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3 假作真時真亦假
網上曝出校長被免去職務的消息之後,接下來的幾天,我的心神極度不寧。
??我想,校長就是傻瓜,也不會不知道他的厄運與有人在網上“暴炒”他的論文剽竊事件有關,而稍加聯想,他就會猜到這場網絡炒作的始作俑者,很可能就是我這個名叫黎妮的小報記者,因為就在事發前數日,我登門采訪過他。
??我忐忑不安地等待著電話響起,要麽是校長,要麽是他昔日的手下,或者,是他雇請的黑社會打手?
??然而事情過去了差不多整整十天,我既沒有接到校長的電話,報社的人,包括我的部主任,對此事似乎也十分漠然,事實是我身邊根本就沒有人談論這件事情。
??這種狀況反而讓我愈發不安,就算校長找人報複我,打我一頓,甚至淩辱我,我會痛哭,也許會繼續反擊,但總比這樣泥牛入海一般毫無動靜要好很多;就算同事們諷刺我少不經事,主任罵我一頓,甚至把我趕出這家報社,這件事也總算有個結果吧?
??就是什麽事也沒有發生。
??或者說,就像什麽事也不曾發生。
??就連那個報料的研究生男孩,他牽線找來的副校長以及什麽“副研究員”,似乎全都像空氣消失在空氣之中,就像周星星常說的那樣,“春夢了無痕”。
??我曾經打算主動聯係報料的研究生男孩,可我對他說什麽呢?一起幸災樂禍還是要求他保密?都是扯淡,想想也就作罷。
??我依然流連在高校之間,寫些不痛不癢的所謂新聞。當然,那所大學的門,我是不敢再進去了。
??漸漸地,這種等待著災難總體爆發的極度焦慮,反而成了某種快樂。有時,我會覺得自己是另一個人,另一個浮在天空裏,無時不俯視著我自己的局外人。這個局外人對我說:等著看戲吧,精彩的劇情就要上演,這場好戲的女“豬腳”就是你這個名叫黎妮,人人都叫你“粒粒”的苦命女子。
??直到9月的某一個黃昏,我接到了李浩打來的電話。
??李浩在電話裏開門見山地告訴我,被我在網上“舉報”的那位大學校長,想約我共進晚餐,好好談一談。
??我很吃驚,一是李浩怎麽會摻合到這件事情中來,二是校長竟然要跟我談一談,他想跟我談什麽?事情都這樣了,還有什麽好談的。
??我本能地說:“不!”
??李浩溫和地勸我赴約,他說,為什麽不呢?有些事情還是說開了比較好。他說那位校長是他多年的好友,人其實並不壞。
??我仍然說不,我說,我不知道談什麽。我嘴硬,說剽竊論文是事實,一個人因為犯了錯誤而付出代價理所當然。
??後來我想,我竟然傻到沒有問李浩為什麽就找到了我?為什麽就能確認這場網絡炒作是我發起的?我在“天涯”發帖的時候,當然用的是網名,而我的天涯網名,除了我自己,我相信沒有一個人知道的。
??我一個勁地說:“不,不!”
??李浩的語氣裏透出一絲嚴厲,他在電話裏強調,我是他引薦到報紙去的,現在雖然報社沒人談論這件事情,事實上報社高層已經認定這是一起新聞事件,所幸最後起決定作用的是網絡,本報並未牽扯到這一事件之中。他還說,雖然我在網上發貼用的是網名,但我是用報社的辦公電腦把校長剽竊的貼子發到網上去的,隻要查一查最初發貼的IP地址,就能確證貼子是從報社出去的,報社其實脫不了幹係。他又說,報社高層其實都知道,這件事情就是你幹的,什麽說法都有,甚至有人說你是校長的“小三”,所以你才知道他太多的秘密,你之所以揭發校長剽竊,是因為他不能滿足你越來越多的經濟需要……
??我感覺先是一隻,接著是十隻,再接下來是一百隻,一千隻蒼蠅鑽進了我的腦袋。李浩的聲音緩慢而清晰,可我漸漸什麽都不見了,刹那間,又像是聚集在我大腦裏的蒼蠅被某種來曆不明的力量驚動,它們一轟而起,嗡地一聲,從我的腦中四散迸射。
??我虛弱地問:“為什麽會是這樣?為什麽我什麽都沒有聽到?為什麽我什麽都不知道?”
??李浩在電話那端輕笑了一聲,接下來,他告訴我,他陪我一起去和校長共進晚餐,就校長、他和我三個人。
??“純屬私人性質的見麵。”
??我捏著電話的手在發抖。
??李浩聽我不說話,接著輕笑了一聲,問我:“你不是害怕吧?”
??我的火“騰”地一下就冒了出來,一人做事一人當,我怕什麽?我這樣想著就這樣說了出來。
??李浩說:“好,那就說定了,晚上七點,荷風軒。”
??我隻能說好。
??李浩沒有說謊,那天晚上,果然隻有我們三個人。一個很精致的小包房,有木質的窗框,窗框上有仿古的木雕。氣氛開初有些尷尬。校長誌得意滿的氣勢固然已經不見,但也未見消沉,隻是麵色上流露出幾分落寞。大家似乎都不知道如何切入到那個最核心的話題,於是李浩建議喝酒。
??我們都喝了。
??酒過三巡,校長突然說:“我對不起你,黎記者。你應該剛剛大學畢業不久,作為一名大學校長,從某種意義上講,也算是你的老師吧。結果你發現一個大學校長,竟然是一個靠抄襲維持自己學術地位的偽君子,這肯定讓你很傷心,很失望,對嗎?”
??我哼哼哈哈。
??校長接著說:“其實我也是受害者,我錯就錯在實在是太相信別人,人家拿我當敵人,我卻一直把他當成最好的朋友。”
??我以為他說的是我,畢竟,我去采訪他的時候,他花費了“寶貴的時間”陪我談了很久,態度很誠懇,語言很幽默,還讓校辦主任送了我一千塊錢“紅包”。
??我趕緊說:“實在對不起,校長其實你很關心我的,但是我……”我偷眼看了看李浩,他一臉事不關已的表情。
??我咽了口唾沫,接著說:“校長,其實我真是想寫一篇反映學校學術成果的新聞,後來才知道,您……您……那篇文章……”
??我不知道如何說下去,趕緊站起來給校長斟酒,然後把自己的酒杯也斟滿,我十指纖纖,捧杯在手,雙膝微曲:“校長,實在是對不起,我敬你這杯酒,算是賠罪。您大人不記小人過,我幹了,您隨意……”
??話音未落,我舉杯一幹而盡,像是吞下一粒燃燒的木炭。
??校長端起酒杯,也幹了。隨後悠悠地說:“我已經不是校長了,請不要叫我校長。”
??我再次說對不起,如果是以前——我說的是在我認識我親愛的“蟈蟈”之前,我會一邊說“對不起”,一邊抓住校長的胳膊,輕輕地搖。
??現在我不會那樣做了。就連“對不起”三個字,我說得也很勉強。
??李浩突然插話:“對不起,那就再喝三杯!粒粒,我知道你能喝,借酒蓋了臉,我也好說話!喝吧,粒粒,喝完三杯,我告訴你,事情並不像你想象的那麽簡單。”
??校長漠然地望著我的身後,像是對我如花的容顏完全沒有興趣。
??我在心裏說,好,喝就喝,誰怕誰?去 你 媽的,你們都是有身份的人,我一個剛出道的小記者還怕你們?你們兩個老男人敢趁我酒醉奸了我,明天酒醒之後,我就叫你們節操碎一地,看守所裏過大年!
??我斟上三杯酒,一杯接一杯,喝到最後一杯,竟然已經不覺酒辣。
??校長說了一個名字,問我有沒有印象,我楞了一下,想起來,他說的是副校長的名字。研究生男孩曾經安排我跟那個副校長見過麵。
??當然我不會說我見過那位副校長,我隻說:“嗯,學校的官網上見過,是你們學校的副校長吧?”
??李浩說:“現在已經是校長了。”
??我趕緊說:“噢,是吧?很久沒上你們學校的官網了。”
??我突然感到,這裏邊有故事。
??如果校長和李浩沒有說謊,這件事情,從頭至尾就是有人安排好的,而我,無非是被人利用的一枚過河卒子。
??故事裏的校長和副校長是“一起穿開襠褲”的好朋友,兩人上同一所大學,學同一個專業,畢業後在同一所大學任教。兩人的學術成果也不分伯仲,而且同時分別被提拔到校長和副校長的職位上。不久前,得知校長已經參加公開招考領導幹部的考試,副校長顯得比校長更加興奮。副校長主動找到校長,說是要助校長一臂之力。理由是冠冕堂皇的,如果校長當上了更有實權的官,對副校長、對學校都有好處;更重要的是,如果校長順利升遷,校長一職非現在的副校長莫屬。於公於私,道理都說得過去,兩人密謀的結果是,校長這些年無論哪個方麵都很優秀,隻是行政工作耽誤了科研,專業上沒有過硬的論文。而分管教學的副校長,專業沒有丟下,而且剛好完成了一篇重要的論文。副校長主動提出,把這篇論文讓給校長,以增強校長競爭州長的競爭力。校長客氣一番也就答應了,畢竟,頂著專家的光環,這幾年實在沒有什麽象樣的學術成果也說不過去。副校長很快拿來論文,校長過目後,認為的確具有相當水平,感激涕零地拉著副校長的手,說了一大通“苟富貴不相忘”的義氣話。
??論文在副校長的一手安排下,很快就以校長的名義,在國內某知名學刊發表了。校長很是高興了一陣子,包括興高采烈地接受我的采訪。隨後,公開招考領導幹部的結果也出來了,校長榜上有名,公示期滿,便可走馬上任。
??就在這時,網上曝出了“抄襲門”事件!
??“抄襲門”首先讓校長自己大吃一驚,就算“抄襲”,也是副校長主動請他“抄襲”,怎麽就抄襲到外國人頭上了?校長連忙找到“自己”的論文和被指抄襲的原文略一對照,就發現自己真是跳進滇池也洗不清了。
??校長怎麽也想不明白,副校長為什麽要跟自己玩這一手?校長職務被免去之後,他才多多少少聽說了一些消息,原來,副校長對自己一直不滿,表麵上很配合,私下卻經常發牢騷,認為是校長擋了他的官路。
??“也就是說,這個人的居心相當險惡,不僅要讓你當不成州長,同時還要搞掉你的校長位置,最後搞得你身敗名裂?”李浩做出總結。
??校長黯然點頭。
??真正吃驚的是我。我強作鎮定,問校長為什麽要把這些告訴我?
??校長說,總得有人知道真像吧?至少得有一個人知道真像吧?
??後來的酒喝得很悶,早早就散了。
??李浩提出送我回家,我拒絕了。
??我回到出租房,坐下來想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我產生的第一衝動就是,把校長講的故事寫成文章,貼到網上去!
書屋小說首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