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媽媽回來了
“小康，快起來，外麵下雪了。”，拉煤回來的第二天一大早，奶奶就叫醒了孫子，她知道，小康最喜歡下雪天。
“啊?”，小康從被窩裏爬了起來，快速的穿好衣服，臉都沒趕上洗就跑到了院子裏。
“哇，好美！”。
小康很喜歡雪，他覺得雪是這個世界上最純潔的東西，晶瑩剔透，站在雪中感覺整個人都要被淨化了一般。
“哎，可是下了雪媽媽就回不來了吧？”，他看著天上剛剛飄起的雪花，雪雖然美麗，可是也會阻擋親人歸家的步伐。
“是啊，你大爹一大早也出門拉煤去了，前腳剛走，就下起了雪，拉著那麽多煤，能回來嗎？”，奶奶拉著小康的手，祖孫二人站在門口，抬頭望著紛紛擾擾從天而降的雪花，心中充滿了擔憂。
“希望不要下大。”，奶奶喃喃著說道。
雪是好雪，就是世間有點不大合適，連一向喜歡下雪天特別是下大雪的小康心中也期盼著雪不要下大，要不媽媽就回不來了。
吃過早飯後，雪下的越來越大了，漫天的雪花就像數不清的白色蝴蝶在空中翩翩起舞，然後慢慢落下，最終消失不見，在地上留下一道道淺淺的白色印記，慢慢的白色的印記越來越多，整個偏僻的小山村漸漸的被染成了一片雪白。
事不遂人願，雪下得越大，小康越是心焦，媽媽今天多半是回不來了。
他突然憎惡起下雪天來，潔白的雪花好像也不那麽純潔了，在空中忽閃著白色的翅膀，扇出一陣陣冰冷刺骨的寒風，似乎在嘲笑著這個盼望媽媽回家的孩子。
“滴滴.……滴滴……”，就在這時，村口傳來幾聲汽車喇叭的轟鳴，擊碎了小山村雪晨的寧靜。
“奶奶，你聽到沒？好像是汽車喇叭的聲音，媽媽回來了，媽媽回來了！”，小康耳朵好，在村子的最高處竟然隱隱約約的聽到了村口汽車喇叭的聲音。
“沒有吧，我怎麽沒聽到。”，奶奶豎起耳朵仔細的聽了聽。
“剛才確實響了幾聲，您年紀大了耳朵不好，沒聽見。”，小康肯定的說道。
那時候汽車少，小山村很偏僻，一年也見不了幾輛。
媽媽每次回來的時候都坐著舅舅開的吉普車，這喇叭聲他最是熟悉了。
“這孩子，想媽媽想瘋了，都出現幻覺了。”，奶奶搖了搖頭，本來計劃著如果兒媳婦還不回來，明天就帶孩子進城去，可是這又下起了雪，公共車肯定是不通了。
小康站在院門口張望了半天，熟悉的綠色吉普車並沒有出現，心中也有點不自信起來，難道真的是出現了幻覺？
失望之下，正準備扭頭往回走，突然身後遠遠的傳來幾聲稚嫩的呼喊。
“哥哥，哥哥，我們回來了。”。
“小胖？”，小康聞聲停下了回轉的腳步，扭過頭來一看，遠遠的走來兩個雪人，正是媽媽和懷中抱著弟弟的小舅舅。
“奶奶，媽媽回來了，奶奶，媽媽回來了。”，小康興奮的高呼了幾聲，然後嗖的一聲竄了出去，奔向風雪中歸來的媽媽。
媽媽張開雙臂，高興的叫著孩子的名字，把他緊緊的抱在懷中，她不是不想小康，不是不想自己的孩子。
媽媽抱住小康的那一刻，晶瑩的淚珠再也控製不住的順著臉龐流了下來。
“快回來吧，外麵冷。”，奶奶接過舅舅懷中抱著的小孫子，親昵的在他的小臉上親了好幾下。
“小媽回來了？”，家裏的孩子們聽到聲音，都出門來迎接了。
“回來了，回來了，走，回屋去，小媽給你們帶了好吃的。”，媽媽擦了擦臉上的淚珠，高興的答應著，帶頭向屋裏走去，後麵跟著一群蹦蹦跳跳的孩子。
“素梅啊，怎麽才回來，小康每天在屋頂望著村口，就盼著你回來呢？”，大娘和二爹二娘也來到奶奶的窯洞裏。
“你看咱家連個坐的地方，讓你弟弟笑話了。”，奶奶說著用衣袖使勁的擦了擦炕沿邊上的木頭條，招呼著小康康舅舅坐下。
“表嬸，沒事的，您年紀大了還得給姐姐照看孩子，我得謝謝您才是啊。”。
小舅舅出生官宦人家，爸爸雖然是當縣長的，可是家教極嚴，和人說話總是笑嘻嘻的，給人的感覺和老姨家的三表叔除了更講禮貌一些外，並沒有什麽區別。
跟著黨打為百姓打江山的老幹部，雖然當了縣長，依然是兩袖清風。
小康記憶中對姥爺印象最深刻的是媽媽給他講的一個故事。
有一次，媽媽跟著姥姥去姥爺的辦公室找他，說完事，已經快到午飯時間了，姥爺看了看表，急忙催促姥姥和媽媽離開。
“爸，我要上廁所，您這有衛生紙嗎？”，媽媽突然肚子有些疼，急著上廁所。
“沒有，你身上有沒，給孩子點。”，姥爺答了聲沒有，轉頭問姥姥。
“爸，明明有，那不是嗎？”，媽媽指了指姥爺身後的文件櫃。
“那個不能給你用，是公家買的，你趕緊帶她回去吧，離家也不遠。”，姥爺搖了搖頭，又催促他們回家。
“你就是個老頑固，孩子用點衛生紙都不行？”，姥姥生氣的拖起媽媽走出了姥爺的辦公室，身後隱隱的傳來了辦公室主任的聲音。
“吳縣長，馬上要開飯了，我還琢磨著讓通信員給多打兩份送到您辦公室來呢”。
“胡鬧，他們又不是工作人員，怎麽能在公家的食堂吃飯。”。
媽媽這才明白姥爺為什麽一直催促她和姥姥回家，原來食堂要開飯了，姥爺怕他們留下來吃公家的飯。
張衛國記憶中關於姥爺的片段並不多，從記事起就一直生活在農村，沒見過幾麵，每當回憶起媽媽講的這個關於姥爺的故事，心裏都忍不住肅然起敬，那一代的老幹部們真正的做到了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承諾，無愧於當初站在黨旗旗下的宣誓，一身鐵骨，兩袖清風。
“媽，我一直就想回來的，東西早就買好了。可是單位工作太忙，請不了假，今天早早起來看見天色不對，怕下了大雪更回不來了，急忙叫了小健開車往回走。”
那時候村裏人叫娘，城裏人才叫媽。
“沒事的，工作重要，就是孩子太想你了。”。
“來，小康過來，這是給你買的過年穿的新衣服，趕緊換上讓媽媽看看。”，媽媽從帶回來的袋子中取出了一聲軍綠色的衣服。
當兵是很光榮的事，墨綠色的軍裝是那個年代最讓人羨慕的衣服。
這身衣服是仿造的，嚴格的說起來更像是縮小版的警服，小康換好衣服，興奮的在媽媽麵前轉了一圈。
“媽媽，我穿這衣服好看嗎？”，小康看著旁邊兄弟們的眼神，忍不住驕傲的問道。
“好看，好看，我們家小康穿什麽都好看。”，媽媽高興的把小康抱進了懷裏。
“小康啊，在家要聽奶奶的話，媽媽等過了年回來接你去城裏讀書。”，以前好幾次媽媽都想帶小康去城裏過年，可他舍不得奶奶，都沒有去。
“嗯，我聽話。”，小康點了點頭，讓媽媽放心。
“媽，我不敢呆太長時間，外麵還下著雪呢，要不一會大雪封了路就走不了了，單位還沒有休息，我也是好不容易才請了一會假”。
媽媽站起身來，抱歉的和奶奶說道。
“是啊，這賊老天，偏偏這時候下起雪來，你回來看他一眼就行了，還在在家很乖，你就安心工作吧”。
“媽媽，您要走了嗎？”，以前媽媽要走的時候總是想帶著小康去城裏過年，可他都沒有答應。
“嗯，媽媽得去工作，掙錢給你們買好吃的，初六，等初六媽媽就回來接你，好不？”。
不知怎麽的，小康今天倒是希望媽媽帶他去城裏過年，如果她問的話他肯定答應。
可是媽媽不知是著急趕回去還是為什麽，始終沒有問出來。
“你們回去吧，我走了，新年快樂！”，媽媽臨走時給孩子們都發了壓歲錢。
她拉過來小康，緊緊的抱了一下，從身上掏出來一張嶄新的兩塊錢，放在了小康的手裏，使勁的按了按。
“孩子，把錢裝好，這是媽媽給你的壓歲錢，希望老天能保佑你歲歲平安。”，說完在小康的臉上使勁的親了一口，然後站起身來狠了狠心，扭頭往村口走去。
媽媽走了，來去匆匆，直到走出去老遠，馬上要消失不見的時候，才轉過身來朝人群望了望，揮了揮手。
小康聽不見聲音，不知道媽媽說話了沒有，但是他猜想媽媽的最後一句話肯定是：“天冷，你們快回去吧！”。
隻是他沒有想到，這匆匆一見竟成永別，媽媽那遠遠的一揮手竟然成了小康記憶中定格的最後一個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