,人就成了魔鬼!”
??我咬牙切齒地說出這些話時,“蟈蟈”吃驚地望著我。
??“難道你認為,我已經放棄了靈魂的底線?”我問。
??“蟈蟈”沉默了好一會兒,輕輕地搖了搖頭。
??他說:“我不知道。”
??“是的,你不知道。但我越來越清楚地認識到我自己,我不是壞女孩,在找到你之前,我頂多算是一個懶惰、虛榮、要強而放縱的女孩,是的,我曾經丟掉了肉體的底線,但就算那個時候,我仍然沒有放棄靈魂的底線;自從我發誓要找到你,自從我發現自己真的愛上了一個人,我不僅固守著靈魂的底線,而且我發誓要收回身體的底線!我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就是這樣想的。我不僅是這樣想的,而且我做到了。”
??這些話,是我在內心深處呼喊出來的,我沒有說出口,但我相信,“蟈蟈”是能夠聽見的。
??因為他用探詢的眼神回應著我。
??“你總不至於認為,身體的底線一旦丟失,就永遠無法收回吧?”我問他。
??這次“蟈蟈”凝重地點了點頭。
??“我想是可以的。”像是為了論證得更充分,他接著說:“這總不至於比戒毒更難吧?”
??回到昆明以後,家裏的情況還是那樣。父親和那個溫州女人幾乎已經成了公開的夫妻,他仍然每個月給母親生活費。父親和母親暫時不離婚的原因是:工廠倒閉之後,房地產商買下了原來工廠的地盤,蓋起了小區,當時以極低的價格補償了一套房子給原來工廠的職工。這麽多年過去,那個小區即將被拆遷,據說可以獲取新的補償,父母打算等到新的補償兌現之後再離婚,以便分割財產。在一起生活了幾十年的夫妻感情竟然淡漠如此,讓我心如刀割。
??他們對我這些年的生活不聞不問,我當然也不會向他們主動談起。我有了4萬塊錢,起初打算開個小店,自已養活自己。我很快就否定了這個想法,我承認自己並不是個安分的女孩,讓我老老實實,每天朝九晚五地守著一個小店,我恐怕做不到。
??我自己租了套房子,一室一廳,很高檔的小區。我把自己關在房子裏嗑瓜子上網讀書看電視。
??我慢慢說服了自己:
??不管這個世界上有沒有真正的愛情,我一定要認認真真愛一回。
??我一定要真心愛上一個人,不拋棄不放棄,甚至不管他是不是愛我。
??我一定要對他好,為他做我能做的一切。不管他能不能接受我的愛,我一定要這樣做。
??隻有去愛,去主動地愛,愛上一個人,我才能夠確認,我在這個世界上不是被驅使的動物,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我愛,我能夠愛,我能夠為我的愛付出一切,這樣,我將不是隨波逐流的經濟動物,將不是等待著被寵愛的小貓小狗,我將不被職業所約束,不被金錢所掌控,不被別人所控製,不被所謂的親情、友情、婚姻所奴役,我要自己做出決定,做一個聽從自己內心召喚的,真正的人。
??“看來,你真是讀了不少書。”“蟈蟈”的聲音裏透出一絲讚歎。
??“生活是一本真正的大書。”這樣說的時候,我笑了,他也笑了。
??“於是,我成了你追逐的獵物。”“蟈蟈”微笑著說。
??其實他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我想,也許是他的職業特點,不允許他輕易發笑。
??“不對,不是追逐的獵物,是尋找的……愛人!”
??這兩個字從我的嘴裏吐出來,我的臉又一次紅了。這個古老而親密的詞匯,讓我們彼此都害羞了。
??我很輕易就找到了“公安邊防總隊”的所在。我不止一次站在總隊對麵的大街上眺望,我看著那些身著武警製服的官兵氣宇軒昂地出入,看著哨兵神氣地揮手敬禮,看著懸掛武警 號牌的車輛通過那扇大門。我一次一次失望,最後滿心失望,我知道自己就算每天24小時都站在街道的對麵,隔著河水一般的車流眺望,我也不會碰巧就望見我朝思暮想的“蟈蟈”。
??那扇大門對我來說遙遠而神秘,它也許可以對全世界每一個人洞開,但對我來說,將永遠緊閉。
??我必須走進這扇大門。
??我決定去做一名記者,我覺得,這個世界上,幾乎沒有記者不能穿越的大門。
??而我恰好認識一家昆明本地媒體的著名記者,他的名字叫李浩。
??在北京做小姐的時候,李浩到北京出差,曾經做過我的“客人”。
??坦率地說,李浩是我在北京做小姐的時候,惟一喜歡過的客人。這種喜歡與愛情無關,按李浩的說法,恐怕隻能算是彼此都感到愉悅的那種性夥伴之間的喜歡,更何況,他還給我錢。
??李浩這個人非常有趣,第一次請我“出 台”,進了賓館的房間後,他主動把身份證拿出來給我看,主動把手機號碼輸到我手機的通訊錄裏,接著,他也看了我的身份證,記下我的手機號碼。他把工作單位告訴了我,也問了我的大學、學院和專業。李浩笑著對我說:“這樣就安全了!如果一會兒,正好碰上警察查房,沒關係,你不要緊張。警察會把我們分開來單獨問話,你就一口咬定,我們是戀人,我專程從昆明到北京來看你。我們隻要能準確地說出對方的相關信息,警察就沒有任何證據證明我們是在進行‘性 交易’。”
??我對李浩說:“你真是個老嫖客。”
??李浩哈哈大笑:“我就是個老嫖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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