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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雲家的姑姑回來了

  一路風餐露宿的,沒怎麽休息過,等到蘇城的時候,離哥哥侄子去世已經過了一個月。四月處的蘇城本來是最好的季節,桃花剛落,牡丹盛開。微風中帶著一絲香甜,人人臉上都掛著喜悅,做生意的開始吆喝,種稻穀的田裏有了秧苗,全城都一片繁花似錦,唯獨蘇家,死氣沉沉不說,還夾雜著頹敗氣息。


  蘇槿剛到蘇宅的門口就被眼前的一切給驚呆了,她嫁給雲家的時候,正是蘇家最有勢力的時候,那時候蘇家老太爺還在世,家裏的姑母又嫁給當朝的太師,因此順著這個關係,她才能嫁給三代忠君報國的雲家。


  公爹雲傲,官拜二品輔國大將軍之位,多年戍守邊疆,荊城就是他的大本營,有他在一日,北邊的西域七十二國就不敢亂動,安安生生的做著邊境貿易。偶爾有幾個不怕死的策劃暴動,也能被他調兵遣將的給製伏。夫君雲飛,年紀輕輕就當上了都統一職,人稱“鐵麵將軍”,跟在公爹身邊,為之先鋒軍。


  可惜在幾年之前,雙雙中了敵國的奸計,死於沙場。雲家軍中有一雲氏子弟,喚做雲霄,是個難得的好兒郎,在那場戰役之中,隻有他一支突出重圍,回了軍營。得知老將軍和將軍都葬身沙場,又帶人從敵軍手裏悄悄的帶回了屍體安葬,因此雲家軍中個個服他,蘇槿也就順勢認他為義子,入了雲家的家譜,名正言順的正式繼任雲家軍的主帥一職。


  比起雲家的如日中天,這蘇家可謂是落敗不堪。蘇槿這次回來,還帶著唯一的女兒雲歌和蘇家的次子蘇添山一並回來。蘇添山小小年紀就跟著雲家軍南征北戰,對於蘇家的印象也隨著一次次的戰場廝殺模糊了許多,兒時疼愛自己的爹爹和哥哥竟然雙雙離世,他怎麽也想不通。


  蘇家的小廝見來人麵孔有些生,想著這時候還會有人前來吊唁?莫不是蘇城本地人?就大著膽子上前去問,“請問幾位是來做什麽的?”蘇添山皺著眉,看向這個臉孔陌生的小廝,想來是他走後家裏重新找的人吧,也就不多計較,“去稟老太太和太太,說是姑母和二公子回來了。”


  小廝來蘇家的時間不算長,這還是第一次聽說蘇家有姑母和二公子呢,真狐疑著,就見家裏的老管家突然出現,仔細一看,果然是正主,趕忙迎了上來,“小姐,二少爺,你們怎麽回來了?”


  見來人是自己熟悉的老管家,蘇槿的臉上終於好看一些,著急的說道,“家裏出了這樣的大事,我們還能不回來嗎?母親和嫂嫂怎麽樣了?”一邊說話,一邊跟著管家進了門。


  蘇家的院子還是那麽大,但一切似乎都沒怎麽變過,和她走之前差不多,當年的富麗堂皇,精巧有趣,多年未曾好好整修和保養,變得老舊不堪,蘇槿越是往裏麵走,心裏越是擔憂,蘇家到底發生了什麽,怎麽會成這副模樣。


  走到蘇北和老邢氏所住的正院,就聽裏麵大吵大鬧起來,聽聲音,似乎是嫂嫂邢氏。“當初騙我說蘇家有多少的金銀財寶,又說有你在不會讓我輕易受苦,我這才同意爹爹娘親,嫁給你兒子。沒想到竟然是這麽個東西,不但一事無成,還色膽包天。自己出去亂玩女人就算了,連兒子也被他給帶壞了。這個老不死的,如今好了,父子倆個玩一個妓女,還生生的給玩死了,你們蘇家還真是有頭有臉的人家,呸,我倒要看看這醜事傳遍之後,還有誰會瞧得起蘇家!可憐我的兒啊,還沒娶親呢就死於非命,連個後都沒有留下,我苦命的兒啊……”


  蘇槿和蘇添山萬萬沒有想到,父子倆的死因竟然是這個,一時愣住沒往裏走,就聽老邢氏啪的一個耳光打了下來,“你這個掃把星,想當初我杭兒多好的一個孩子,娶了你進門之後就大變樣子,成了這副德行,夫君夫君的管不住,讓他整日在外麵沾花惹草的不說,孩子你也管不住。你別以為我不知道,這些年,你往娘家搬了多少東西,整日裏就知道貼補娘家,自己的夫君兒子都管不好,你也配為人母,為人妻?說出去都嫌丟人,如今好了,什麽都沒了,拿上你的休書,滾回去吧。”

  “呸,你當我願意留在蘇家這個爛攤子裏啊,要不是還掛念這添一和添山兩個孩子,我才不願意在這裏受這活罪。娘家,我的娘家難道不是你的娘家?大姑姑!”最後這三個字說得特別重,老邢氏才想起來,剛剛自己的口不擇言。


  一旁的蘇北聽的頭痛欲裂,兒子和孫子出了這樣的醜事,他本來就氣病了,沒想到這夫人還和兒媳吵成這樣,話裏話外的把這些年裏蘇家被邢家吃幹榨淨的事也抖了出來,一個氣上不來,竟然撅了過去。可惜婆媳兩人吵的厲害,等她們反應過來的時候,蘇北老爺的人都沒了。


  蘇家的三代男丁,在一月之間紛紛離世。


  老邢氏和邢氏這下子徹底沒了主張,哭哭啼啼的時候,隻見蘇槿和蘇添山,並著身後的雲歌破門而入,兩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憤怒和痛苦。氣自己的母親和嫂嫂如此推卸責任,恨自己生在這樣的一個家裏,最後在得知父親也咽氣的時候,怒火徹底燒到眉頭。


  “來人啊,把老夫人和夫人送回房去休息,沒有我的命令一個都不許放出來。”蘇槿嫁到武將人家多年,脾氣修煉的也十分火爆,且身上自帶一股威嚴,這一聲吼出來,嚇的兩人話都說不利索。


  身邊的小丫頭也不知道該不該上前去拉人,這時候蘇添山上前一步,“怎麽,還命令不了你們了?姑母的話不行,那我的呢?蘇家唯一的男人說話,你們可還聽得進去?”蘇添山自當兵以後,殺戮無數,身上的狠戾之氣往日都被收了起來,如今要示威,自然落出凶狠的一麵,在宅院裏呆久的人哪裏敢反抗這麽個活閻王,幾步上前就把同樣的呆滯的老邢氏和邢氏都壓回了房裏。


  見二人走後,蘇槿才到父親床前跪哭起來,“是女兒不孝,來晚了,害得爹爹如此地步,是女兒不孝啊。”她的哭聲裏才是真情實意。爹爹這個人從小就對她十分溫和,他的性子最是溫和不過了,祖父在世的時候,他還是個翩翩君子,怎麽娶了娘之後就成了這副模樣,想都不用想,從剛剛的話裏就知道和邢家脫不了幹係。


  她還在娘家的時候就格外討厭邢家的舅舅們,總覺得他們沒安好心,可母親總是一味偏袒,後來還硬是要娶邢家的侄女給哥哥做媳婦,為這事,祖父沒少操心,久而久之也就懶得管了,再然後就是祖父祖母去世的時候,她回家來奔過喪,而後的十幾年裏,再未回過蘇城,對於蘇家的事情,她也是今天才知道。


  “邢家這些吸血的東西,這麽些年來,蘇家就是被他們吸幹的,要不是因為她們是我娘,是你娘,我總就把她們都攆出去了,還送她們回房,簡直是天大的笑話。”蘇槿冷靜下來後,對著蘇添山就說道。


  這蘇添山生的相貌堂堂,身上的武將氣息濃厚,卻不同於一般的莽夫,他從小和母親哥哥就不甚親昵,反倒是和奶娘最好。後來因為奶娘不小心做錯了事情,就被母親下令給杖斃了,他磕了大半晌的頭,越是用力磕,母親看著奶娘的眼神就越是凶狠,那打人的小廝下手越是重,一百零三棍,把疼愛他的奶娘活活給打死,自那以後,他就發誓再也不要回到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


  因此,十三歲那年蘇城招兵,他瞞著家裏人謊報了名字和年齡就從了軍。後來輾轉幾個都統手下,跟得了雲家軍,偶然情況下才被蘇槿發現他是蘇家人的事情。

  想到這些年,他離開後蘇家不但沒有任何改善,反而成了今天這副模樣,他也不知是何心情。


  自蘇槿回來以後,蘇家三男的喪事就由她全權操辦起來,被囚禁起來的老邢氏和邢氏幾番想要出來鬧事,都被蘇添山帶來的人給壓了下去。望著這些凶神惡煞的臉,她們就算是拿出往日裏的潑皮無賴,也無濟於事。逼急了人露刀子怎麽辦?她們對於十幾年沒見過麵的女兒、兒子、孫子可是沒有一點把握。


  廂房之中,蘇槿翻看著這些年來蘇家的賬本,越是看越是生氣。哪怕她一個從來不涉及生意的人都能輕易看出其中的貓膩,可想而知邢家是有多得寸進尺。“好啊,偌大個蘇家就這麽被他們給榨幹了,哼,做夢。”


  蘇槿想要用些手段把屬於蘇家的家產給奪回來,可是她對於蘇城如今的情況是一點不了解,管家簡單的知道些,可他畢竟不是掌櫃,常年在外照看著生意。找來的掌櫃一個熟悉的老麵孔都沒有,全是邢家的狗腿子,得知他們排除異己,把老掌櫃們全都趕走以後,蘇槿氣不打一出來,統統把他們辭退了。


  可惜他們都是吃幹嘛淨了蘇家的人,“就這麽個空殼子,白送我都不要。”丟下這麽一句話,這些掌櫃的全部離開,蘇家徹底倒台。眼看著蘇家無力回天,蘇槿再是想幫也無能為力了。心裏隻打算辦好喪事之後就啟程回荊城,至於老邢氏和邢氏,她們願意留在蘇家老宅裏就留,不願意就滾回邢家去,她不打算再多幹涉。


  蘇家亂做一鍋粥的時候,陶家的人到了。


  陶家應溫表哥,人如其名,端得是個好性子,說話做事都彬彬有禮,溫潤有佳。對著江祖母磕頭的時候也是禮節十足,要不是知道他的出身,沐心還以為這是個官宦人家的公子哥呢。反觀應深,他生的和江祖母有些像,聽孔氏說,他最像的還是陶家祖父,模樣性子都青出於藍勝於藍。眉目俊朗,為人冷漠,禮節做的都到位,可站在那裏就像有道牆隔著似的,如刀刻般深邃的臉龐上看不出一絲情緒的表達,一雙如黑玉般的眼睛深不可測,和這樣的人做生意,不被算計才怪呢。


  若道見著應深,反而比應溫還要親切。一拳打在他肩上,說道,“好小子,見著表哥也不打招呼?”那陶應深輕拍自己的肩頭,似乎是回應這一拳,然後對著若道說道,“隻是大了幾個天而已,就想來占我的便宜。”“幾天也是表哥。還不叫人?”江祖母板著臉說道,陶應深無奈,隻好喊了一句表哥,若道滿臉高興,仿佛高中了一般。


  然後轉頭朝沐心示意,讓她抱了孩子過去。“這是你侄兒,第一次見麵,禮都沒準備,不合適啊。”沐心挑眉看著一向還算穩重的夫君竟然會當著這麽多人的麵討要賀禮,正打算開口解圍呢,就見陶應深從懷裏掏了個錦盒遞給沐心。“表嫂,初次見麵,這是我和大哥的一點心意,裏麵是兩個子母玉佩,雕工還算精致,送給你和侄兒,也算是賀你們大婚和生子之喜。”


  沐心接過來一看,果然是好東西。子母玉佩其實就是就是大小兩塊玉佩,雕工花紋一致,隻不過設了暗扣,小的玉佩可以扣在大的玉佩中間,若是小的玉佩拿走了,大的玉佩就是通心的一個圓玉璧,實在巧妙。


  “多謝陶家表弟記掛,這賀禮很是精致呢。”“表嫂喜歡就好。”一番話說下來,沐心不由得對這個冷麵的陶家表弟印象深刻,說他不懂,心思巧的實在厲害,說他冷漠,自己備好的賀禮還要帶上大哥應溫一句,實在周到。


  孔氏樂樂嗬嗬的走上前去,“感情表弟就記著這麽四表嫂,忘記還有個二表嫂和兩個小侄兒了?”陶應深隨即示意身後的小廝上前,他手裏端著個大錦盒,打開一看,都是些小孩兒最愛的七巧玩意兒,昱哥兒和晟哥兒看見了,笑得合不攏嘴,一下拿起這個看看,一下拿起那個看看,簡直愛不釋手。“這是來之前特意給兩個侄兒打造的,一些家鄉那邊的逗趣玩意兒,還望嫂嫂不嫌棄才是。”“喲,你這都是特意打造的了,我還敢說什麽不成。有這份心啊,嫂嫂就高興,記著你的好呢。”

  陶應深點點頭,麵上的表情仍舊沒有改變。反觀大哥應溫似乎知道弟弟會準備好一切,他倒是真的就空手而來,江祖母一看,心裏就明白了許多,難怪凝兒回來會如此擔心,也難怪,有這麽個孫兒在身邊,不多想著他的好才有鬼了,看來弟弟的偏心也不是沒有道理。


  “好了,今日都累了,快隨若道去休息吧,晚膳再來我這兒用。”“是,祖母。”若道得了吩咐,就帶著兩人和小廝去往中院的住處。


  沐心,孔氏陪著江祖母說了好一會兒才離開,等她回到沉璧院的時候,若道已經等在房中。“你和表弟倒是愛開玩笑。”沐心說得是肯定語氣,若道也沒想瞞他,“幼時我得過點怪病,老道說要送到外地去養養。後來祖父祖母商量了就把我送去西南陶家,呆了兩年。表哥應溫那會兒都上了書院,隻有我和應深在家中,年歲差得不多,性子脾氣也相投,所以玩的格外好些。這些個表哥表弟裏,我最看的上的也是他。祖母和三姑姑的意思誰不知道,就是希望長房長孫繼承陶家,可我說句實話,陶家真想做大,擔子交給深表弟最合適。”“隻不過,陶家舅祖父即使想這麽做,也會礙著祖母和長房的麵子,不得不選擇溫表哥是嗎?”


  若道笑笑,“果然什麽都瞞不過夫人。正是如此。這回來,溫表哥是得了三姑姑的意,讓他來找二哥學做生意的,至於深表弟嘛,八成又別的打算。”


  別的打算?沐心想不明白是什麽。“不想了,反正陶家最後不會鬧得很凶,我也相信深表弟有的是辦法處理這些事。我的當務之急是好好讀書,爭取早日金榜題名;而你的當務之急嘛,就是快去拿碟合桃酥來,你的手藝可真是沒得挑,上次帶去書院的,沒兩天就吃完了,這次給我多多帶些,有些看書看的晚了,總是有些餓。”


  沐心笑笑,就讓如雲把剛做好沒多久的合桃酥端了來,看他吃的開心,她心裏也跟著高興!

  接下來的幾日,溫表哥整天跟在二哥若運身後,一開始還春風得意,後來就愁眉苦臉,連帶著若運的臉色也不好看起來,不用問就知道,陶應溫根本不是做生意的料。奈何他讀書也不十分可行,眼看走仕途之路也徒勞無功。


  而陶應深自那日拜見過江祖母後,就再沒出現過在江家。若道打聽了幾次都沒找到他人,直到回書院前才聽說他這幾日都在一米店裏。尋著路找了過來,不巧人出去辦事了,兩兄弟再一次側肩而過,若道也沒辦法,隻能啟程快點回書院,如今已是五月,接下來的幾個月他都沒時間再回來,要專心備考。


  沐心帶著孩子依舊在後院過著自己如意快哉的小日子,沒想到卻來了不速之客。如雲說來人是蘇家姑母的時候,沐心還以為自己聽錯了,蘇家姑母?她怎麽沒聽說過?“你確定有這麽個人?”“奴婢確定,看樣子和老夫人還有些像呢。所以才來回稟。”沐心皺著眉頭,蘇家這些個瘟神還送不走了?


  “她來做什麽?有沒有說?”如雲搖頭,“她隻說要見到您才開口。”沐心深吸一口氣,說道,“見吧,讓她在花廳裏先等我一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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