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四更了
濃雲如墨,急雨如鏃,刺入滾滾江水之中,也無情的敲在祖巧姚殘破不堪的身體上。
??她的手腳,吞沒於江水之中不知去向,舌頭和雙耳也被割去,整副身軀唯一完好的,便是眼睛。
??但那雙眼睛,此刻隻辨得出紅色。因她眼前的一切都已被自己的血液浸染。
??而踐踏在她血液之上的,是一匹胭脂馬,和兩個紅衣人。
??女子貌若天仙,氣質高雅,男子風度翩翩,儒雅俊秀。即便在此血腥可怖的場景之中,兩人依舊仿若一對郎才女貌的神仙眷侶。
??祖巧姚好恨。她被曆王撫養這些年,早將六公主柳芷柔當做親生姐姐,處處包容寵愛,可柳芷柔卻與她的丈夫段朝生合謀將她害成這副模樣。
??八年了。
??這對狗男女苦苦瞞了她八年,就是為了今日。
??“你恨我嗎?妹妹。”
??柳芷柔俯下身,捏住祖巧姚的下巴,她眼中溢滿了淚水,嘴角卻洋溢著最美麗惡毒的笑容:“襄王的大軍已被鎮壓,有人穿了段郎的鎧甲於陣前斬下中毒的襄王,這些都是拜你調製的那杯毒酒所賜,段郎已命人八百裏加急稟報父王,你行動失敗,屍骨無存。”
??祖巧姚說不出話,隻得用眼神逼問對方原因,原本光彩流沔的眸子此刻隻剩寒光凜凜,恨得幾乎要將對方的皮剜下。
??“你莫這樣瞧我,你有今日都是自作自受。”柳芷柔臉色猛然一變,一腳踹在她的心口:“你明知我與段郎兩情相悅,卻不肯替我和親成全我們,這些年我在襄國受盡欺辱,你卻嫁給段郎安穩度日,他心裏根本沒有你,你卻要拆散我們,你知道這些年我們是如何熬過漫漫長夜的嗎?”
??聽到柳芷柔宣泄出的滿腔恨意,祖巧姚卻笑了。
??她即便沒被割掉舌頭,此刻,想必也笑得說不出話來。
??曆國與襄國本是這動蕩不安的天下裏兩個勢均力敵的強國,近年來襄國的勢力逐漸超過曆國,八年前,曆王為了扭轉局勢,與襄國簽訂和平條約,為表誠意,更開了建國以來公主和親的先例。
??曆王膝下的子女眾多,本來選中的也並非柳芷柔,是柳芷柔嫌棄未婚夫段朝生官職低自請和親,想換一個好前程,而祖巧姚,隻不過是曆王安撫段家的一份賀禮。
??她本也是這件事中的受害者,卻因為可憐段朝生,盡心扶持他上位,為了讓他立功,深入敵營,以身犯險,更不惜賣給藥王三年自由,學習製毒禁術謀害襄王。
??她對他的好,肉眼可見,卻比不上柳芷柔的一句謊言。
??這可不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話?
??“如今我也不怕告訴你,你父母的死,原也是我父王的主意,若非十五年前身為老襄王心腹的你父親‘舍身相救’,你以為襄國會願意停戰嗎?”
??這句話,真如驚雷劈在祖巧姚的心上。她雖然一直覺得父母的死蹊蹺,卻從未對曆王有過任何懷疑,反而十分感激他的養育之恩。也正因如此,她才會心甘情願嫁給被柳芷柔退婚淪為眾人笑柄的段朝生。
??知道這些真相,她憤恨難耐,恨不得即刻化身厲鬼向這群人索命。
??“如今我父王大事已成,根本不會在乎你的死活,”柳芷柔起身,柔情脈脈望向段朝生:“段郎你說,我們怎麽處置她比較好?”
??祖巧姚艱難抬起頭逼視段朝生,八年夫妻,他若還有一點良心,便應該一劍要了她的命,免得她再受痛苦折磨。
??“你既與父王說她既屍骨無存,便這麽處置吧。”段朝生麵容冷漠,眼中看不出半點對發妻的在意,他隻是平靜地將馬身上的繩索套在祖巧姚頭上,語氣淡漠:“這‘紅裳’是你花了三個月親手馴服的馬,用它用你上路,我也算仁至義盡了。”
??他回過身,用冷漠殘酷到令人心寒的眼神注視著祖巧姚,手中揚起馬鞭,惡狠狠地揮打在馬腿上。
??下了十足的力道,紅裳卻不為所動,仿佛知道自己牽係著的,是主人的頭顱。
??祖巧姚仰天大笑,心中怒罵,連一匹馬都比這兩人有人性,所謂人心至毒,大約便是如此。
??段朝生連著揮鞭數下,紅裳都不肯動,他氣急敗壞,拔出腰間匕首狠狠刺入馬腹。
??紅裳前蹄揚起,痛得嘶吼起來,發了瘋一般向著林深處衝去……
??一聲霹靂,祖巧姚扯住紗帳驚恐而起,急促的呼吸伴隨著起伏猛烈的胸膛,一切都在提醒她,方才所見,隻是夢境。
??“公主又做噩夢了麽?”宮女搖光挑起紗帳,一臉關切瞧著冷汗漣漣的祖巧姚:“公主喝了好些天藥,怎麽還不見好呢?”
??祖巧姚扭頭看她,待恢複半點精神,才開口:“現下是什麽時辰?”
??搖光扶著她,憂心皺眉:“四更了。”
??四更了。
??終於……到這一天了。
??祖巧姚閉上眼睛。
??她重生已有整整三個月。起初她根本不敢相信重生這件事,但這三個月裏發生的一切,令她不得不接受現實。
??許是上天憐憫她前世所受的苦難,所以將報仇的機會送到她的麵前。
??這三個月裏她按捺住想要報仇的衝動,一直等待著今日,因為她知道,她現在沒有手刃仇人的能力,她更清楚,對於那些人來說,真正的報複並不是奪走他們的生命。
??眼下距離柳芷柔嫁去襄國隻剩三個時辰,這三個時辰,卻是她報複的第一階段。
??搖光拿出手絹為祖巧姚擦拭汗水,小心翼翼道:“公主,咱們請太醫吧。”
??三個月前祖巧姚為馴服趙國進貢的胭脂馬紅裳而摔傷昏迷,整個皇宮人心惶惶,好不容易她醒了過來,卻性情大變,連最貼身的搖光也摸不清她的心思。
??祖巧姚忽然捏住搖光的手,眼中迸發出一股令人膽寒的堅定:“搖光,替我梳妝,我要去見父王!”
??曆國高貴的九公主,衣香鬢影,迎著暴風雨跪在王後寢宮前,不論何人見了都不由嘖嘖稱奇。
書屋小說首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