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壯士去兮不複返
“刷——”
一身黑衣頭戴猙狩青銅麵具的玄影跪倒在蕭夢離麵前，低首聆聽主人的吩咐。
“玄影，從今天開始，你不再我是軒轅夢的暗衛，我還你自由！”
玄影微怔。其實剛才蕭夢離跟雲飛遙和慕榮爾雅他們的對話他都聽得清清楚楚，也知道蕭夢離已經抱定了必死的決心。他聽到蕭夢離向慕榮爾雅交待後事，也預料到即將發生的事情。可是為什麽當她親口對他說出這句話時，他的心竟然像針紮一般疼痛，心裏空落落的一片，就仿佛被最重要的人遺棄了，又或者說失落了什麽最重要的東西。
“我不會離開夫人！”暗衛的職責就是負責保衛主人的安全，主人死，他必死。
“影，你曾經是皇帝的暗衛，你應該懂得身為臣子的職責。難道你真的希望我這個妖姬禍國嗎？”蕭夢離語氣輕快，笑容輕且淡。
玄影沉默。雖然看不見他麵具下的臉，但蕭夢離知道玄影已經認同了她的話。她輕歎一口氣，緊接著又說：“如果你真覺得過意不去，那就幫我好好照顧胤楓。從今天開始，你就是胤楓的暗衛。”
玄影抬頭看了玄胤楓一眼，又看向蕭夢離，叩首曰：“臣明白！”
咋一聽以後由玄影照顧他，玄胤楓頓時黑了臉。他怕極了這個武功高強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玄影，尤其是剛一見麵玄影就接連點了他幾次穴道，讓他受盡苦難。
他畏懼地依偎在蕭夢離身邊，怕怕地看著玄影。
蕭夢離拍拍玄胤楓的肩膀，安慰他。她相信玄影，有玄影在玄胤楓身邊，她放心。
所有事情都交待完畢，蕭夢離也可以安心的準備她的死亡之旅。
風瀟瀟兮易水寒，壯士去兮不複返。
以前隻是在書中讀到，並無過深感觸，如今輪到自己身體力行，蕭夢離才體會到其中的悲慟蒼涼。
沒有向任何人告別，獨自踏上征程。既然命運已然注定，又何苦再平添傷感。
晃然回首，一角雪白的衣衫刺痛了她的眼睛。明知今生無緣，又何苦執著如斯，唯願昨夜之情能夠償還今生欠你的債。如若還有來世……希望你不要再遇見我！
我不是一個好女人！我無法帶給任何人幸福！請你不要再為我做無望的守候！
昨夜情已逝，昨夜情已了。
騎上棗紅色的駿馬，揮鞭策馬奔馳在清晨空曠而安靜的京都大街。空空如也的街道，不見平日繁華。被露水洗滌一新的空氣微寒，飄散著草木的芬芳。多少荒涼，多少淒苦，掩蓋在烈日的繁華之下，也唯有在這樣的清晨，方能偷偷描繪。
蕭夢離不知道，也永遠不可能知道，當日清晨目送她離去的，並不隻有慕榮爾雅一人。
質樸原野的夢離小築門前，顏諾竹凝望著那抹越行越遠的紫色倩影，年輕的心仿佛一下子蒼老了十幾歲，清亮的眼眸中寫滿不可知的蒼桑和淒涼。
玄胤楓衣衫單薄依靠著門柱，臉色因蒼白而透明。纖弱的身子在風中瑟瑟搖曳，仿佛隨時會被風兒刮走。
高高的房頂上，玄影注視著那抹消失在街頭的紫色，手下意識緊握成拳，麵具下的臉龐上是蕭夢離從未見過的不舍和淒茫。
一身紫衣，素麵朝天，不見珠釵綾羅，卻別有一番清新淡雅之美。青絲飛揚，光影裏，明亮的側臉純淨而美好，仿佛似一陣輕風，不可捉摸，不可觸及。
兩國接壤的邊城土地上，兩軍對峙。玄胤浪一身金燦燦的鎧甲，冷眼注視著前方齊整威武的軍隊，目光落在軍隊之前白馬之上那個威風凜凜的男子身上。
那男子生得極美，美得驚心動魄，美得驚世駭俗。世間又有幾多女子能比得上他的美麗，那份妖嬈令在場的將士禁不住癡癡向往。
“裴沐瞳？”
世間能有這般妖嬈的，除了裴沐瞳再無第二人。
裴沐瞳唇角含笑，明明是嫵媚多姿，卻透著一種攝人心魄的震懾力。
“玄胤浪太子，很久不見！”
“上一次見麵，你我把酒言歡，沒想到再次相見，卻要兵戎相向！”
“戰爭是玄胤浪太子挑起的！”
“卻是因為你們的無憂王爺！”
裴沐瞳笑容不改，他轉述軒轅逸雲的話：“陛下讓我告訴太子，無憂王爺沒有回軒轅王朝。陛下已經宣布無憂王爺的叛國之罪，下命全國通緝抓拿無憂王爺歸案。陛下命我帶來無憂王爺的二位夫君，以表陛下想與貴國和好之心。”
“哦？”早就聽說蕭夢離的夫君各個美貌如花，單是他見過的雲飛遙和慕榮爾雅已是人中龍鳳，不知道剩下這二位又如何？
“人呢？”
裴沐瞳揮手，兩個士兵押著風憐情和水鏡月走上來。
好一對玉麵華冠的翩翩公子。玄胤浪暗歎在心，隻見風憐情神色平靜，水鏡月冷淡如斯，二人皆無懼色，似乎對即將發生的事情毫不在意。
好膽色！
玄胤浪在讚歎之餘，心中禁不住醋味橫生，憑什麽你們就能夠得到蕭夢離的愛，而她就要對我冷言冷語。
他冷哼一聲，對裴沐瞳道：“軒轅皇帝想用這兩個人求和？”
裴沐瞳回答得不亢不卑，不溫不火：“並非求和，而是給天機國一個交待。陛下宅心仁厚，不忍見軒轅王朝百姓流於戰火，生靈塗炭。陛下希望化幹戈為玉帛，還請太子三思。”
玄胤浪冷笑：“用這兩個人就想議和？做夢！不交出軒轅夢，天機國誓不罷休！”
天機國的戰士附和玄胤浪的話，隨即匯成一股氣勢澎湃的大合唱：“交出軒轅夢！誓不罷休！交出軒轅夢！誓不罷休！交出軒轅夢！誓不罷休！交出軒轅夢！誓不罷休！交出軒轅夢！誓不罷休！交出軒轅夢！誓不罷休！”
“交出軒轅夢！誓不罷休！交出軒轅夢！誓不罷休！交出軒轅夢！誓不罷休！交出軒轅夢！誓不罷休！交出軒轅夢！誓不罷休！交出軒轅夢！誓不罷休！”
看起來已無和談可能，裴沐瞳用眼神示意部下準備開戰。
風憐情和水鏡月對視，心中的淒迷和苦寒恐怕唯有他們自己知道。
“軒轅夢在此——”
一聲長嘯，宛若一顆平地炸響的原子彈，所有的聲音在頃刻之間消失殆盡，四周變得異常安靜，所有的目光齊刷刷集中在策馬揚鞭越行越近的紫色人兒身上。
看見來者，平靜無波的臉龐刹那間花顏盡失，臉色大變。風憐情和水鏡月愕然看著越行越近的熟悉臉龐，心中喜憂摻半，說不出的歡喜與哀傷。
夢，你為什麽要這麽傻！
你可知道，你這一來……有來無回呀！
裴沐瞳看著那個從光影中走出的純淨女子，如夢似幻，如風追影。他神色複雜看著她，不懂得聰明如她何以會選擇如此愚蠢的自殺方式，難道她真的以為，她的出麵就可以化解這場戰爭？
玄胤浪屏住呼吸看著她，有一瞬間，他幾乎懷疑她是否就是那個他認識的蕭夢離。她太美好，太輕飄，美好得不再真實，輕飄得仿佛隨時都會駕風而去。
所有人，無論是戰場上的戰士，還是躲在城牆裏觀看這場戰役的百姓，都懷疑這隻不過是一場夢幻，一場光影下的騙局。
“我來了，放了他們！”
蕭夢離還是那樣自信而張揚，她笑得漫不經心，仿佛眼前的這一切不過是鏡花水月。
“放了他們，收兵還朝，我跟你走！”
沒有人說話，剛才個個義正言辭，義無反固要她死的人全部一個個成為啞巴，沒了聲息。
他們的眼睛，也一並瞎了。除了貪婪的停留在她身上，再沒有了其他神采。
在這萬籟俱寂中，蕭夢離淺淺而笑，她若無其事地停在兩軍中央，既沒有哀怨，亦沒有不甘。她淡定如昔，仿佛對世間萬物早已看透。
玄胤浪和裴沐瞳同時別開臉，不敢去麵對她那淡然的藐視。
“為什麽要來？”風聲中，風憐情微顫的聲音傳來。
為什麽要來？你這個傻瓜……別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事情，你為什麽要來？
蕭夢離笑，笑容有如燦爛的陽光，絢麗多姿，頃刻照亮他們心底最深處。
“因為你們是我的夫！”
“傻瓜……”
那一刻，風憐情和水鏡月淚流滿麵。
是喜，是悲，唯有他們自己知道。
在這片詭異的寂靜中，裴沐瞳朗聲開口：“軒轅夢，你私拐天機國十三皇子，大鬧皇宮，毀壞兩國邦交，危害國家社稷。陛下已定了你的叛國之罪，跟我回去接受審查！”
這是唯一的機會，隻要你回軒轅王朝，就還有得救！
蕭夢離笑看裴沐瞳，目光清亮奪目，語調輕快：“多謝皇帝表哥盛意。軒轅夢自知罪孽深重，無顏再見皇帝表哥，唯願一死以謝天恩。”
裴沐瞳驚愕，衝口而出：“夢……你……”
“請轉告皇帝表哥，這個時候，靖王府的每位夫郎都會收到我的一封休書，每位家丁都會收到我的一筆遣散費。還請皇帝表哥抱仁者之心，莫要再追究他們。”
“夢，我不要——”
風憐情激動，剛想駁斥，卻不料，蕭夢離根本就不給他說話的機會。緊接著她轉向玄胤浪，凜然道：“胤浪太子殿下，玄胤楓已經死在我手中，棄屍荒野，屍體早被野獸裹腹。不用再浪費時間搜尋他，玄胤楓已經不在人世。”
玄胤浪沉默，他知道這隻不過是蕭夢離一套為了玄胤楓脫罪的說辭。蕭夢離心地善良，她又怎麽可能傷害玄胤楓？他內心妒恨，為何你竟然願意為了玄胤楓做出如此犧牲，卻獨獨不將我放在心上？
蕭夢離呀蕭夢離，你究竟是多情，還是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