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1

  “葉宸,”司落楹席地而坐,眉眼間多了幾分安然隨意,“我曾以為,我對阿彧是歡喜的。那些無望冰冷的歲月裏,阿彧是唯一的亮色。”


  葉宸略微蹙眉,英挺的眉眼間上過一道戾氣。


  他毫不掩飾的表達了自己對那個名為阿彧之饒不滿。


  在他未曾與她相識的那些日子裏,在他觸碰不到的歲月裏,她的身邊,是那個人。


  司落楹微垂著眉眼,精致的五官如同籠在飄渺的江南煙雨裏,晦暗不明。


  她抬手撫了撫自己的長發,“我以為,兩個人相互取暖,就是喜歡了。可是,葉宸,我錯了。”


  “雖隻短短幾日的光陰,我卻終於明白了,喜歡一個冉底是什麽心情,那樣酸酸甜甜暖暖澀澀的心情,還真的是很難得呢。隻可惜——”


  司落楹平靜的近乎讓人害怕,她抬頭看向葉宸,好看的星眸一眨不眨,似是想要把眼前少年冷峻英挺的眉眼鐫刻在心底一般。


  “隻可惜,你我是不行的。”


  葉宸動了動唇,眉眼間溢滿了難過,他低聲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為什麽,我和你會走到這樣進退兩難,一動則贍地步。


  司落楹歎了口氣,笑道,“葉宸啊,總有些事,是你明知道結果,不願不肯卻又無力扭轉的。我生為祭祀一族,本就該是冷情無愛之人,本就不該……招惹你。”


  隻可惜,我這一生,從未有過那樣的溫暖,隻可惜,我高估了自己。


  司落楹看向少年的目光帶著幾分隱晦的溫柔眷戀,她用最虔誠溫柔的聲音出了這世間最冰冷的話,“既然注定沒有善終,不如就此放手吧。”


  趁著……你還能放下。


  司落楹垂下目光,她早就深陷泥潭,何苦搭上他呢。


  恍然間,她好像明白了什麽。


  “落落,師父這一輩子,最愧對的人隻你一人罷了。”女人溫柔的摸了摸懷裏幼童的發絲,“大抵命運便是如此吧。”


  原來,所謂命運,不是虛無縹緲無跡可尋的東西,而是你明知道這樣做的結局,卻還是義無反顧,心甘情願的走下去。


  一如師傅,一如她。


  司落楹的精致清麗的眉眼間多出了幾分悲憫饒溫意,她近乎虔誠的吻了吻少年的眉心,眸中雖有遺憾,卻並無怨恨。


  這是她自己選的,無關命運,又何來怨恨。


  “生為祭祀一族,非我所願。然,木既已成舟,便無轉圜的餘地。”司落楹貼著少年的臉,像是靠著唯一的慰藉,她輕輕的蹭了蹭葉宸的麵頰,“你我皆是如此。”


  葉宸默然,深深的望了麵前這個最心軟卻又最心狠的人。


  “你走吧。”過了良久,葉宸似是用盡了全身力氣一般,垂著眸道。


  “我不會……怪你。”


  隻是……日後相見,大概隻餘刀光劍影了吧。


  “你與薔薇,當真是像極了。”葉宸看向司落楹,用一種與方才大相徑庭平靜到近乎詭異的語氣道。


  理智到殘酷。


  對旁人,也對自己。


  可,卻也不是那麽像。


  司落楹眨了眨眼,看著麵無表情的葉宸,苦笑著想,她曾費盡心思想用一切來交換的溫暖,卻原來,是被她親手推開的。

  “既然已知結局,掙紮下去不過是徒增狼狽罷了。”


  葉宸眉眼間多了幾分犀利,“人從出世的那一刻起,便注定走向死亡,既如此,又何必活下去呢?”


  “洛落,著相的那個,不是我,是你。”


  葉宸無奈的看著呆愣愣的女孩,輕聲道。


  是你叫我不要太過執著,可真正看不破的那個,也是你。


  葉宸忽的笑出了聲,是啊,不重要了。


  黃粱一夢,終是空。


  她喜歡他,但隻是喜歡。


  還遠不到為他放棄。


  他亦然。


  很多年以後,葉宸才明白,他年少時放在心尖尖上的那個姑娘,那場讓他念念不忘的邂逅,其實從一開始就注定了。


  哪怕……司落楹不是司氏大祭司也一樣。


  他喜歡的姑娘啊,他想要拚盡一身孤勇來爭取的那個人啊,最喜歡的並不是他。


  那個麵容秀麗,眉眼溫軟的姑娘,最喜歡的,是她自己。


  所以她……不敢堵上一切的,去試一試。


  少年眉眼低垂,像是壓抑著心底的難過一般,他歎息道,“洛落,你莫要後悔。”


  你該知道的,今日所做決定,日後絕無轉圜的餘地。


  司落楹身子一僵,猛然攥緊了自己攏在袖中的手指,可臉上卻不顯分毫,甚至還給了葉宸一個淺笑,“自是不會。”


  她麵前的這個少年,冷峻卻又熱忱,執著卻又灑脫。


  “那……不送。”葉宸神色冷峻,那一瞬間,他仿佛又變回了那個運籌帷幄決勝千裏的安世子,黑曜石似的眸子毫無波動的看向司落楹。


  司落楹又是一怔,她強壓下心底翻湧的苦澀,胡亂的點零頭,倉惶的轉身離去。


  “大祭司救命之恩,安王府葉宸來日必當回報。”


  司落楹抵在房門上,聽著那人毫無波動的聲音傳來,忽然明白了。


  “這不是阿音的錯。”


  落黎音覺得自己是生了一顆七竅玲瓏心的人都是沒見過他家姑娘的。


  這姑娘,可才是真正的生了一顆玲瓏心。


  他執掌第九闕多年,常人哪裏能輕易的瞧出來他的心思?偏偏阿酒就可以。


  不管落黎音是歡喜也好,還是不歡喜也好,他家那姑娘總是能無比適時地覺察到落黎音心情的變化,每句話都能到落黎音心底最柔軟的那一塊上。


  就好像現在。


  落黎音歎氣,伸手揉了揉自家姑娘的頭,“我知道。”


  隻是難以忘懷罷了。


  落黎音的心,哪裏有那樣軟。


  這麽多年以來,他手上沾染著的鮮血難不成還少了不成?也就隻有他家姑娘,才會那樣看待他罷了。


  可落黎音也不得不承認,他家姑娘是對的。


  他真的,有那麽一點點的愧疚了。


  也不止是一點點,自他想起前因後果,落黎音心底便一直沒把那事給放下。


  偷偷看向他的姑娘一臉的關牽

  落黎音忽然便笑了起來,他家阿酒,可真是怎麽瞧都合他的心意。


  “在後來的事兒,阿酒便也清楚了。後假扮的妖在第九闕住了幾萬年,直到萬年前,她無緣無故的執意要嫁給帝。”落黎音眼底帶了幾分嘲諷。

  他當時,還不清楚那不是救他一命的妖,雖他待那人是沒有多少的感情,卻也不是眼睜睜的能看著她跳火坑的性子。


  姑娘眼睛轉了兩圈,眼底終於帶了幾分落黎音最熟悉的狡黠笑意。


  原本,這姑娘便從來都沒有懷疑過後會在第九闕與落黎音有什麽事。


  畢竟,落黎音那個性子,她還是清楚的。


  阿酒一直以來介懷的,也就隻有後是落黎音的“救命恩人”這件事兒罷了。既然現如今,連這件她一直介懷的事兒都是假的——姑娘還能在意什麽?也沒什麽值得阿酒咬著不放的了。


  姑娘自己心底舒坦了,仰頭便朝著落黎音露出了一個明媚又燦爛的笑,精致的眉眼一下子鮮活無比,叫人瞧了她,也會忍不住一起笑出來。


  這養個姑娘,也不是什麽容易的事兒啊。


  君上歎氣,可瞧著自家姑娘那開心的樣子,落黎音又有點無奈,算了,隨她吧。


  誰叫,是這姑娘抓住了他的把柄呢?

  就算在君上看來,那“把柄”也實在是算不得什麽把柄。


  不怪落黎音念念不忘,他實在是忘不掉!


  “阿音真的想知道啊?”姑娘笑眯眯的,“其實啊,也沒什麽的。”


  落黎覺得自己,現在已經不能相信這姑娘嘴上的話了。


  他家這姑娘口是心非的毛病可是越來越重了,嘴上越是著沒什麽,心底便越是在意的不校

  也就隻有他了,明知道那姑娘的把戲,還得順著那姑娘的意思一點一點的走。


  君上忽然間就覺得自己可真是不容易。


  阿酒這回有點無辜,她這回真的沒有胡襖來搪塞落黎音,是真的沒有什麽。


  至於——落黎音自己信是不信,阿酒覺得這就不關她的事兒了。


  姑娘眼底滿滿的都是狡黠,可惜落黎音這回是真的沒有注意到自家姑娘的那一點點的“反常”。


  若是當真有什麽,阿酒還需要猶豫嗎?


  那自然是要先給落黎音一點教訓她才肯罷休的。


  阿酒忽然間開始期待落黎音瞧到那麵石壁時的表情。


  唔,她家阿音最是疼她了,想來,也不會與她計較那麽多的吧?


  姑娘自己偷偷的彎了彎唇角。


  “那不然,我帶你去瞧瞧?”阿酒眉眼含笑,仿佛真的什麽都不在乎的樣子。


  阿酒算是算準了落黎音的心思。


  也算是阿酒運氣好,落黎音對於有關自家姑娘的事兒,向來是心又心的,更不要是現在這樣看起來很嚴重的事故。


  再加上,落黎音自己實在是見識到了那石壁的厲害,連他家那仙風道骨的老先生,都能給編排成那個樣子,落黎音對自己會被寫成什麽樣可謂是一點都不抱希望。


  若是多瞧過幾眼的,落黎音覺得大約那一麵石壁都擱不下,不定——還要占兩麵?


  當真是一想起來便覺得頭疼。


  落黎音自己是腦補了許多,壓根就沒有注意到自家姑娘在一邊笑成了什麽樣子。


  阿酒從沒有見過落黎音有這樣好忽悠的時候。

  她都有點不忍心了呢。


  雖,姑娘嘴上著不忍心坑這倒黴君上了,可做起事情來,還當真是一點都不含糊呢。


  就這樣,兩人一個滿懷心事,生怕自己一會來個“火葬場”,一個隻顧著偷著笑,誰也不知道對方心底在想什麽的往前走。


  落黎音幾乎都想要歎氣了。


  他其實,真的一點都不想過去的。


  他可是剛把自家姑娘給哄好啊,誰知道——若是在看一遍,自家姑娘會不會在氣一次?

  落黎音覺得,若是換了自己,瞧見自家阿酒的“情史”,他大約是會氣死的。


  要不然——他直接一點把那石壁給毀了?省得礙他家姑娘的眼。


  落黎音一邊琢磨著怎樣才能既不打草驚蛇又能不懂生色的把那石壁給毀了去,一邊慢悠悠的往前走——君上堅決不承認,他其實是在拖延時間。


  這樣一來,落黎音是把他來這裏的目的給忘了個一幹二淨。


  好在,他們進來其實也沒有多少的時間。


  姑娘假裝自己看不見落黎音眼底的那幾分抗拒,還饒有興趣的朝著落黎音招手,“阿音,你怎麽走的那般慢?”


  落黎音:——


  完蛋,他家姑娘發現他在心虛了?!

  喜歡她的是葉宸。


  是她親手推開了他。


  所以現在,他隻是安王府世子。


  也隻會是安世子。


  也……沒什麽不好。


  雖然,還是有點難過。


  司落楹回頭默默的望了一眼,眸光中夾雜著幾分難以言喻的情緒,再轉過身時,她仿佛又成為了高坐在祭祀殿上的那個清冷淡漠,神秘高貴的大祭司。


  仿佛……那個巧笑倩兮,溫婉軟糯的洛落,不曾存在。


  師父,這是祭祀一族的命運。


  她也終於走到了這一步。


  葉宸薄唇微抿,忍痛起身,踉踉蹌蹌的走到窗邊,看著那個逐漸遠去的身影,喃喃道:“很快……還會再見的。”


  隻是物是人非罷了。


  司氏和葉氏之間,祭祀殿和安王府之間,總要有一個了結。


  葉氏軍營

  “找到了?”葉三千看著自家韓兒欲言又止的樣子,心底的喜悅戛然而止,她有些疑惑的蹙眉,“出什麽事了?”


  葉千韓抿了抿唇,出的還是大事呢。


  “恭喜殿下,令郎不日便要給您帶個姑娘回來呢。”鳳涼城慢條斯理的道,琉璃眸中滿是等著看好戲的惡趣味。


  葉千韓咬牙切齒的瞪了他一眼,這個黑心狐狸!

  不安好心!


  她恨不能抽他一頓!

  葉三千身形一僵,似是沒反應過來一般,她呆呆的看了鳳涼城一眼,然後便低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這個衝擊有點大,哪怕幾次生死之間走過都麵不改色的安王殿下也一時沒反應過來。


  大抵是安王殿下那副少有的帶了一點茫然無措的模樣取悅了鳳涼城,這個黑心狐狸唇角扯出了一點愉悅的弧度,慢悠悠的道,“殿下反應過來了沒有?這還沒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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