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一個人的故事
兩人不知走了多久,不知走了多遠,薛仁也不下車,溫公子也不止步。
一個長長的上坡,溫公子有些吃不上力氣,便都是薛仁講,他在聽。
“小溫呀,我小的時候可比你強多了,三歲能寫字,五歲能作詩,熟讀唐詩三百首,默背宋詞九十九,整個幼兒園沒人是我的對手!怕不怕?”
溫公子:“我沒上過幼兒園。”
薛仁隻好轉移話題,繼續吹捧自己。
“那年我高考,你不知道呀,所有老師仰著脖子等我出來,都盼著我考狀元呢,你猜猜看,我最後考了多少分?”
溫公子不搭腔,薛仁便繼續講。
“我隻差狀元七十幾分,你說我厲害不厲害?”
溫公子翻了個白眼,這種事情都能拿來吹噓?
薛仁好像除了學生時代,便沒有別的話題繼續講下去,翻來覆去就是那麽些屁事,溫公子不嫌煩,就是吵得耳朵疼。
終於到了坡頂,溫公子長鬆了口氣,走下坡路時才有功夫和薛仁聊天。
“那天你到底是怎麽把我救出來的?”
溫公子問出了自己心中最大的疑問,薛仁立刻渾身來勁,自己早就等著這個問題呢,好多精彩的形容詞都還不敢用,不就是為了在這裏耍威風。
薛仁先是開了個頭,如同評書般將二人先前所遇險境三兩句勾勒出來,看來平日裏沒少聽評書。
一拍輪椅扶手,薛仁十分激動,情緒調動非常到位,溫公子有些莫名奇妙,這些不是自己知道的嗎?
薛仁見這個聽眾不合格,便手把手地教起來:“我一拍扶手,你就鼓掌,這樣我講得帶勁,你聽的時候有互動也更投入。”
“哦。”
溫公子難得遷就薛仁一次,薛仁便重頭開始,講到激動處又是扶手一拍。
溫公子一愣,薛仁連忙咳嗽。
終於反應過來的溫公子連忙鼓掌,掌聲嘹亮,十分配合。
就是好像有哪裏不對。
薛仁怎麽離自己越來越遠了?溫公子看著漸去漸遠的薛仁,腦中一時沒反應過來。
看著輪椅在重力的作用下,沿著長坡做不均勻加速運動,薛仁激動地拍著輪椅扶手:“救命呀!!!殺人啦!!!”
初中的物理知識湧上心頭,如果放任薛仁不管,他將在摩擦力做功和重力做功相同的那一時刻停下來,即滾下坡後還要再滾一段距離。
當然,前提是薛仁保持輪椅的平衡,不摔倒,目前來看薛仁做的不錯,能夠打9.8分。
溫公子追,輪椅跑,薛仁拍著扶手叫。
薛仁一拍扶手,溫公子跟著鼓掌,輪椅跑的更歡快。
月下奔跑的男孩們,那是溫公子逝去的青春,更是薛仁即將失去的雙腿。
長長的坡喲,慢點走哦。
想念的人啊,不停留呐!
當溫公子追上薛仁時,兩人皆是氣喘籲籲,對視一眼,哈哈大笑。
薛仁拍著輪椅扶手笑出了眼淚,溫公子鼓著掌笑彎了腰。
遠處看著兩位從坡上打鬧下來的光頭長出一口氣,拿出一包紙,十張全取出來把滿頭的汗水擦幹,差點就衝上去破壞氣氛了。
故事的另一邊,騰隊迎來了自己的訪客,老黃不客氣地坐在警車裏,高高翹起的腳讓騰隊眼皮直跳。
隻有單獨行動時,老黃才是真正的老黃。
小輩麵前還是要照顧形象的,長輩要有長輩的樣子,萬一孩子們不學好,自己這些年不白培養這個小崽子了?
不注重形象的老黃在車內大口吞雲吐霧,囂張至極。
“你哥讓我來幫你,我看你挺好的嘛。”
”我要水皮。”
老黃滿不在乎,水皮死了他也很意外,他原本以為這個水老鼠還能再跑掉一次。
“抱歉,我又不是郎中,我也不會救人渣。涼都涼了你讓我來救人?”
騰隊抬起頭,正眼看著這個被大哥特意交代的混混:“死掉的那個算半個,活著的這個算半個。”
“成交,你給我一半的資料。”老黃十分爽利,做生意有來有往,細水長流。
“都在這了。”騰隊拿出一個文件夾放在老黃麵前,用手壓著。
老黃抽了一下,沒能抽動,詫異的看著對方,還有什麽事?
”三斤七兩。“
老黃笑出聲,騰家的人真小氣。
付過錢,拿到資料,走下車,老黃趴在車窗上,平靜地和騰隊交代。
”這會兒趙亭林應該死了,小子,下次做事情動點腦筋。你大哥讓我過來,隻是讓我看著你別鬧事,別的事情根本不需要我動手。你呀,還是太年輕了。“
說完老黃給騰隊留下一個瀟灑的背景就離去了,如果他沒轉身撞上電線杆就更完美了。
哪個傻子會把車停在電線杆附近?老黃捂著鼻子倉促離去時想著。
把車停在電線杆附近的傻子呆呆地看著後視鏡,這就是你說的結果嗎?
大哥。
趙亭林被送往醫院,半昏半醒中,趙亭林感覺得到醫生在自己身上做的各項努力,搶救。
沒關係,自己一會兒就會好了。
還沒到醫院,趙亭林就已經能動了,臉紅到脖子,張大嘴似乎想說什麽,但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放鬆,放鬆。“
醫生讓他平靜下來,告訴他現在是什麽情況,隻是藥物作用短暫的失聲,後遺症可能是聲音會發生變化,其他都沒事的。
趙亭林這才勉強平靜下來,被推進病房後,人緩緩昏睡過去。
看人沒事,醫生不是飽和工種,都還有別的事情要做,就留下護士照看趙亭林,其他人各忙各的去了。
夜漸漸深了,趙亭林睜開眼,眼前看到一個熟悉的麵孔,自己沒記錯的話他好像是水皮小弟?
水皮小弟十分慌張,左顧右盼著,從病房一個櫃子裏走了出來。水皮之前打電話讓他救一個人,說這個人會吸入過量笑氣,小弟需要給他打入解藥,這樣這名警察才能活下來。
小弟不解為什麽要救一名警察,更不懂警察為什麽會吸入笑氣。
趙亭林想喊,發現自己出不了聲音,想動,發現自己手邊沒有任何能示警的東西,為了真正的獲得信任,趙亭林讓自己徹底失去行動能力。
沒想到這種自作聰明的做法,成了害死自己的多此一舉。
大概這就是命吧,趙亭林眼睜睜地看著小弟往自己體內注射液體,還一邊安慰自己打了針就好了。
小弟辦完事情,倉促逃竄,引起了不小的動靜。
你會被抓的,趙亭林張著嘴沒能說出話來,他知道這是水皮布置的後手。如果自己被水皮說動,願意走上明麵,水皮逃走後自己則會在醫院遭遇這個殺局。
可他想不明白,為什麽這個小弟運氣這麽好,剛好躲在了自己的病房。
打入體內的液體笑氣開始發揮作用,趙亭林感覺自己身上有了些力氣,正要按下床頭的按鈕時,一隻手按住了趙亭林求生的手。
斷掉了他最後一絲活下來的可能。
一身大白褂,帶著黑框眼鏡,溫醫生對自己第一次出現在趙亭林麵前的形象很滿意。
溫醫生彎下腰輕聲和趙亭林說道:”司機,老板對你們的表現很不滿意。我們找了別的人去緝毒大隊做隊長,你已經不被需要了。“
說完這句話,溫醫生輕快地哼著小曲走出了病房。
是你呀,趙亭林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他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錯過了搶救的時間,用盡身上最後一絲力氣,趙亭林掏出手機。
沒有記錄下任何線索,趙亭林花盡全身力氣最終隻是發出去了一條短信,然後吐血而亡。
月光下溫公子和薛仁還在漫步,光頭坐在車頂上遠遠地看著,車門敞開放著電台的音樂,手邊是冰鎮檸檬茶,過的好不自在。
電台裏的聲音傳得不遠,依舊是當初那個電台,電台頻道是薛仁選的。
甜美的聲音永不下線,繼續盡職盡責地播報著短信點歌。
”趙先生是一名司機,他今天很開心,希望在這裏點一首歌送給各位公子,讓我們再來欣賞一遍陳奕迅的《謝謝儂》.……“
也許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水皮花了大半年模仿學習趙亭林的肢體動作,各類細節,還是會被別人一眼看出破綻。
可兩人臨死前在同一家電台,點了同一首歌,然後一同上路。
警察趙亭林殺了毒販水皮,這大概就是故事最好的結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