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二章 中秋 三

  那攤主也擼起來袖子，道：“你別門縫裏看人，把人給看扁了，我十年寒窗苦讀，怎麽就是吹牛了。”


  周念平道：“一個糖牛太少，我要是贏了，你製作十二生肖送給我。”


  攤主道：“可以。”


  “答應的很痛快，你倒是很有把握。”周念平道：“閣下打算怎麽考？”


  “簡單得很。”攤主根本沒將周念平放在眼裏，頗為自信地道：“我吟一句詩，你能接上下一句就成。”


  “果然很簡單，閣下若是能難住我，我將一年的糖人全部買下來。”周念平同樣自信滿滿，向穆長風眨了眨眼睛，又向桂兒眨了眨眼睛。


  “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


  周念平萬萬沒料到會是如此簡單的一句詩，忍不住一樂，“閣下逗趣的本事蠻好嘛。”


  “我怕你一句也接不上，羞得去跳河。”


  周念平清清嗓子，道“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遠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孫去，萋萋滿別情。我把整首詩接上了。”


  攤主又道：“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


  “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


  “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西風吹老洞庭波，一夜湘君白發多。”


  “醉後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


  桂兒鼓掌叫好，眼中盡是羨慕欽佩的神色，“義父好厲害，我要像義父一樣，我要多讀書。”


  周念平真正的目的達成，伸指在桂兒的額頭上輕輕一點，道：“見識到多讀書的妙處了吧。”


  “行，有點意思，小哥答得很快。”攤主的神情越發嚴肅起來，繼續道：“我且為君槌碎黃鶴樓。”


  “君亦為吾倒卻鸚鵡洲。”


  “世間無限丹青手。”


  “一片傷心畫不成。”


  攤主腦筋一轉，決定用《詩經》中的句子考驗一下，“相鼠有皮，人而無儀。”


  “人而無儀，不死何為。”


  攤主見周念平每次都是不假思索衝口而出，小覷之意逐漸煙消雲散，道：“頭上紅冠不用裁，滿身雪白走將來。”

  “平生不敢高聲語，一叫千門萬戶開。”


  “若將富貴比貧者，一在平地一在天。”


  “若將貧賤比車馬，他得驅馳我得閑。”


  “噫籲嚱，危乎高哉。”


  周念平故意裝作發呆的樣子，攤主不由得一樂，擦去額頭上的熱汗，暗道一聲：“好險，差點幹了一件回家被老爹罵的蠢事。”


  周念平故意在他鬆了一口氣的時候道：“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蠶叢及魚鳧，開國何茫然。爾來四萬八千歲，不與秦塞通人煙。”


  穆長風忍不住拍手叫好，讚道：“師哥就是厲害，不愧是狀元郎調教出來的弟子，什麽都難不住你。”


  攤主的熱汗滾滾落下，道：“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


  “長風萬裏送秋雁，對此可以酣高樓。蓬萊文章建安骨，中間小謝又清發。俱懷逸興壯思飛，欲上青天攬日月。”


  攤主低頭沉思片刻，越想越沒底氣，淚水在眼眶中滾來滾去，最終落在糖稀之上。


  他本是個落魄的秀才，數年科舉不中，家中徒有四壁，已經窮的揭不開鍋，不得不撂下讀書人的臉麵，子承父業，做起了吹糖人的小本買賣。


  從前讀書時不知生活的艱難，時常抱怨父親摳門吝嗇，吃飯時舍不得糟蹋一粒米，舍不得丟掉一口剩菜，家中的豆子被老鼠叼去，父親不惜拿鐵鍁將鼠洞刨個底朝天，也要將豆子找回來。


  左鄰右舍，十個中有九個笑話父親，他以讀書人自居，常常為父親的行為感到丟人。


  做了小商販之後，幾年如一日的風吹日曬，磨去了他滿身的傲氣，才體會到父親的不易。


  他開始珍惜家中的每一粒米，每一口菜，生意慘淡之時，會和曾經的父親一樣走街串巷，珍惜每一枚來之不易的銅板。


  今晚一時衝動，眼看就要“破財”，他想起父親滿頭大汗刨鼠洞的情景，不由地心如刀割，暗罵自己是個敗家之子。


  本想趁著中秋之夜顧客眾多的機會多賺點錢，在八月十六的夜晚陪伴父母好好看一場戲。


  結果倒好，為了一時的意氣之爭，恐怕今晚的辛苦都要白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