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一重要
PART43
??大量科幻電影告訴我們,忽視工具人是一件很危險的事。
??——《眠眠細語》
??“因為她是我太太。”
??這一記重磅炸彈投下時,晏初水清晰地看見,王隨的瞳孔驟然放大。
??他知道,夠了。
??“我太太年紀輕,一時貪玩,不慎將閑筆習作流入市場,鬧出一場烏龍。關於整件事的原委,我請了當事人劉林的親屬在拍賣後做一個解釋。我想王總應該會給我這個機會,畢竟你看起來挺關心這件事的。”
??晏初水語氣淡淡,可每一句話都是深思熟慮的。
??劉林已逝,隻留下一個假畫的醜聞,劉清想挽回父親的聲譽,劉江則希望手中的畫能有銷路,這是晏初水和他們做的交易。
??給他們一個機會澄清事實,說明墨韻的贗品不是贗品,而晏初水會盡力挽回劉林的口碑,並將劉江手中剩餘的畫悉數買下。
??所以他們不得不來。
??讓許眠去瀚佳簽約的那一天,他就在等著這一刻了。
??萬眾矚目,驚天響雷。
??熱愛、天賦、機遇,藝術圈的殘酷正在於此,即使擁有天賦,也難免因為缺乏機遇而逐漸喪失熱情。
??可好的機遇可遇而不可求,許眠嫁給了他,用墨韻替她做宣傳,難免會被人詬病裙帶關係。雖然這樣的事屢見不鮮,但真正有才華的人不該如此。
??不想被人說徇私,就隻能讓王隨先挑頭。
??兩家死對頭眾口一詞,才是對她最大的肯定。
??哦,他還漏了一件事。
??晏初水稍稍放低肩膀,對前排兩位競買人說:“忘了告訴你們,我太太是書法家黃珣的外孫女。藝術家麽,還是應該用作品說話,作品不行,什麽履曆、職位、家世,提前說出來也隻是徒增笑話。”
??“二十多歲的小姑娘怎麽了,一樣能畫大山水。”
??全場嘩然。
??沒什麽比一個平平無奇的小姑娘掉馬甲更驚人的事了。
??每個圈子都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哪怕是台下這些對藝術不算懂行的新晉收藏客,也足以將這個消息傳播到拍賣圈每一個角落。
??之前的平息終究是個隱雷,贗品的事到今天算是徹底結束了。
??早猜到王隨懷著什麽樣的心思,與其等他捅刀子,不如直接做那個遞刀子的人,等他鬧到轟轟烈烈,再送他上路。
??尤其是一箭雙雕。
??這樣精彩的一出戲,誰看了不得叫好。
??如果非要說晏初水漏了什麽關鍵的話,那便是他沒有提前與任何人商量過,包括許眠。
??小姑娘依舊孤零零地站在台上,她是這場風暴與旋渦的中心。
??可她一無所知。
??***
??本次夏拍許眠共有三張作品,除了第一張的三萬八外,另外兩張在曆經一場“大戲”後,都拍出了超過十萬的高價,最後那張淺絳山水更是一度逼近二十萬,成為本次夏拍單價最高的拍品。
??這對一個初出茅廬的新人畫家來說,已經是不可想象的天價。
??許眠確實沒想過這個價格,也沒想過這突如其來的局麵。
??會場後台有工作人員的休息區,王隨讓人清了場,空蕩蕩的休息區內,隻有他和許眠兩個人。
??他站在窗前點了一根煙,白色的煙霧慢慢飄散出去,他沒有抽,而是看著隱隱的星火一點點焚燒。
??他不是一個性格內斂的人,很多時候他都挑釁、囂張,甚至急躁。
??但這一刻,他意外的安靜。
??一根煙燒完,他抽開一張椅子,示意許眠坐下,爾後自己拉過另一張椅子,坐在她對麵。
??許眠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精心打扮過的小姑娘明豔動人,早上見到她的時候,王隨還誇了一句。他不否認自己對她是有好感的,然而這份好感在此刻格外諷刺。
??許眠不敢坐下,也羞於坐下。
??“對不起……”
??她小聲開口,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麽。
??站在台上的時候,她大腦一片空白,那些冷厲的語句、激烈的爭執,明明離她很近,她卻怎麽也聽不清。縱然她不是一朵單純無辜的小白花,可那場風暴迅猛如雷,她一度也是想哭鼻子的。
??她向台下的晏初水求助過,她慌張的、可憐地望著他,他看見了,卻不以為意,也沒有意識到她的窘迫。
??他隻覺得不能放過這次絕佳的機會——作品是一個藝術家安身立命的根本,宣傳她的畫才是首要目的。
??畫,永遠比人重要。
??這就是晏初水的世界觀。
??王隨沒有接受她的道歉,他隻是問了一個問題。
??“騙我很好玩嗎?”
??許眠拚命搖頭。
??她是真的不知情,也是真的深感歉意。
??王隨並不想相信她,因為她不僅僅是她自己,還是晏初水的太太。
??這件事最可笑的地方莫過於此。
??經此一場,許眠必然是當下最火的新人畫家,從此不再籍籍無名,前途一片坦闊,而為她安排一切的王隨,卻是在為晏初水做嫁衣。
??憤怒、恨意,早已失去意義。
??這對夫妻把他耍得團團轉,他報複其中任何一個,都隻會讓他們更團結、更齊心,他不會那麽做的。
??晏初水有晏初水的籌謀,王隨亦有他自己的手段。
??“我理解你沒有告訴我結婚的事,這是你的個人隱私,但你想過沒,宣布婚事本該是被大家祝福,而不是一把捅人的刀。”
??他平和地與她說話,捕捉她臉色每一個細微的表情,目光落在她細白幼嫩的雙手上,十指纖纖,沒有任何裝飾物,也沒有戴過裝飾物的痕跡。
??“你沒有婚戒嗎?”
??許眠的眼瞳晃了一下。
??王隨不追問,隻自嘲地說:“出了贗品的事,我去找你談合作,他去找你談結婚,真不愧是晏初水,這種事都幹得出來。”
??“換作是我。”他搖搖頭,“真心在乎的人是不會拿來做武器的。”
??說罷,他若有若無地笑了笑。
??“你說對嗎?”
??許眠怔怔地呆住。
??這是她一直以來最擔心、最不安,最不想直麵的事。
??王隨一語中的。
??***
??從會場離開,再到回家,許眠始終沉浸在複雜的心緒中,與她截然不同的,是晏初水。
??飛揚的神采代表他心情極佳,他打開冰箱,拿出兩瓶水,替許眠擰開,遞到她手裏,小姑娘捧著水,低眉不語。
??晏初水隻當她是高興傻了。
??墨韻與瀚佳明裏暗裏鬥了多年,反反複複都是些無聊的事,隻有這次比較新鮮,他也是難得的情緒外放。
??“找幾個假把式的舉牌兜底有什麽用,哪怕是蘭藍那樣頂著她父親的光環,也一樣會有天花板,隻有自己聲名大噪,才是最可靠的。”
??第一次看到她的畫,他就想知道畫家是誰。
??第二次見到她的人,他就想讓她大放光彩。
??這麽久以來,他一直都在思考,如何讓許眠在藝術圈嶄露頭角。他不認同過度營銷下的德不配位,可有些時候,名副其實的營銷也是有必要的。
??見她還是不說話,他伸手在她腦門上彈了一下,“這就嚇傻了?那以後上春拍、上秋拍,辦個展怎麽辦?”
??小姑娘慢吞吞地摸了摸酸疼的額頭,像是剛回過神。
??“初水哥哥……”她猶豫了一下問,“你讓我去瀚佳簽約,隱瞞結婚的事,都是為了這個嗎?”
??“當然!”
??事情已然了結,晏初水不再掩飾自己的謀劃。
??“區區一個贗品,王隨買了多少熱搜,我要是不回擊,他到了秋拍還得搞事。”大約是心情太好,他又放肆地在她腦袋上揉了揉,“正好還能給你做宣傳,一舉兩得。”
??一場小拍名利雙收,不可謂不驚喜。
??許眠是最大的受益者,卻不是最高興的那個人。
??“可是……”她小聲說,“我和王隨並沒有恩怨過節。”
??某種意義上說,王隨對她並不差,這也是許眠覺得愧疚的原因。
??晏初水總算察覺到她的情緒波動,小姑娘悶悶不樂地垂著頭,在他心情最舒暢的時刻,她在為另一個男人的失敗而低落。
??這絕不是一件安全的事。
??“你覺得對不起王隨?”他沉下目光,冷冷地問。
??許眠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
??那就是了。
??“難道王隨和你簽約是為了捧紅你嗎?不,他是為了打擊我。如果不是我早有準備,今天被羞辱的人就是我了。”他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與自己對視。
??黑瞳如墨,滲出絲絲寒意。
??“你很在乎他嗎?”
??這不是詢問,而是質問。
??許眠咬了咬下唇。
??“我知道王隨和我簽約是利用我,但他是一個藝術商人,而你……”她長長的睫毛微微閃動,“是我丈夫。”
??晏初水愣了一下。
??他似乎是忘了考慮這一點,忘了考慮她左右為難的處境。
??可結果是好的不就夠了嗎?
??“對,我是你丈夫。”他維持著自己絕對的威嚴,以前是哥哥,現在是丈夫,許眠的乖巧聽話更是他習以為常的事,“所以我安排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好,你應該聽我的。”
??小姑娘定定地看著他,琥珀色的眼瞳中是少見的倔強。
??她不想聽了。
??“那我是你太太,你會聽我的,在乎我嗎?”
??晏初水再次愣住。
??“我喜歡你,肯定是在乎你的啊。”
??他不知道她為什麽會這麽問。
??許眠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她的手掌很小,緊緊掐在他的脈搏上,讓他有一種無可回避的壓迫感。
??“在你心裏,我是排在第一重要的嗎?你會為了我舍棄你最想要的東西嗎?”
??她的目光澄淨如水,每一個字都有滴水穿石的力量。
??晏初水無言以對。
??“那你呢?”他反問。
??許眠倏然鬆開手,她垂下眼簾,低聲說:“既然我不是第一位,那你也不是。”
??然後她果斷起身,直接回隔壁了。
??刹那間,他想起了一句自己曾經說過的話。
??——假如我們以後吵架了,鬧別扭了,你總得有個地方可以去。
??嗬嗬。
??她還真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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