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憧憬的未來
秦江堯背著兩隻手,左顧右盼地晃進了匯南鎮的“蛇之夢”裏。
何思蓉在家睡覺,打發他出來附近的超市采購東西,難得有一個人出來閑逛透氣的機會。
何思蓉的身子已經有五、六個月了,最近孕吐愈發嚴重,脾氣也一天天壞了起來。
這讓兩個人本來就沒有多少的感情基礎受到了一定的衝擊。
之前秦江堯在學校裏要應付功課和學生會的事情,回家還要伺候身子不方便的老婆,這讓他感到非常疲憊。
好在現在放暑假了,各種雜七雜八的事情少了,可兩個人總是呆在一起,反而引起了更多的矛盾。
考慮到孩子出生後的情況,何思蓉已經申請了下個學年休學。
她也總算做通了家裏的工作,趁著身子還出得了門,又是暑假,兩個人計劃回一下兩邊的父母家裏,見見老人。
於是采購就成了近段時間秦江堯的日常。
“給她父母買的……給我父母買的……給寶寶買的……給她七舅姥爺買的……”秦江堯拿出手機,嘴裏輕聲念著那份購物清單。
那上麵清清楚楚寫明了所有要買的東西以及數量。
秦江堯察覺到,自己的後半生,好像也已經變得像這份購物清單一樣——清清楚楚,一眼望去,安排得明明白白,仿佛一眼可以看到頭,而裏麵並沒有自己的身影。
最近,他時常產生這種對於未來的恐懼感。
誠然,在過去,他的生活也算不上有多幸福美滿。
但是,他有幻想,有希望。
或許在下一個分鍾,或許在下一個轉角,會有一個美麗的邂逅。
伊人長發及腰,纖細高挑,正半跪在地上係她的球鞋帶。
他與她無話不談,她崇敬他的奇思妙想,他們會展開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戀。
現在,憧憬的未來正在變成“現在”,曾經的青春幻想正在“具現”。
而秦江堯也越來越看不清,何思蓉到底是不是那個姑娘了。
或許剛認識的時候,自己在她身上還隱隱約約找到過一些。
而這半年相處下來,那份理想的影子卻是越來越淡,現實的煙火氣也隨之越來越濃。
與何思蓉在一起以後,人生就會一覽無餘看到底——工作,生育更多的子女,撫養孩子長大,衰老,最後死去。
不會再有任何驚喜,不會再有什麽意外,不會再有什麽幻想的空間,不會再有轉角遇見的,低頭係鞋帶的姑娘。
就算遇見了,那也是不道德的。
不過,每當想起自己就要做父親了,秦江堯心裏都會升起一種奇異的,正麵的情感。
壓力亦會隨之而來。
說到底,還是不夠愛罷了,秦江堯苦笑著想。
許多同學羨慕自己,自己卻在這恐婚。
倘若結婚的對象不是“何思蓉”而是“袁月苓”,自己的心態會有什麽不一樣嗎?
秦江堯這麽想著,抬起頭就看到袁月苓站在離自己不遠的地方。
看來最近確實是太累了,秦江堯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那個袁月苓還在眼簾中,她的手裏牽著……那是周嵩嗎?我的天,都快認不出來了!周嵩的另一隻手裏牽著……另一個姑娘?
唐,唐小潔?
秦江堯有些緊張,出現這種症狀說明自己病得不輕。
他扶著額頭轉過身去,打算先回家躺一會兒,以觀後效。
然後那隻大手就重重地拍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老毒物!你暑假沒回家?”
是周嵩的聲音。
秦江堯被嚇得哆嗦了一下,回過頭去。
這幾個人已經放開了拉著的手——兩位女生站在周嵩身後,彼此竊竊私語著。
見秦江堯看向她們,袁月苓靦腆地朝他彎了彎手指,唐小潔則“嗨”了一聲。
“小蓉呢?”袁月苓朝四周望了望。
“在家休息呢。”秦江堯撓了撓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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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嵩和老毒物在一家港式茶餐廳麵對麵坐下。
“你們倆,有什麽見不得人的悄悄話,要背著我們說?”唐小潔半開玩笑道。
“嘛,我們哥倆好久沒見了,老爺們敘敘舊。”老毒物一揮手道。
周嵩一手按住一個的肩膀,叮嚀道:“你們倆要乖,不許再吵架了。”
那模樣活像一個送兩個女兒出門上小學的家長。
“不會的不會的。”唐小潔擺手道。
周嵩又看向了袁月苓。
“嗯。”袁月苓沉默了幾秒,輕輕點了點頭。
唐小潔和袁月苓一起出了茶餐廳,倆人又一起逛到了“AP”品牌的Lolita洋裝店。
一路上,倆人默默無言。
“唐部長,”就在唐小潔聚精會神地挑揀著衣服時,袁月苓忽然開口了。
“嗯?”唐小潔一邊應著,臉卻沒有轉過來,也沒有停下手裏的動作。
“剛才在CHAANEL,我有點衝動了,不好意思。”袁月苓的聲音比蚊子還小。
“沒事。”唐小潔很淡定的說。
“謝謝你的禮物,”袁月苓想了想,又下定決心,輕輕跺了一下腳:“等我正式工作有收入了,再給你回禮。”
“不客氣,”唐小潔終於轉過了臉來:“我希望你知道,我一直是想把你當成姐妹的。”
“我們……談談?”袁月苓提議。
“別在這兒。”
兩位女生找了一家奶茶店,隨意點了兩杯飲品,在小圓桌旁坐下。
“說吧,談什麽?”唐小潔笑盈盈地說。
“你不知道我想談什麽嗎?”
“小潔怎麽知道你想談什麽?”唐小潔一隻手托腮,另一隻手的食指放在唇邊:“不是你先找我談的嗎?”
袁月苓歎了一口氣。
“你該不會是想對小潔說,”唐小潔也跟著歎了一口氣,低頭玩弄起自己玫紅色的手指甲:“小潔,我什麽都給不了你,但還是請你把周嵩還給我?”
“我以為我們是在友好交談,不應該有陰陽怪氣的。”袁月苓的怒氣又有些上來了:“也許我現在什麽都不能給你,但是將來——”
“你這個行市的商業承兌貼現可不便宜哦。”唐小潔吮了一大口麵前的飲品。
“可周嵩追了三年的人是我……”袁月苓說這話的時候已經有些沒底氣了。
“你說得對。”令袁月苓吃驚的是,唐小潔似乎完全不想爭辯。
她凝望著低頭叼著吸管的唐小潔,一時竟不知道說什麽。
唐小潔想了一會,再次開口:“所以我才容許你住在我這,這是我給周嵩的禮物。”
“你什麽意思?”袁月苓很吃驚。
“你是他的,他是我的。”唐小潔幹脆地回答說。
“你……”袁月苓說不出話來。
“你好,我好,大家好。”唐小潔說。
“怕不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吧?”袁月苓毫不客氣地說。
“哦?”唐小潔沒有抬頭。
“就算現在可以這樣不清不楚,將來他要跟誰結婚?”
唐小潔沒有說話,隻是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婚姻跟感情有什麽關係?一輩子這樣過下去,不也挺好的?”唐小潔仿佛在自言自語。
“我和周嵩都是教友,”袁月苓說:“教會是不會允許這樣的。”
“看來教會一定允許你們倆沒結婚就過夫妻生活。”唐小潔嘲諷道。
袁月苓沒有接這個話茬:“你了解過周嵩憧憬的未來嗎?周嵩的職業規劃你知道嗎?將來他是要做神職人員的。你有沒有想過,你這樣的規劃會斷送他的職業前程?”
“我怎麽不知道,這事兒我以前還跟你一塊討論過呢。”
“所以你根本沒有想過以後,你隻要眼前快活。”
“我想那麽遠幹嘛?現在開心就夠了。”唐小潔怒道:“說不定過兩年我不喜歡他了呢?”
“你——!感情的事情怎——”
“別對我唐小潔說教,”唐小潔把手裏的杯子往桌上一頓:“未來是吧?結婚是吧?如果他想結婚,我會和他結婚的。我完全沒有必要和你分享我的男人,我這麽做是出於大度,以及一直以來對你們的感情的喜愛,如果你不願意接受,我也不介意換一個更嚴厲的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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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毒物神秘兮兮地把頭伸了過來:“說吧,什麽情況。”
“你最近怎麽樣?”周嵩故左右而言他:“何思蓉還好吧?”
“挺好的啊。”
“你倆還好吧?”
“嘛,就那樣吧,湊合過唄,還能離咋地——你別跟我這岔話,你跟袁月苓還有……那誰,怎麽回事啊?”
周嵩笑了笑,沒說話。
“你上回不說她跑了嗎,找人還找到我家來了——”
“共生,恢複了。”
老毒物咋舌:“這怎麽還沒完沒了呢?”
周嵩給老毒物把最近發生的所有事情原原本本講了一通。
老毒物吃了塊叉燒,露出不可思議的神色:“那,唐小潔這意思,擺明著是想讓你們三個一塊過,你幹嘛不同意?”
“哪有這樣的啊,”周嵩下意識地說:“再說,誰知道唐小潔是不是在釣魚?女人會這麽大度嗎?”
“你是不是傻啊,”老毒物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她都表達得那麽清楚了?不然你以為她幹嘛給袁月苓買東西?”
“金錢賄賂?勸退?錢多了燒的?”
“別傻了!”
“我不想這樣,”周嵩氣哼哼地說:“首先,且不說是不是對得起小潔,憑什麽她袁月苓想走就走,想分就分,說複合就複合?”
“合著你在這故意賭氣呢。”老毒物撫掌笑道。
“不是賭氣,”周嵩認真地說:“她回來是因為什麽?因為共生。她心裏根本就沒有我,我追了她兩年多,和她相處了這半年,所有的這一切在她心裏什麽都不是,我倆覺都睡過了,她卻連自己的身體都可以不當回事——這還有什麽意義?我厭倦了你明白嗎?
“等到共生徹底解決了,她還是會走的。起碼唐小潔是真心喜歡我的。”
“那你呢?你喜歡的是誰?唐小潔還是袁月苓?”等到周嵩這一堆叭叭地說完,老毒物尖銳地問道:“你真的不喜歡袁月苓了?”
“無可奉告。”周嵩生硬地回答說。
老毒物端起飲料,坐等周嵩改口。
“你要是真的拒絕她,就讓她搬出去。”
“難怪別人都叫你老毒物啊!”
“心疼了吧?”
“而且,袁月苓和我,也多少都算是教友吧?”周嵩轉移話題道:“一夫一妻製是從初期教會就定下來的規矩,現在是可以這樣,將來我跟哪一個結婚?你知道的,我將來是要在驅魔人協會做事的,如果養情人的話,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一定會吃不了兜著走的……”
“你想得可真夠遠的。”老毒物臉上笑著,心裏卻很是有些妒忌。
這孫子,身在福中不知福,得了便宜還賣乖。
“這個阿拉狄亞,簡直是莫名其妙,我根本沒有同意,牠不會想說,我沒有第一時間拒絕就是默認,然後把責任推到我頭上來了吧……”周嵩嘟噥著抱怨道。
“嘛,你憑什麽就覺得,在魔鬼麵前,你的態度和選擇會有什麽實際意義?”老毒物悠悠地打斷了他。
周嵩沒有說話,隻是側過頭,擺出洗耳恭聽狀。
老毒物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卻又不吭氣了。
此時,周嵩忽然憑空感覺到被人潑了一臉水。
糟了,她倆動手了?
“怎麽了?”覺察到周嵩的異樣,老毒物問道。
“沒,沒事。”周嵩感覺到袁月苓的臉被紙巾擦拭著,似乎暫時沒有進一步的行動。
“所以呢?”周嵩緩過神來問道:“我以為你還是崇尚科學的唯物主義者呢。”
“不,”老毒物道:“科學是探究客觀世界的規律的,本身和唯物主義沒有關係。如果鬼神客觀存在,那科學工作者就去觀測並且研究它們——很顯然,我的眼睛已經告訴了我他們的存在,所以,我不再是無神論者。”
“那你想說什麽?”周嵩不解。
“你有沒有想過一種可能性,阿拉……什麽玩意兒來著,隻是在咋呼你?”
“此話怎講?”
“恢複不恢複共生,和你同不同意沒關係,甚至那個惡魔,牠自身在其中,可能,我是說可能,也發揮不了主觀能動性。”
“呃……”
“科學不是照本宣科,它是一種方法論,你得學會總結事物發展中的客觀規律,去歸納。共生是什麽時候消失的?”老毒物循循善誘。
“呃……在我和袁月苓,第一次那個以後……”周嵩期期艾艾地說。
老毒物從心底發出了一聲歎息。
“發生了這件事以後,”老毒物繼續道:“你們又在一起生活了一段時間,共生並沒有恢複,對嗎?”
“對。”
“但是在袁月苓離開你一段時間後,共生就回來了,對吧?”
“那是阿拉……那個魔鬼又回來了。”周嵩有些焦躁。
“你腦子怎麽不轉彎呢?要是那個魔鬼真的在起作用,牠早幹什麽去了?牠為什麽會先放任共生消失?也跟灶王爺一樣,需要上天述職,所以沒在?”
“你接著說。”
“有什麽事情是你們在一起的時候,一直會做,而分開以後就不會做了的呢?”
“那可太多了,一起吃飯,一起睡覺,一起說話,待在一起,還有……”
“我們再換個角度來思考,”老毒物道:“既然共生消失於首次性行為之後,我們是否可以假設,這件事情和性行為有關係?你們在一起的時候,多久一次?”
“呃,每周都會有吧,可為什麽——”
“你們兩個不能分開太遠,否則袁月苓會有危險,是也不是?”
“是。”
“那是不是可以認為,袁月苓不能離開周嵩太遠?”
“你擱這繞口令呢?”
“那如果是周嵩的一部分呢?”老毒物問。
“什麽?我的一隻手?一片指甲?一根頭發?”
“你們可以做做試驗,指甲頭發我覺得是沒用的。可能得是某種活的,帶著你DNA的東西……”
“啊,是這麽個意思嗎……?”周嵩有點開竅了。
“那東西,”老毒物咳嗽了一聲:“在空氣中存活的時間不過10分鍾左右,但是在人體內的環境下,卻可以有幾天時間……”
周嵩沒有說話,空洞的眼神越過老毒物的肩膀,投向遠處深邃的虛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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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我分析得有沒有道理?”
與此同時,袁月苓和唐小潔那邊,也暫且結束了剛才互相潑水的不愉快,轉而討論起共生的原理來。
袁月苓提出了和老毒物差不多的分析假設。
唐小潔不得不承認,這個推論很有邏輯。
“剛才小潔的態度不太好,”唐小潔的語氣也軟了一些:“你想試一次,證實你的假說?”
袁月苓垂下頭,沒有說話。
“小潔允許了。”唐小潔站起身來,手裏劃拉著手機:“老毒物那邊要走了,我們去和他們匯合吧?”
與老毒物告了別,唐小潔駕車帶周嵩和袁月苓回到了別墅。
一路上,三人都不怎麽說話,各懷心事。
返家後,袁月苓一頭紮進了自己的房間,再沒出來過。
是夜,周嵩和唐小潔洗漱後入寢。
唐小潔把一隻手放在周嵩的腰上,開始不老實起來。
“別弄了,”周嵩說:“袁月苓會感覺到。”
“管她呢?”唐小潔眯起眼睛:“難道你倆一直不解,我倆就一直柏拉圖?”
“等等。”周嵩的臉色忽然變了。
一陣難以言述的感覺從身體的某處傳來。
“怎麽了?不舒服?”唐小潔關心地問道。
不是不舒服,而是太舒服了。
但是這話如何好與唐小潔講?
片刻後,唐小潔也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事。
“是她?”
“應該是。”周嵩摸出手機,就要撥過去。
“下去吧。”唐小潔輕輕地說。
“什麽?”周嵩沒反應過來。
“今晚下去陪陪她吧,我是認真的,我真的沒有在生氣或者釣魚什麽的。”
“你開什麽玩笑?”周嵩急道。
“難道,你想三個人啊?”唐小潔眼波流轉,半開玩笑道。
“……別鬧。”
“去吧去吧,去看看是怎麽回事,隻是明天要記得回來。”唐小潔輕輕把周嵩往外推。
“我去叫她停下來。”周嵩起身,套上一條外褲。
他出了臥房,掩上門,下意識地揉了揉眼。
袁月苓在哭,而且沒有擦眼淚。
大顆的淚珠掛在臉上的感覺不太舒服,無論怎麽擦臉卻都是徒勞。
周嵩覺得自己正在被袁月苓的悲傷所吞噬。
他努力克製著自己,讓自己不要屈服於這種外來的悲傷情緒。
雖然是夏天,但夜晚還是有些涼意。
周嵩沒有穿拖鞋,他的腳趾體味著地板的微寒。
然後,在那個他和袁月苓曾經的安樂窩前停了下來。
大半夜的,屋子傳出來的那種斷斷續續,時有時無的哭泣聲,有些滲人。
周嵩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叩動了那扇門:“月苓,不早了,早點睡了吧。”
哭聲停了下來。
周嵩身體某處那種異樣的舒適感也漸漸消失了。
一陣快速的腳步聲傳來,門開了。
周嵩深吸了一口氣:“袁——”
他的嘴巴旋即被堵住,門的裏麵好像有一股強大的吸力一般,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已經被拖進了房間。
“哢噠”一聲,房門落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