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單是一種追求
第二天是周一,似乎城市又回歸到了一種日常的狀態。每天早上人們衝出家門,希望能發現在這個世界上還有屬於自己的新大陸。當夜幕降臨,身心疲憊之時,有好消息要急忙帶回家和愛的人分享;有壞消息更要急著回家,因為…咳…隻是那個地方的門鑰匙攥在咱自己手裏。
周一蕭仕明照例很忙,這個周末又不消停,因此就更忙。刑警大隊有一個交通肇事致死逃逸案可以移交檢察院了。一個景區墜亡案需要補充偵察——雖說不能算作是工作失誤,但也不是什麽有麵子的事。加上周末出的兩條人命和一例失蹤,讓刑警大隊未來的一周更加忙碌和充滿挑戰。例會決定,把華逢春猝死案和黃影失蹤案串並成一個案子——龍勝山莊案。這兩個女人,身前有著千絲萬縷的交集,卻發自內心希望對方從來不曾在自己生命裏出現過。華逢春恐怕沒想到,哪怕自己生前已經和殷蒙分手,現在已經離開人世,仍和黃影一起被世人提及。還有那個於何田,他如此急切地想要找到華逢春,而現在,華逢春這個名字恐怕變成了他一輩子的煎熬。因為華逢春的離去,意味著一筆兩千萬的巨款的徹底失去。
雖然千頭萬緒,總算是算有些進展。南曲河溺水轎車失竊案去N市調查轎車下落夏白在電話裏匯報說,N市馬上就要對那個以轎車為作案工具的騙保碰瓷集團進行收網了。抓住了那幫人,G市失竊的雪鐵龍轎車就有了下落。再說龍勝山莊這個案子,老林將華逢春的手機解鎖,通話記錄調取,正在與眾人的口供相互印證,目前尚無新的發現。不過華逢春的銀行賬戶已經調查清楚,她分別在不同的銀行開設有三個賬戶,賬麵餘額將近一千九百萬。華逢春的母親大概真像於何田說的那樣,對女兒的財務狀況毫不知情。今天,華逢春的母親不斷打電話給通知她到G市來處理華逢春後事的老林,訴說自己一個六旬老人的艱難處境,並且事無巨細都要一遍遍地問,就差直說讓老林去接她了。就算老林性子再慢也覺著跟老太太耗不起,把老太太移交給了刑警大隊最年輕溫柔單純善良的鄭思斯小姐姐——在她剛入職三年,還沒蛻變為鐵血霸王花之前。不過,老林知道,再接幾個這樣的案子,恐怕就快了。所以,他做賊心虛地請鄭思斯吃了午飯。
關於黃影,都是壞消息,蕭仕明昨晚開車離開龍勝山莊時那輛白色滴滴轎車正是黃影用手機約好的。據司機說,他來到約定地點找不見人,打了電話過去,那女的接起電話之後說她上錯車了,然後聽電話裏她就和那個司機吵起來了。滴滴司機聽著心煩,反正這趟生意是泡湯了,他們吵上天跟自己也沒什麽關係,便直接把電話掛了之後就開車離開了龍勝。司機的描述與視頻顯示的畫麵也很吻合,還有通話記錄,他是黃影的手機通話記錄顯示的最後一個電話,一共通話五十二秒。至於載走小黃的那輛外地牌照的白色雪鐵龍,龍勝山莊門口視頻裏顯示的車牌號和蕭仕明行車記錄儀裏顯示的一樣。這無疑會讓人的心情很沉重。因為車輛信息還沒有聯網,隻能把資料發往牌照所在地,等待當地回複。
要等的事情還有很多,物證的分析取證,還有屍檢結果。既然是常冬梅親自操刀,蕭仕明再著急想知道結果也隻有等,因為他知道,冬梅不是一個拖拖拉拉的人。越是時間長說明需要提取檢測的東西越多。這不得不讓蕭仕明想起華逢春生前的種種——雖然他們隻認識了不到十個小時。華逢春獨立、成熟、富有、漂亮,網球打得還好,被奚楚楚這樣的後輩視為偶像,不能說她不優秀吧?可另一麵,她經曆豐富——尤其是感情經曆,最後卻孓然一身……
蕭仕明並不是想要褒貶死者,尋找答案,是他的工作。是的,世界就是那麽複雜,可答案很簡單。把複雜的事情變簡單,這是他的追求。不僅僅是工作追求,他希望他的一生都能很簡單。就像太陽每天都會升起,水和時間總是能把所有的東西都衝刷幹淨那麽簡單。至於太陽光是不是會讓那朵花盛開,水是不是能把那塊石頭變成鵝卵石,那是花和石頭的事,與太陽和水無關……說是這麽說,可你一旦要去別人那裏尋找答案……簡單的確隻是一種追求。
蕭仕明在單位食堂吃完晚飯,回到家已經八點多了。心很累卻也覺得孤單。他強迫自己把所有的案情都屏蔽掉,可自己的腦細胞比電腦裏的數據有個性得多,不是你命令它們停下,它們就會乖乖聽命的。蕭仕明忽然想著,如果現在能打場網球就好了,讓自己變成一隻追著球跑的金毛,把自己的腦細胞冷落在一邊,直到它們能知趣地安靜下來為止。
蕭仕明不是那種隻是想想而不去做的人,他換了身運動服開車出門了,找到離家最近的一個室內網球場。還好,人家十點關門。還好,因為是周一,有兩片場地都空著。蕭仕明付了場租,拎出一包練習球來,開始練發球。
周六打比賽的時候小鹿怎麽說來著,發球的時候腳要穩,球也要拋得穩。腰要發力,要帶動手臂甩起來。眼睛要盯著球,這樣才能找準落點……和小鹿他們這些從小就接觸網球的年輕人在一起打球才發現,原來自己根本不會打球,更別說發球了。發球是網球技術中最難掌握的一個環節,好在它也是一個與對手、搭檔都無關的一個環節,可以自己慢慢練習,慢慢琢磨。
站穩,拋球,起跳,腰發力、揮拍……把全身力量都積蓄到握著網球拍的手上,朝著空中慢慢下墜的網球狠狠一擊……其他任何一切都已經模糊、消退,隻有那隻慢慢下墜的網球,用盡力氣、狠狠一擊……一遍、兩遍、三遍……一百遍……蕭仕明發現,這比身心疲憊卻睡不著而躺在床上數羊好使。
一個鍾頭之後,蕭仕明大汗淋漓,腦子裏被網球塞得滿滿當當。於是,他心滿意足地開車回家,心滿意足地洗澡、睡覺。心滿意足地期待明天可以從一地雞毛中找出些事實碎片。如果用淩亂的碎片可以把複雜的事實拚湊完整,而這幅拚圖能指向一個簡單的答案。這,很可能就是他們要找的真相。
簡單,一直是蕭仕明的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