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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三章


  ??一

  ??傳言象一團汙濁的濃霧般的,將全村迷漫著。


  ??五七個婦人:黃瓜媽、麻子嬸、柳大娘,還有兩個年輕的閨女、小媳婦,又在湖濱的洗衣基石上碰頭了。


  ??她們曲曲折折地談著這樁新奇的,曖昧的事情。


  ??在她們的後麵,有三個老頭子:白發的四公公,爛眼睛的李六伯伯,和精神健壯的關胡子。他們在那墳堆上抽煙,談世事,他們向著太陽捫老虱婆。


  ??柳大娘的雙頰塗得火一般地通紅了,她也想叫會中的副會長和有資格的人們看上她。她妖媚地朝那三個老東西唾了一口,又開始談起她那還不曾談完的故事:

  ??“老黃瓜,他說,……”


  ??“說什麽呀?下流的,不要臉的家夥!……”黃瓜媽氣起來。


  ??“他說,……哼!他還比我們下流百倍呢!”柳大娘冷聲地笑道。“他還夜夜去梅春姐家的壁前壁後偷看他們的!……他說:‘有一天,我伏在菜園的後


  ??邊!……’聽呀,麻子嬸!……‘我很小心地望著她家的窗子,一個黑色的東西向裏邊爬!


  ??爬!……隨後,又爬出來了。隨後又有一個跟在那個的後邊,摸到菜園中的林子裏來了。我專神地一看:哼!你說是誰啦?……就是——梅春姐和那有一雙


  ??漂亮眼睛的黃!……’他說:‘唔!是的,副會長,’……”


  ??黃瓜媽的臉色氣得發白了,麻子嬸笑著。


  ??“我要打死那下流的東西的!……”黃瓜媽的眼淚都氣出來了。


  ??在遠方,在那大廟的會場那邊,有一群人向這湖濱走來了。似乎有人在吵罵著,又似乎已經打了起來。


  ??柳大娘用手遮著額頭望著,她吃驚地豎起她的眉頭:


  ??“麻子嬸!你家的木頭殼和老黃瓜打架啦!”


  ??“打架?不會的!……”麻子嬸應著,望著,“我家木頭殼他很好!……”


  ??打架的人漸漸地走了近來。


  ??“該死的!……”麻子嬸跳起來了。她是怎樣地看見她的木頭殼被老黃瓜踏在腳下揍拳頭,又是怎樣地看見人們將他們排解著!……麻子嬸連衣都不顧地跑


  ??上前去。歡喜看熱鬧的,洗衣的婦人們和墳堆上的老頭子們也都圍上來了。


  ??“我要打死你這狗頭殼的,你媽的!你給副會長拉皮條!我,我……”老黃瓜的小眼睛陝著,他連草香荷包都被震落下來了。“我明天就要上街去告訴陳燈籠的!

  ??……”


  ??“我操你的媽媽!我給你的媽媽拉皮條呢!你看見了?……我操你的媽媽!……” 木頭殼將一顆血淋的牙齒吐在手裏, 他哭著,麵孔就更加象木頭刻出來的。


  ??“你自己吊不到膀子,你對你的祖宗發醋勁!我操你的媽媽!……”


  ??麻子嬸衝過去,她拖著老黃瓜的手,不顧性命地咬將起來!黃瓜媽渾身戰著,她夾在人們中間喊天,求菩薩!……人們烏七八嘈地圍成一團了。


  ??李六伯伯和四公公們從旁邊長長地歎道:

  ??“我們老早就說過了的!不得了的!女人們沒有了頭發要變的,世界要變的!……”


  ??“變的? 還早呢! ……”關胡子摸著那幾根灰白胡須,象蠻懂的神氣,說,“利害的變動還在後頭啊!……”


  ??“後頭?……”四公公的心痛起來了,“走吧!沒有什麽東西好看的了!走!……”


  ??三個人雁一般地伸著頸子,離開著那些混亂的人群,向村中蹣跚地走著!


  ??二


  ??為著那痛苦的悔恨而哭泣,梅春姐整整地好些天不曾出頭門。黃已經有三夜不來了,來時他也不曾和她說過多些話。就好象她已經陷入到一個深沉的,汙穢的泥坑裏了似的,她的身子,洗都洗不幹淨了。她知道全村的人都怎樣地在議論她;她也知道自家的痛苦,陷入了如何的不能解脫的境地;她更知道丈夫的那雙圓睜的眼睛和磨得發亮了的梭鏢,是絕對不會饒她的!……好象身子不是她自己的身子了,好象有人在她的身子上作過什麽特殊的標記。


  ??她簡直連挑水都不敢上湖濱。


  ??她躲著。或者是;她連躲都躲不起來了。


  ??“我就是這樣地將自家毀掉嗎?……但,不能呀!”她想著“我總得要他和我想一個辦法的!……”


  ??這一夜,有一些些月亮。梅春姐還不曾吹燈上床,木頭殼便跑來敲她的房門了。


  ??他的臉腫了起來,青一塊,紫一塊。他說:“梅春姐!你們的事情很不好!我今天和老黃瓜打了起來!他要上街告訴陳德隆去。副會長叫我來,他在湖濱的荒洲上等你!……”


  ??“他怎麽不來呢?”


  ??“他不來!”


  ??“天哪!……”梅春姐的牙齒磕了起來。她的身子一陣燒,一陣冷!提起了陳德隆,她的眼睛就發黑,她就看見那磨得放亮的梭鏢和那通紅的眼睛!……熄了燈光。她一步高一步低地跟他走著。突然地,她站住了:

  ??“假如老黃瓜他到這裏來抓我們呢?……”


  ??“不會的,老黃瓜給他的媽媽關起來了。”木頭殼安她的心說。


  ??湖水起著細細的波濤,溶浴在模湖的月光裏。並且水岸好象已經退下了許多,將一條小船橫淺在泥濘的傾坡上。


  ??木頭殼將梅春姐拉上船艘,自己用膝骨將船頭推下了,便跳將上來,撐篙子,橫功過那細細的波濤,向荒洲駛去。


  ??梅春姐正正地凝注著那荒洲。小船也慢慢地離近了。當她看見了站在那割斷了的蘆草根中的黃底陰影的時候,她便陡然地用了一種憎恨的,象欲報複著他給

  ??予她的侮辱一般的目光,向他牢牢地盯過一下!她的眼淚就開始將她的視線朦朧起來。


  ??羞恥,悔恨和歡欣,將她的全身燃燒著。


  ??黃走近岸邊來拉起她了。木頭殼就停著在小船中等他們。他們走著,走著,……不作聲。腳踏著蘆葦的根子,吱吱地響。


  ??突然地,在一個比較平鋪一點的蘆葦根中,他們站住了。他說:

  ??“冷嗎?……梅春姐!怎麽辦啦?你的打算……”


  ??“打算?……”梅春姐的聲音就象要變成了眼淚般的,她緊緊地拉著他的手。


  ??“我簡直不能出門!他們把我那一向都很清白的名譽,象用牛屎、糠頭灰糊壁一般的,糊得一塌糊塗了。他們還要去告訴我的丈夫!……”


  ??黃拉著她坐下來了,他昂頭望著那片冷冰冰的夜天。在地上,發散著一種腐蘆葦,和濕潤的泥濘底氣味。


  ??“並且,你……”她說,“你也不肯替我想一個辦法的,你三天都不來了!……”


  ??黃長長地歎著,手裏摸著一根蘆草根子,聲音氣起來:

  ??“這地方太不開通了!他媽的!太黑暗了,簡直什麽都做不開。”


  ??“怎麽辦呢?做不開?……”她沮喪地,悲哀地幾乎哭起來了。


  ??“會長太弱,什麽都推在我一個人的身上,村中人又不開通!……梅春姐,我想走!……”


  ??“走?你到哪裏去呢?……”梅春姐戰著,硬著她的喉嚨:“我要被他的梭鏢刺死啦!我……”


  ??“不,我想和你一同走!”


  ??“一同走?到哪裏去呢?我的天哪!……”


  ??“到鎮上的區中去!我和總會裏人說了的。”


  ??“鎮上?”


  ??“是的!我想,明天就走。那裏也有你們的會,你也可以去入會的。”


  ??梅春姐不做聲,她用手捫著臉,她的頭低低地垂著。


  ??“怎麽,又哭嗎?”他把手中的產草根子拋了。


  ??半晌,她深深地歎著,將頭仰向那上方的夜天:


  ??“總之,唉!我是被你害了!……我初見你時,你那雙鬼眼睛……你看:就象那星一般地照到我的心裏。現在,唉!……我假如不同你走……總之,隨你

  ??吧!橫直我的命交了你的;……”


  ??黃緊緊地抱過她的頭來,他輕輕地撫摸著。他說:

  ??“那麽,你明天就早一些來羅!下午我在廟中等你,你隻要帶兩身換洗的衣服。”


  ??梅春姐還不及回他的話,在後方,木頭殼叫了:


  ??“你們還不走啦?冷哩!……”


  ??“好,你就明天早些來吧!”他重複地說。


  ??月亮已經擁入到一片雲墨中了。在天空,隻有幾顆巨大的寒星,水晶般地頻頻地閃爍。


  ??三


  ??老黃瓜一夜不曾合眼睛,他恨恨地咬著牙齒。手上被麻子嬸咬掉一塊皮的地方還包紮著。房門鎖了,後門鎖了,連窗門都加了一個反閂。母親還是足足地罵


  ??了他一更天才睡著。


  ??他睜著小眼睛望著黑暗,他的腦筋裏想起了一切挖苦人,侮辱人,激怒人的話;他是想用這些話到街上去激動那癩子陳燈籠的。並且他還想好了如何避免陳


  ??燈籠疑心他吃醋,如何才能夠使陳燈籠看出他的那真正的同情心和幫忙心來。


  ??天還隻有一絲絲亮,他就爬起來了。偷兒般地將房門扳了一下,扳不開!小窗門牢牢地反閂著。他用了全身的吃奶子的力,將窗欄杆敲折一塊,反手將窗門撬開,爬出去。


  ??初冬的早晨的寒氣,象一根堅硬而波動的鐵絲般的,鑽著他的身子,他的全身起著一層雞皮疙瘩。他用髒汙的袖子揩了一揩幹枯的眼糞,拔著腿子向街上飛奔!


  ??十多裏路,他連停都不停地一口氣跑到了。


  ??不是醋勁,是真正的同情心和幫忙心!


  ??陳德隆的樣子很難看,是吃不住營中的苦呢?還是掛記著家中的妻子呢?當老黃瓜費了很大的功夫問到他的營前的時候,他就那麽悶悶地非常不安。他肩著

  ??一根梭鏢,和另一個背洋槍的人站在營門口。


  ??老黃瓜老遠地打著呼哨,招呼著陳燈籠,他不敢冒然地衝到營門去。


  ??“你嗎,老黃瓜?”陳德隆吃驚地睜著他的螃蟹眼,和那背洋槍的說了一些什麽話,就飛一般跑來了。他頭上的一頂藍帽子幾乎壓到了眉毛。“上街來做什麽呢?”


  ??“不做什麽,專門來看看你的!”老黃瓜態度悠閑地說。


  ??“看看我?”


  ??“是的!”


  ??“唉!老黃瓜!……”陳德隆陰鬱起來。“媽的!真吃苦,沒有酒,沒有煙!

  ??還天天操練!……我總想銷了差回家來!……”


  ??“回家來?……”老黃瓜微微地笑著,“我看你還是在這裏的好些呢!有吃,有穿!……”


  ??“吃,媽的,糙米飯!穿?羅,就是這樣的粗布!”


  ??“好!”老黃瓜更進一步地笑著,微微地露出點兒意思來。“衣裳很好,不過帽子的顏色還深了點兒!”


  ??“怎麽?”


  ??“沒有怎麽!”他陰險地,照著他的預定的計劃又進一層地挖苦著,“頂好還再綠一點兒!”


  ??陳德隆的眼睛突然地瞪得通紅了,就好象兩枝火箭般地直射著老黃瓜。他的聲音急著,戰著:

  ??“我的老婆偷人嗎?……”


  ??“沒有!……”老黃瓜不緊不鬆地,他想把那牛一般的陳燈籠再深深地激怒一下,“她隻和會中副會長黃有一點兒小小的往來,那不能算她的過錯……”


  ??“真的麽?”


  ??“假的!——”


  ??忽然間,老黃瓜覺得他的一切計劃都已經逐步通行了,便立時莊重了他的臉膛,滿是同情心地說:


  ??“我看你還是快些回家吧!哼!……那狗人的木頭殼給他們拉皮條。那鬼眼睛的副會長,還興高采烈地在村中穿來穿去!……是我實在替你不平了,才和他

  ??們打起來的!羅,你看:這隻手!……我今天一早上就爬了起來!……”


  ??陳德隆的臉青一陣,白一陣,他呆呆地望著那高處,……那不可及的雲片和火一般的太陽光。隨即他又低下來了。他把梭鏢使力地插在堅硬的地上,約半尺


  ??來深。


  ??他將它搖著,搖著!……一會兒又抽出來,一會兒又重新插起了,就好象要試試那梭鏢能插人插得多深的一般。他的牙齒象在嚼著一把什麽大砂子,喳喳地

  ??響著!一會兒他又向地上瘋狂地吐起唾沫來,一會兒他又笑著!……老黃瓜覺得陳德隆已經是怎樣地怒得不可開交了,並且慶幸自家的心思已經完全達到。


  ??連那個老遠地背著洋槍的人,都不知道陳德隆在玩些什麽鬼!


  ??突然地,陳德隆象一匹熊般地向老黃瓜衝去!猛不提防地在他的頰上批一下!

  ??——“去罷!老子明白,媽的,你也不是好家夥!……”


  ??老黃瓜滿懷的冤枉。他是很知道陳燈籠有一把蠻力的,他不敢再吃眼前虧地飛奔著。一麵恨恨地朝陳燈籠拋來兩句遮羞的,報複般的話:

  ??“不信嗎?我操你的媽媽!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你這鬼癩子總有一天會曉得你祖宗的好意的!”


  ??午飯的號聲吹了,陳德隆打定了主意,提著梭鏢,匆匆地走著。在營門口,已經又有了新來替代他們的崗位的人。


  ??四


  ??梅春姐滿懷著恐怖與悲傷。是舍不得離開家中呢?還是懼怕著什麽災禍的來臨呢?當木頭殼跑來通知她三點鍾就要起行的時候,她簡直慌的手忙腳亂了。


  ??“天啦!我怎麽的好呢?怎麽好呢?天啦!……”


  ??她伸手到破箱子裏去摸,黴陳腐舊的衣裳統統摸出來了。她在床前頭翻了一陣,床後頭又翻了一陣,她實在不知她應該翻些什麽東西。


  ??“天啦!我怎麽好呢?……”


  ??滿床的舊衣服,滿地的舊衣服。木頭殼又跑來催她了:三點鍾過了好些分鍾。


  ??她胡亂地包成一個小包袱。她跑到牛欄去瞧了一瞧那條餓瘦的牛,又跑到雞籠去將雞招呼一下,廚房、菜園、家用品和農具——滿腔的酸淚與惜別的悲哀!


  ??衣包重,腳步重,頭低低地垂著!……在門口,突然而來地——丈夫的一雙圓睜的螃蟹形的眼睛放著紅光!一個冒著熱氣的癩痢頭!一副膨脹的麵龐和冷冰


  ??冰的凶獰的微笑!……梅春姐的全身發著抖。一股難堪的,因他的奔跑而生的汗臭和灰泥臭,直撲到她的鼻孔中來。衣包被震落在地下!

  ??丈夫裝得非常和藹的靠近她的身邊,他彎腰拾起她的包袱。


  ??“回娘家嗎?我特別跑回送你的行的!……來啦!先燒點兒東西我吃了,我們再去吧!……”


  ??就象一頭老鷹抓一隻小雞般的,梅春姐在他粗黑的手中戰栗著——輕輕地被抓到了房中。他坐在一張小凳子上麵,失神地玩弄著一件由地上撿上來的黴汙的


  ??衣服,吩咐著梅春姐給他燒點吃的東西。


  ??外邊非常陰暗。是黃昏的到來呢?是要下雨呢?還是梅春姐眼睛放花呢?……她偷偷地看著陳德隆喝著她燒給他的米湯飯,就好象在雲裏霧裏的一般。她看著全屋子,全廚房,都團團地旋轉著!她不能支持地戰栗了好幾陣!


  ??木頭殼第三次催她時,隻看到陳德隆的半邊腦袋就飛逃了。


  ??他站起身來,揩了一揩嘴邊的殘液,走近到她的畏縮的,象一頭小羊遇見狼般的戰栗的身子。


  ??“現在,”他說,“‘賢德的婦人’!告訴我吧!你的娘家的人都死盡了,你為什麽又突然想起要回娘家的呢?……”


  ??梅春姐用手防護著頭,緊緊地縮著她的身子。她不作聲,不作聲!……突然地——她是怎樣地看見陳德隆舉起一隻熊掌般的大手,猛然地向她擊去!她的

  ??頭,象一隻沉重的鐵錘般地碰在門上。她的眼睛發著黑,身子象螺絲釘似地旋了一個圈圈,倒在地上。


  ??整個的世界山一般地壓著她!耳邊的雷聲轟轟地響著!


  ??陳德隆又繼續在她的胸前加擂了幾下!


  ??她躺著,躺著!……五分鍾,十分鍾。不,也許還久長一點。她終於蘇醒了來。


  ??她的身子象置放在烈火中燃燒般發痛疼著!她的腦袋,象炸裂般地昏沉起來!一塊濕濕的膏糊般的流汁,漸漸地凝固著她那青腫了的頭顱。


  ??仿佛,她還能聽得清楚:堂屋中滿是嘈雜的人聲。丈夫是怎樣地在和會中人家吵罵著,又怎樣地和人家打了起來,她不能看。她的身子,不知道被什麽人抬


  ??起來,放置在一塊冰涼的木板上。隨後又輕輕地搖擺著,走著!……一直到荒原中好遠好遠了,丈夫的那瘋狂得發啞的,不斷和人家的爭鬧,還可以清清晰


  ??晰地傳到那傷壞的梅春姐的耳中。


  ??“……我要到區中去告你們的!……我要到總會中去告你們的!你們將她抬走!

  ??……我操你們的八百代!……”


  ??五


  ??區中的正會長,是一個十分壯健而和藹的人。他有兩隻炯炯光光的眼,和一雙高高的顴骨。他說起話來,聲音響亮。一副非常親切的笑容,掛在他的那寬厚的嘴唇上。


  ??“你到底怎樣呢? ” 他說。一麵用手拍拍那憤慨得象瘋牛一般了的陳德隆。


  ??“現在,關於你老婆的事情,我們是不能管的,你要找回她,我就帶你到她們的會中去!……”


  ??“去,媽的!”陳德隆叫道,“我是什麽都不怕的,我非和她們拚拚不可!”


  ??“你不會贏的!”正會長又真心地勸道,“你的理少!……”


  ??“她們的理在哪裏呢?我不怕她們!”


  ??“好,走吧!”


  ??鎮上,陳德隆是常常到的。但今天,他似乎覺得生疏起來了。他看看那些街旁的房屋,他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群,都似乎與平常不同了,都似乎已經搖晃


  ??起來了,都似乎在對他作一種難堪的,不可容忍的深深的嘲諷。


  ??“嘿嘿!你這烏龜!”


  ??“嘿嘿!你連老婆管不了的,假裝剛強的,愚笨的家夥!”


  ??陳德隆的心火一陣陣地冒上來,頭上直流著細細的汗珠子。他覺得他走的不是冬季的,冷冰冰的街道,而是六月的,布滿了火一般的太陽光的荒原!他熱,

  ??熱!

  ??……他是什麽事情都不曾落過人家的下風的。在村中,他是唯一有名的剛強的男子。


  ??而目前,他半世的威風,眼瞪瞪地就要喪在這一回事情的裏麵了。他緊緊地捏著他那毛蟹爪般的拳頭,他的心中頻頻的衝擊著。


  ??“我非和她們拚拚不可!我不怕她們的!我尋著她,刺死她!尋著他,挖出他的那雙漂亮的眼睛!我看她們將我怎麽辦?……”


  ??正會長在一個廟門前頭停住著。他又露了一露他那非常親切的笑容。


  ??“現在,你站在這裏!”他說,“我看她們裏麵有沒有主持的人來?”


  ??陳德隆牢牢地盯著廟門,盯著那掛著的長長的木板。那木板上麵的字,他都能認識,他將它念了無數遍。


  ??一個老媽媽跑出來,將他帶到一個從前供菩薩的殿堂裏。


  ??正會長和一個青年的,卷發的,漂亮的女人坐在那裏。另一群也是短發的,剪成各種各式的頭樣的婦人,在她們的兩邊圍觀著。


  ??“你叫陳德隆嗎?”那漂亮的女人間。她的頭發卷得象一叢小勾藤似的。


  ??“是!”陳德隆應著。他的心火不能按耐地燃燒了好幾次。他瞪著那通紅的眼珠子,死死地盯著她們。


  ??“告訴我,陳德隆!”那漂亮女人板起了她的粉紅的麵孔,又問,“現在,你跑來做什麽呢?”


  ??“不做什麽,我要我的老婆的。”


  ??“你要你的老婆?……你懂得我們這裏規章嗎?”


  ??“不懂得!……她偷了人,丟了我的臉,我是要將她領回教訓的。”


  ??“好!幸虧你還不懂得。你要懂得了時,你還會將她活埋掉呢!你把她打的頭浮眼腫了,你還來……”


  ??“她是我的老婆啦!”陳德隆截斷了她的話頭叫著。


  ??“別提她是你的老婆吧!”那女人氣衝衝地站起來了,“告訴你!你的老婆愛上了旁的人了,這是她自己說的。我們這裏的規章是這樣:女人愛誰就同誰

  ??住。並且還不能打她,罵她,折磨她!……前晚的事情,我們饒了你,是因為你不懂得。


  ??現在,你去吧!她已經不是你的老婆了。她是我們這裏的人了。她在我們這裏養傷,養好了我們自己教她回去。”


  ??“真的嗎?”


  ??“真的!”


  ??“我要是將她殺了呢?”


  ??“你敢?我們抓到了剝你的皮!”


  ??“好!”


  ??陳德隆一言不發,回轉身子就走。他的腳步沉重地踏著台階,他的牙齒喳喳響著,他的眼睛裏放著那可怕的紅光!


  ??在後麵,婦人們都哈哈大笑起來了!正會長老遠老遠地追著他,叫他的名字:


  ??“陳德隆——陳德隆——”


  ??他不回頭,也不響,腳步更加使力地走著。過了街口,過了橋頭,他的耳朵什麽聲音都聽不見。


  ??在堤前,他坐下了。


  ??他定神地看著天,看著地,看著那土地廟旁邊的一截枯腐了的白楊樹的身幹……突然地,他走過去,使力的一拳——把白楊身幹打穿一個大洞!

  ??六


  ??老黃瓜很掃興。副會長走了,梅春姐走了,而陳燈籠又不肯將他當知心人看待。


  ??他去找陳燈籠幾次,陳燈籠都不在家。就連那野婆娘們的家中都不去了。


  ??“媽的!真倒運!”


  ??今天,他聽說陳燈籠回來了,並且在找人賣牛,賣雞,賣家中的用品和農具;他特地跑來看他的。


  ??陳燈籠滿臉笑容地在打衣包。他說:

  ??“來,朋友!晚間到我家來喝酒吧!我要出門啦!……”


  ??“出門?”


  ??“噯。”


  ??“還有誰來呢?”


  ??“不,就是我們兩個人,喝杯米酒。”


  ??“好的!好的!”老黃瓜走了幾步,心裏想道:“不錯,媽的!還是好朋友,還是知心人!不請旁人,單請我!……”


  ??夜間——陳燈籠把小桌子架在堂屋中間,點著小油燈,一缸酒,五大碗熱烘烘的雞肉。


  ??老黃瓜奇怪起來:

  ??“陳燈籠,你為什麽弄這多的雞肉呢?”


  ??“賣不脫,自己殺了它。來,我們喝酒吧!”陳燈籠斟給他一大杯酒。


  ??“你到哪裏去呢?”


  ??“做生意去!……不多談它,喝酒吧!”


  ??老黃瓜的心裏更加奇怪起來。他看看陳燈籠好象並不是在喝酒,而是在喝一大碗一大碗的冷茶。吃雞,好象連骨子都不願意吐般地橫吞著。他的光頭上的青

  ??筋凸著!他的眼睛裏放著血紅血紅的紅光!……“噯!這又是一回怎樣的事情呢?噯!……”老黃瓜一邊嚼著雞肉一邊想。


  ??隻在一刻刻功夫中,一缸酒已經隻剩了一點兒邊邊了。


  ??老黃瓜的視線模模糊糊起來。他是很不會喝酒的人,他給陳燈籠三杯五杯地,便灌得熏熏大醉了。


  ??然而,一件心事,那就象一股不能抑製的蒸氣般的,跟著米酒的衝力麵翻騰上來了。


  ??“陳燈籠!”


  ??“怎麽?”


  ??“她,……她們呢?……”他更加模模糊糊起來。小燈光變成無數團火花飛動著。


  ??“誰呀?”


  ??“梅——梅春姐……和黃?——”


  ??“管她呢,老黃瓜!”陳燈籠似乎在笑著,“男子漢,大丈夫,老婆隻能當洗腳水,潑了一盆又來一盆!隨她們吧,老黃瓜!”


  ??“對的,對……的!……”老黃瓜的身子漸漸地倒下來了。“陳——燈——籠!


  ??……你的蠻……蠻……對!……”


  ??陳德隆站起身來。


  ??“怎麽,老黃瓜?……”他走來將他的身子踢了一腳,就象踢著一團爛棉花般的,老黃瓜滾到門彎中去了。


  ??陳德籠用了一種迅速的,矯猿般的動作,將桌子輕輕搬開,將那磨得發亮的梭鏢,從床頭取出。將梭鏢頭撥下,用紙張包好,插在胸襟內。又將梭鏢棍子當

  ??扁擔,挑起了衣包來,開開門,向荒原中走去!……銀霜散布著夜的荒原。象那哭喪似的,哀叫的蟲聲,幾乎完全絕蹤了。月亮圓滑地從雲圍溜過,星星環


  ??繞在那泛濫的天河旁邊,頻頻地(目夾)眼。


  ??陳德隆踏著大步地向鎮上奔來。寒氣掀起了他的酒意,使他更加倔強而凶猛了。


  ??一種沉重的殺機湧上他的心頭。他的牙齒切得喳喳地響了!好象那黃的星一般的眼睛,好象那老婆的變節的身子與剪發的頭顱,就停在他的前麵般的,放出

  ??來一團團烈火,將他的靈魂燃燒著!

  ??完全沉沒在夜的風寒中的街鎮,展向他的前麵了。他在那橋頭前停了一停,均勻了一回心頭的喘息,酒意朦朧地,就開始進到街中了。他找尋她們的方向。


  ??一道矮矮的垣牆,把一個狹巷中的低低的平屋包圍了。陳德隆在那裏停著。為了避免偶然的夜路人的碰見,他躲在牆角彎中,取出梭鏢頭來插上,將衣包就

  ??塞在那彎彎裏。然後便躍身翻過矮牆來,在月明的光輝下輕輕地向著那第三個窗門爬去!


  ??“不會錯的!”他抑製著他的朦朧的酒意,堅持他自己。他用梭鏢頭將窗子撬開,向裏邊爬著!……是他過於性急呢?還是黑暗中看不分明呢?當他使力的


  ??將梭鏢向白色的床前一刺!就聽得到:喳——喳——“哎呀!”


  ??一聲粗暴的喊叫,將他的梭鏢頭,震落到窗門裏了!隨後,他便隻身如飛一般地跳出垣牆,偷偷地聽著!


  ??顯然地,裏麵嘈雜的人聲,完全不是!他氣的提著衣包飛跑著!他的酒意,完全清醒過來了。


  ??“唉,媽的!我怎麽弄錯的呢?我費了三天功夫才打聽出她們來啦……唉!我到哪裏去呢?……她媽的,媽的!……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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