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苦衷

  “阿姨，這個……媽媽也沒跟我說過。但是……她應該會來的吧。”他劉強開包琴阿姨的視線，心裏開始七上八下。這一切來得實在太快，他真的沒有做好準備。他沒有想到，一向熱心腸的包琴阿姨真的會會有對他說出這一句話的那一天。


  聽到他的話回答，包琴阿姨也是臉色不好看。


  “隻是可能嗎？她會不會……不要研琪了？劉強，你告訴阿姨你媽媽會不會這樣？”


  那一刻他的可以用心驚肉跳來形容，劉強開始極度地不安。


  “我……不知道。”


  聽到他一直不確定的回答，包琴阿姨開始越來越煩躁了。


  “那劉強，你應該知道，你馬上就要上大學了，琪琪也已經快三歲了。再過一段時間，琪琪也該去上幼兒園了。上幼兒園，是要花很多錢的，特別是去好的幼兒園。普通的要一兩千，好點的就要五六千了。而且讀幼兒園還需要戶口本和大人的證明。可是，你媽媽好像沒有給琪琪辦戶口本啊。”


  聽到包琴阿姨的話，劉強的心沉到了穀底。身為棄嬰的研琪，自然沒有戶口本。至於上幼兒園這個問題，他不是沒有想到過，其實早在撿到研琪最初的那段時間裏他就想過了。


  但是……他一直回避著這個問題，而且在他的計劃裏，其實他根本就沒有打算讓研琪去上幼兒園，他真正的打算是靠他自己手把手教導研琪，把她教養大。


  似乎是看到他神色很不對勁的緣故吧，包琴阿姨的臉色也是越來越不好看，眉宇間夾著一股焦急之色。


  “劉強……還有上幼兒園的費用，每年都要好幾千，還有等你去讀大學，你也不會常來阿姨這裏了，你肯定會讓阿姨他照顧琪琪的吧……可是琪琪的這些費用，阿姨恐怕……”越說到最後，包琴阿姨的聲音就越來越輕，到了最後，她的眼圈甚至都有點紅了。


  “阿姨，我知道你的意思了。”看到包琴阿姨萬分為難的樣子，咬著牙，他還是忍不住打斷了她。


  被他這麽一說，阿姨的眼圈頓時就更紅了，他親眼看見，包琴阿姨的眼角居然留下了淚水。


  “劉強，阿姨真的很喜歡琪琪，阿姨從沒見過這麽聰明可愛的孩子，真的一直把琪琪當做自己的女兒養……可是，阿姨真的沒有多錢了，包子店的生意，也是越來越差了，這樣下去，阿姨也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劉強，阿姨真的對不起你們。”說著，包琴阿姨捂著嘴低聲哭了起來。“可是阿姨真的幫不了你……”


  斷斷續續的抽泣聲，在包子店裏回蕩。


  那一刻，劉強不知所措，萬念俱灰。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包琴阿姨哭。


  他也是第一次這麽的絕望。


  人的一生中有很多事在它發生之前你很安逸，認為那是將來的事，不必太操心。但是說著將軍來、將來……不知不覺就有那麽一天將來真的到來了。那一刻，你才會驚恐地發現自己一點準備也沒有，那麽無力，那麽無助，那麽無能。


  他感覺到自己的雙腳都有些癱軟，手則是在顫抖。


  “娘娘，不哭。”


  就在劉強和包琴阿姨都失控的時候，一陣含糊不清的聲音卻是打破了這堅冰般的氣氛。

  （娘娘在他們土話裏是阿姨的意思）

  低下頭，他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腳邊傳來的那個聲音，卻看到研琪正小手抓著包琴阿姨的褲腳，一雙純真的水靈眼睛正盯著哭紅了眼圈的包琴阿姨。


  聽到這個聲音，連包琴阿姨都是愣住了，隻見她也是滿臉驚異地緩緩低下頭，看到是研琪後，包琴阿姨終於是再也控製不住自己，一把抱起了地上的研琪大哭了起來。


  “劉強……阿姨……真的……對不起你們……昨天我跟我的老公說……我要養琪琪……結果……他昨天……把我打了一頓……”


  聽著包琴阿姨驚心動魄的敘述，他也是痛心疾首，但是卻說不出話來。


  他感覺到自己的心像是狠狠地糾成了一團，難以言明的難受。


  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這一切，都是他一開始對包琴阿姨撒謊造成的。


  強烈的歉疚感和內心譴責，讓他瀕臨崩潰了。


  那一刻，他感到自己的鼻子也是發酸，心裏矛盾交織，百感交集。


  而也在這一刻，他仿佛聽見他的內心深處，有一個聲音在叫他：“說出來吧，說出一切吧。你終究是瞞不下去了。”


  心裏做著激烈的思想鬥爭，情緒的失控，讓他終於在那一刻說出了一切的真相。


  那時，他也不知道怎麽的，就這麽恍恍惚惚地對包琴阿姨說了下去：“阿姨……其實研琪，不是他媽媽生的……她是他撿來的。”


  劉強也不知道他為什麽會選擇在這一刻說出真相。


  但他還是說了。


  一秒。


  兩秒。


  三秒。


  他等待著。


  包琴阿姨的哭聲依舊，話語也是那樣的輕微。


  “你……你在胡說些什麽……”


  “阿姨，研琪真的是我撿來的。她是我三年前撿來的。”


  包琴阿姨的哭聲漸漸停息了，她抬起頭，紅色的眼睛看著他。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阿姨，你聽我說。”歎了口氣，他緩緩平複著心情。


  是時候了。一切是該說出口了。


  深吸一口氣，劉強說出了一切的真相。


  從三年前的十月第一次撿到研琪，到後來學校裏定下禁止中午外出規則，再到後來看病時遇到包琴阿姨。一五一十，他都說了出來，毫無保留。


  講述的時候，研琪一直睜著大眼看著，仿佛也聽懂了似的。


  而包琴阿姨的臉色也漸漸從悲傷變成了驚異，最後變成了相信。


  “這麽說，琪琪她……真的是你撿來的？”


  “阿姨，我真的沒騙你。”低下頭，他輕輕地喃喃道。


  這話更像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沉默。


  片刻的沉默。


  在那短短的一刻，他和她都沒有說話。


  然後，包琴阿姨站了起來。


  她用他從來沒有聽到過的，有點激動又有點哀怨的聲音道。


  “劉強，阿姨真的是看錯了你。阿姨真的沒想到你會騙我……我……我真的沒想到你會這樣！”

  他心如死灰。


  “包琴阿姨……對不起。我不該撒謊騙您……”劉強咬著嘴唇，艱澀地最後這麽叫她，“可是研琪一定要有人照顧。她是個孤兒……我還是個學生，我沒有能力，養不起她。我不想她去孤兒院……阿姨，你……能不能收養她當女兒？求求你了。”那時候他感覺到他的鼻子發酸，眼睛也是發酸。


  “阿姨，你收研琪當女兒吧。”


  因為劉強已經別無選擇了。


  隻能這麽央求她。


  他知道包琴阿姨自己也是生活困難。但是他別無他法。


  有時候被逼到絕境，哪怕是一點點渺茫的希望也會讓你去苦苦抓尋。


  “對不起，阿姨真的辦不到。”包琴阿姨擦著眼淚，用殘酷的話語滅去了他最後的希望。“劉強，阿姨也有苦衷……”


  誰沒有苦衷呢？


  丟棄研琪的那對夫妻，又何嚐沒有苦衷？

  “劉強，如果找不到別人養琪琪的話……阿姨覺得，隻能把琪琪送到孤兒院去了。”


  他知道，那是沒有選擇的選擇。


  最後，他說他會考慮的。


  隻是求包琴阿姨再照顧研琪一天，他說，傍晚的時候，他就會來接研琪。


  他會把她帶走。


  再也不會回來了。


  那天傍晚，劉強請假沒有去上夜自修，最後一次來到了包琴阿姨的店鋪。


  包琴阿姨站在包子店門口，帶著研琪。


  在那門口，他接過了研琪，也謝過了包琴阿姨。


  他也謝過了包琴阿姨三年來對研琪無微不至的照顧。


  包琴阿姨依依不舍地看著他，也看著研琪。


  他知道，她是真心喜歡研琪的。


  但是，她真的沒有能力繼續幫他照顧研琪了。


  在沉重的現實麵前，愛的力量也是極其有限的。


  至少，包琴阿姨已經為研琪付出了這麽多。他覺得他虧欠了她實在太多太多。


  最後還是免不了要告別。


  包琴阿姨囑咐他，說他早點把琪琪送去孤兒院吧，這是為了她好。她還說，如果她能找到願意收養研琪的人，她也會聯係他的。


  那意思是，如果沒有人願意收養研琪的話。


  他和她就再也不會見麵了。


  謝謝你，阿姨。那麽，再見了。他這樣對包琴阿姨說。


  一切如常。


  “琪琪，跟阿姨說再見。”


  “娘娘，goodnight.”什麽也不懂的研琪隻是在他的催促下，揮著小手，一如往常地燦爛微笑著和包琴阿姨說著再見。


  卻不知道這一次揮別將成永遠。


  離開的時候，劉強看見包琴阿姨遠遠地望著他，掩麵痛哭。


  那天傍晚，他領著研琪回家。


  一切又回到了起點，回到了一開始的時候，回到了隻有他和研琪兩個人的時候。


  那天晚上，研琪安靜地坐在臥室的床上，一直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出聲。仿佛她也感受到了他內心的掙紮和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