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遊俠
幻海市有二大市民心照不宣的幫派,“羅刹幫”、“洪盛”,如果算上“黑船公司”,那就是三個。
??“黑船公司”是前幻海董事、警務處長培理退休後整合。
??“羅刹幫”是羅刹在上一次世界大戰亡國之後,流亡到國際自由港幻海市的羅刹流民建立的。
??而“洪盛”統合了本城的唐人黑道,觸角遍布全城,但核心在北區。“洪盛”大流氓許敬堯的“許公館”也在北區。
??市民們鄙夷這種唐人老流氓,但也有些人佩服許敬堯是一個人物
??——在這樣的社會,連大學都是非富即貴的人家才能上得起。許敬堯本來隻是一個幻海底層一個餐廳跑堂的,不靠家世,也不靠當贅婿,混出來靠的是自己的真本事。
??陸澄也承認這點——他這個不交租金、自有商鋪的二代,也會被不知道哪裏來的流氓砸到要賣咖啡館。
??鴉片都賣到花旗國的許敬堯,那本事比自己是大多了。
??“許公館”是北區靠街麵的洋館,四通八達,連接無數蛛網般的小巷。
??公館的門房也是“洪盛”裏的精細人,有認人的眼色——立刻請入方存仁,霍振聲和陸澄,招待下午茶點。
??——是很好的廚師做的小籠包。
??請霍振聲和方存仁的飲品都是茶,請陸澄的是咖啡——管家特意說,是許先生親手燒的咖啡。
??陸澄一嚐便知,是芬芳的南洋貓屎咖啡——製作過程之中需要南洋特有的嗜好咖啡的貓的協助。
??他媽媽淩波會做,陸澄最初當家時也做貓屎咖啡,後來陸澄嫌從南洋進口貓屎的成本太高,就取消了這個項目。
??許敬堯特意為陸澄親手做咖啡,顯然是友好的姿態——但是,這不是稍微準備就能一蹴而就的事情,許敬堯本人真得有長久的咖啡師的專業訓練。
??方存仁在沙發上侃侃而談,
??“我給許先生開過藥,所以有些交情。”
??陸澄悄悄道,
??“許先生有遊俠的身板,怎麽還要吃藥?”
??方存仁流露出微妙的神色,
??“他的老婆太多太漂亮,當然要吃藥。
??——我有祖傳春方,舊唐的皇帝都要從方家訂貨。到了現在的社會,幻海的藥物署還不準我賣。
??——你不要迷信泰西人的醫學,他們那方麵不行的。”
??色是武人大忌,霍振聲不以為然地笑了笑。
??這時候,霍振聲猛地回頭。
??一個一襲長衫、兩鬢微霜的瘦削男人已經像貓那樣無聲無息地進了三人的客廳。
??不是霍振聲這個B級武人,貓眷陸澄絕對沒有反應,隻是煉金師也隻在小說裏有絕世武功的方存仁更是沒有知覺。
??來人正是洪盛的大人物、八仙會的B級遊俠許敬堯。
??“方先生打趣了,法律上我就隻有一個老婆;我也隻和女朋友談心,讓女朋友開心,壞事情不做的。”
??幻海的小報裏傳遍了許敬堯凶神惡煞的事跡,眼前他的談吐和相貌卻是十分斯文。
??方存仁哈哈大笑,和許敬堯熱情地握手。
??霍振聲和許敬堯互相抱拳行禮。
??然後,許敬堯的手和陸澄的手握住。
??——在幾個月前,陸澄和他的小弟王嘉笙被洪盛的混混追砍;誰想幾個月後,他就要和洪盛的大人物合作了。
??許敬堯熟視陸澄的麵龐——這張臉,他在很年輕的時候曾經見過,那個時候許敬堯還是來幻海闖蕩的小癟三,這張臉帶著他進入了一個神奇和危險的世界,獲得了人生的第一桶金。
??可惜,那兩個叱吒舊唐風雲的A級調查員在現在的唐國都已經死得一點名堂也沒有。
??反而是自己這個小癟三成了人物。
??有時候,A級調查員,甚至是神仙又怎麽樣,敵不過命的。
??——現在,仿佛那個“商人”複生的陸澄站到了許敬堯的眼前,他一定得到了他們的傳承,潘逸民兩次都殺不了他。都第三次了,那個潘逸民就贏得了他嗎?
??嗬嗬,潘家還是“血滴”的管理者,可以憑前朝的聖旨調遣舊唐一切奇人異士的時候,都奈何不了“紅蓮”。
??“我也聽說了潘先生和小陸你之間的事情。
??唐人之間,能商量就要盡量商量,不要打。不要打出人命。讓泰西人笑話。
??——徐老的意思是要調解,我也覺得調解為好——來這裏的朋友們,也都是要調解吧。”
??許敬堯落座道。
??“——章天師隨我們八仙會多數的意見。”
??方存仁補充道。
??許敬堯點點頭,
??“個麽,我講下大局。
??——下海廟的靈脈是唐人的,不能交給泰西人;但也是唐人的共同財產,不是個別人家裏傳承下來的。
??小陸揭發了潘先生要獨吞唐人共同的財產,是大功勞;
??但是你也讓幻海站曉得了下海廟的奧秘,也犯了錯誤。”
??陸澄忙道,
??“現在幻海站隻有兩個官方調查員知道下海廟的事情。
??——他們都是唐人,我已經籠絡好了,靈脈的事情不會傳到泰西人耳朵裏去。”
??許敬堯搓了下手道,
??“那好極了。小陸,為唐人發現下海廟靈脈,是你對八仙會的入會貢獻;你還把你的錯誤補救過來了。
??那往後,下海廟的靈脈我們八仙會各位都要守護起來——不要再發生東瀛芙蓉財團都要往海神殿摻一腳的事情了。
??不過,潘先生以後是不能再管海神殿的事情了。他當過一次偷腥的貓,大家都不放心。
??——諸位如何看呢?”
??許敬堯原來蘊藉的目光陡然寒光四射,掃過諸人。
??——霍振聲以大俠自任,絕無染指海神殿之念。
??——方存仁閑雲野鶴,也沒有興趣管理下海廟。
??許敬堯的提議,一方麵是把潘逸民永遠排除在下海廟之外,另一方麵是暗示陸澄,他也要拿到下海廟虛境的份額。
??這是許敬堯入夥的條件。
??“我都聽前輩們的。”
??陸澄道——他已經掌握了“巡海夜叉”,實際控製了海神虛境的所有權,出讓部分虛境的使用權給許敬堯也無妨。
??不止為了對付眼前的潘逸民,還為了和許敬堯能更長遠的和平相處。
??“好極了——那隻有潘先生那邊的問題了。
??——潘先生十年來受到培理董事的袒護,驕橫慣了。吃點苦頭,學會尊重別人,對他是一件好事。
??——今天是周六。那麽,我們八仙會就在下周五特別開一次會,讓潘先生低個頭認個錯吧。
??——我這就給潘先生打一個通知開會的電話。”
??許敬堯當著眾人的麵拎起了話筒。
??——“認個錯”的意思模棱兩可。
??陸澄隻知道許敬堯加入他們這邊後,明確下海廟歸潘逸民之外的八仙會集體所有,除非反出八仙會,潘逸民永遠碰不得下海廟了;
??但是潘逸民要向八仙會出讓多少南城的利益,才算“認完錯”呢?
??這裏麵許敬堯有巨大的操縱空間。
??當然,陸澄並不認為潘逸民會在下周五到會。“下周五”無非是定下了潘逸民和陸澄決戰的截止日期。
??周六下午四點,南城城隍廟的蓬萊閣,潘逸民剛剛接到從“天師幻海別院”寄來的信鴿。
??起初,天師章未濟指派的魏野子先是給潘逸民去了報信的電話
??——潘逸民的習慣是不在電話裏聽機密。魏野子隻好額外寄了信鴿,耽誤了二個小時。
??讀了信鴿蠟丸裏知名不具的紙條,潘逸民終於要沉痛地決定,把鬼車升A、匠人升A的計劃長期擱置。
??“魯郊侯”已死,沒有什麽B級鳥頭了,下海廟眼線傳來的消息是陸澄故意放出來誘導的風聲。
??現在的“海神殿”虛境已經是陸澄的天下——潘逸民不知道陸澄是怎麽做到的——但按照天師不容置疑的判斷,才過了二天,陸澄已經掌控了新的“巡海夜叉”。
??一旁的戴瑛和陶路都是忿忿不平,先是殺不得陸澄,最後連海神殿也完全失去了。
??“城隍爺,我們是否就此算了。至少要保住南城的基業。
??——蠟丸裏還說,陸澄還在串聯八仙會,其他人還好說,如果他把許敬堯都拉過去
??——那隻狼早已經盯著我們十年了,隨時準備撲過來吃我們的肉。”
??戴瑛道。
??出道以來,雖有小小波折,潘逸民大體上順風順水,從沒有經曆過現在這樣艱難的局麵。
??當然,這不是潘逸民估算的最壞的局麵
??——南城的一切異常信息都沒有擴散到調查員協會那裏。
??他不必去虛境,不必放棄家業逃遁唐國內陸,還能留在南城,留住南城的地盤。
??這是壞局麵裏最不壞的了。
??但是這個不尷不尬的局麵反而讓潘逸民迷惑、猶豫、無法決斷。
??如果放棄和陸澄的爭鬥,沒有意外,他這個幻海第一調查員的聲望從此就要下墜,他在八仙會的影響力也要一天一天消退。
??現在的陸澄,現在一周之內的陸澄還不是潘逸民全力以赴的對手。
??一年之後,十年之後呢?等陸澄完全掌握了潘逸民迄今都無法估量的陸家的神秘傳承之後呢?
??這時候,書房的電話鈴響起,是洪盛大流氓許敬堯打來的,
??“潘先生,八仙會的同仁們議論過,想在下周五老地方小聚一番,罰你的酒吃,不知道到時候你方便嗎?”
??“罰酒吃?我有什麽錯要受罰的?”
??潘逸民強笑起來。
??“有人偷偷摸摸了一次,我們唯恐還有第二次。我們罰潘先生酒三杯,隻要你往後開誠布公——哈哈,吃了罰酒,大家就放心了。”
??“開誠布公”,潘逸民咀嚼著許敬堯的話頭——“下海廟”都準備放棄了,明麵上的城隍廟是潘家數代人的私有家產。他還有什麽可以開誠布公的?
??忽然,潘逸民的心中一驚——許敬堯暗示的是,他要向八仙會公開自己在南城的所有大小虛境的靈脈嗎?
??這就是他要認的錯嗎?
??“下周五的小聚,我當然會赴會。我問心無愧。”
??潘逸民掛了許敬堯的電話。他不再迷惘。
??向著戴瑛和陶路,潘逸民道,
??“沒有了鬼車的‘第十個頭’,‘巡海夜叉’的神職還在!
??二位和我出生入死,接下來的行動我會拚死一搏
??——如果失敗,我可能要放棄這裏南城的一切,遁入虛境;如果成功,八仙會裏就是我們的一言堂。
??你們還願意跟隨我嗎?”
??戴瑛和陶路齊聲稱願。
??下午四點的許公館,客廳裏的八仙會眾人都聽到了潘逸民的頑固的答複。
??許敬堯無奈笑著,也把電話穩穩擺好,向眾人道,
??“不管如何,潘先生下周五還是會赴會的——到時,我們再一道勸他。”
??陸澄心想——隻怕到時候不是一道勸,而是一道逼潘逸民。
??那場景一定十分痛快。不過陸澄覺得自己不會看到了,心高氣傲的潘逸民怎麽會允許那種場景發生了。
??霍振聲一時想不透電話裏兩人的機鋒,隻慍怒道,“到時,一定讓潘逸民認真悔過。”
??方存仁無奈歎息。反正,除潘逸民之外的八仙會是統一意見了。
??三人向許敬堯告辭。
??陸澄婉謝了方存仁用轎車載他回咖啡館的邀請,推辭說還要檢查一番北區下海廟。
??直到方存仁載霍振聲的轎車遠去,陸澄仍然徘徊在入夜之後的許公館蜘蛛網般的後街。
??他手心裏有一枚既熟悉又陌生的天泉古錢——但這枚青銅古錢並不是自己的,而是初次見麵的許敬堯在與陸澄握手的時候不動聲色地塞給他。
??作為舊唐神靈虛境流通的靈光貨幣,陸澄並不意外B級遊俠許敬堯也能弄到手。
??——這古錢的一切形製都陸澄自己的古錢相似,隻是在靈光量有巨大的區別。
??是一枚C級千泉,邊緣開鋒的靈光金錢鏢。
??——許敬堯仍然有事要私下串聯陸澄。
??寂靜的巷子裏,有人拍了拍陸澄的背後。
??陸澄猛然回頭,一團黑煙毫無征兆地浮現在陸澄身後。
??黑煙逐漸呈現為人形,然後從人形的頭部散開,顯出B級遊俠許敬堯的麵目。
??——許敬堯裏麵仍然一襲長衫,黑煙像是一件披在他身上的黑色大衣。
??“許敬堯,3B級遊俠。
??持有技藝:‘暗殺B’、‘賭博B’、‘亡命B’。”
??這是徐老給陸澄的資料,也是許敬堯在幻海站注冊登記的資料——他是幫派領袖,培理時代也是官方不得不合作的人物。
??即便陸澄的黃貓與黑貓都已經是“周知”北區一切動靜的“巡海夜叉”,它們都沒有感應到包裹許敬堯的黑煙向陸澄的逼近,如果許敬堯對陸澄陡生殺心,砍掉了陸澄的腦袋,黃貓都還不知道保鏢。
??兩隻掛著神職的貓生出慚愧之色。
??——幸好,陸澄和許敬堯有共同的利益,利益強大到這位B級遊俠不會殺陸澄。
??“許先生,如果潘逸民徹底完蛋——你能得到最大的好處。八仙會沒人有你那麽大的勢力和本領,往後你就是八仙會的第一人。
??而我是非殺他不可的。”
??黑暗中,陸澄表態道。
??許敬堯默認——培理時代,永遠扶植潘逸民壓自己一頭。培理忌憚唐人幫派的勢力超出了他的控製。
??現在時代不同了,他感覺現在那個林洋站長的幻海站要清理培理時代一切影響,從幾個月前的克雷格,到現在的潘逸民,和培理過從密切的人物都在走背運。
??而眼前這個陸澄,就是殺他們最鋒利的刀子。
??許敬堯絕不會和這把刀子作對。還要通過這把刀子拿到自己最大的好處。
??“你覺得,潘先生認錯到何種地步為好?”許敬堯問——他在問詢陸澄還能給自己多少利益,這不是給八仙會的,而是許敬堯私吞的。
??“——就像許先生在電話裏對潘逸民說的——他要開誠布公,把自己的所有虛境和靈光物都向八仙會公開——我們才能相信他認錯的誠意,相信他以後再不會犯錯。”
??陸澄道,
??“我調查下來——除了他祖傳的城隍香會長地盤,在南城還有其他幻夢境——這些都需要公開。
??不過,如果他死不承認,我們調查起來還需要一些時間——那就要用幻海地方誌核對古今演變。
??如果有古代神靈傳承的道觀舊址如今變成了潘逸民名下,或者潘逸民黨徒的地產,就很有是‘幻夢境’的可能。”
??——這套調查方法,陸澄在調查卍字會謀奪的西區靈脈時用過,同樣可以用在南城。
??“不愧是有能力的調查員——就現在,你和我一道去南城摸下潘逸民隱瞞的幻夢境吧
??——我的師爺用和你的建議類似方法確定了南城幾個宅地,我要你這個‘商人’的協助。”
??許敬堯道。
??——果然,在很久以來,許敬堯就在覬覦和調查南城的靈脈,現在是他隱忍多年終於出手的時刻。
??“但是,潘逸民是‘城隍’,可以‘周知’任何侵入者。”陸澄不得不和許敬堯合作,且看許敬堯這個遊俠如何解決潛入的難點。
??“一個人連本來視線裏的東西都看不見,即便他的視線擴大到整座南城,看不見的東西仍然看不見。”
??許敬堯冷哼道,他的手扶在陸澄的肩膀,包裹許敬堯的黑煙霧向陸澄的黑皮夾克上蔓延,
??“這是我的B級靈光物黑煙羅,外人無法度量靈光——或許,你也知道類似的遊俠道具。”
??陸澄的心裏一動,如此說來,他的確對這種“煙羅”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但究竟是自己祖傳的靈光物,還是自己調查得來的靈光物有同類的款式,陸澄想不起來。
??“黑煙羅”包起許敬堯和陸澄,融於黑夜,在北區蜘蛛網般的巷子裏無影無蹤。
??的確,北區的“巡海夜叉”的“周知”不包括看透隱形和偽裝之物,南城的“城隍”也不能“周知”。
??上一次陸澄對城隍殿的突襲,少了一個“遊俠”。
??(懷念白曄,長久失聯。)
書屋小說首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