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小叫花子
這是安慶十五年，入了冬，風冷日短，天氣陰寒，南京的冬日一連飄雪數日，寒風淒淒，冷清清的。
??南京入冬以後，隨處可見街隅處擺著小攤子賣小吃食的，多是餛飩蒸餃，格外誘人，剛從鍋裏滾出來時候便放入嘴裏，燙得人身上暖和得很。
??在天橋腳下的一側，小叫花子沿著小攤子挨個要錢，遇上好心的人，許會給上幾個子兒，小叫花子不挑食，這點錢就夠他們吃上一天了。
??小叫花子見橋邊餛飩攤子上坐著的人穿得好，便挨了過去，伸出一隻髒兮兮的手，一抬手，身上便傳來一股惡臭。
??“行行好，給點兒吧。”
??這桌坐著個女人，帶著個小孩兒，女人年紀不小了，該有四十出頭了，穿戴整齊，一臉苦命相，小孩兒還小，才六七歲，穿得光鮮亮麗，捂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張嬌小白嫩的臉。
??孩子吃了一個餛飩，嗬出了一團白氣，看著一旁的小叫花子，心裏有點發軟，便扯了扯女人的袖子：“素姨，給他點兒錢吧。”
??素姨看他一眼，從錢包裏拿出幾個子兒丟給小叫花子，錢落地上便軲轆轆地跑了，小叫花子立馬追了去。
??“就你心好。”素姨笑著捏了一把孩子的臉，待孩子吃完，又不知從哪兒拿個黃銅小暖爐塞他懷中：“緊著家去吧，老爺說家裏頭來了客人。”
??小孩兒伸一隻手牽著素姨，兩人便上了路，穿過長長的街道，直至雪色的盡頭，有一處深宅，那是他的家。
??這大院是從前的老式建築，庭院回廊，廊前鋪滿了雪，一路延伸出去，放眼望去，俱是一片銀裝素裹，雪色茫茫。
??小孩兒在客堂外見著一個人，穿一身整齊的軍裝，十七八歲模樣，長得挺清俊，有一副英氣的眉眼，但是稚氣未脫。
??他轉過頭，也瞧見了小孩兒。
??他愣了一下，兩人都沒說話，小孩兒一溜煙兒跑進了客堂裏，脫了圍脖和外套，扭股兒糖似的竄進高座的男人懷裏，甜膩膩地喊：“爹！”
??男人叫許容，是南京的藥材商人，家大業大，卻隻有一個獨子，故而愛之寵之，視若珍寶。
??“阿遲，叫人。”許容把孩子從懷裏抱出來，推到前邊去：“喊陸伯伯。”
??孩子有點兒怯生，不敢抬頭看對麵坐著的男人，但還是聽話地喊人：“陸伯伯好。”
??陸陵點一點頭，嘴角帶笑：“叫什麽名兒？”
??孩子不說話，許容趕緊搡了他一把，他才怯怯地回答：“祖巧姚。”
??“好名字，”陸陵喝了口茶：“就是有點女氣。”
??祖巧姚撇撇嘴，許容在一旁解釋：“原先懷著的時候以為是個姑娘，他娘給取的名字，沒想到他娘就這樣去了，這名字也就沒改了。”
??“這孩子像他娘，”陸陵輕輕歎了一口氣，放下茶杯，朝外邊喊了一聲：“修遠，進來。”
??話音才落，就聽見整齊的腳步聲，祖巧姚抬頭一看，正是方才那個人。
??“你許伯伯的兒子，你也見一見。”
??陸修遠上下打量了一眼祖巧姚，隨意點了點頭：“你好。”
??祖巧姚本來就膽小，見對方不苟言笑的樣子，就不太想搭理他，又怕被爹罵，隻好應了一聲：“……修遠哥哥好。”
??“你喊我哥？”陸修遠驚訝了一下，陸陵在一旁道：“他小你十歲，不喊哥哥喊什麽。”
??陸修遠便沒再說話，自顧自坐到旁邊去了。不一會兒，有兩個孩子跑了進來，兩個都是十二，一母同胞的雙生子，但是長得卻不大像，大的俊些小的俏些。
??兩人呼哧呼哧的喘氣，穿得雖厚實，但方才跑出了汗，給寒風吹幹了，冰涼涼的貼在背上，冷急了。
??這倆孩子是素姨和安管家的兒子，素姨結婚早，但礙著身子不好，快三十了才懷上的，沒成想是個雙生子，可把她高興壞了，許容對這兩個孩子倒也不錯。
??祖巧姚湊上去，挽著安以禮的手：“以禮，你下學啦？”
??安以禮隻點頭不說話，他懂規矩，先給老爺謁了禮，待老爺放他去了，他才回少爺：“是啦，外頭雪好大。”
??安以禮的弟弟叫安以文，隻比安以禮遲了一刻鍾出世，就委屈做了弟弟，就為這個他一直都不服氣，再加上小少爺平素不愛搭理他隻和安以禮玩，他更是討厭這個哥哥。
??“阿遲，”許容喊兒子小名：“你們到外邊去玩，我和陸伯伯有話說。”
??祖巧姚等得就是他這句話，挽著安以禮的手正要出去，安以禮卻不動一下，祖巧姚急了，他卻轉過身去給陸陵下了禮：“以禮這就退了。”
??他年歲不大，卻很是守禮，陸陵見了也不禁心下微微讚歎，卻也不動聲色，隻隨意抬了抬手。
??出了門，祖巧姚就拉他到廊下玩雪，三人並排蹲著，雪光映著祖巧姚嬌小白嫩的臉，垂下一排睫毛輕輕翕動，鼻尖凍得通紅。
??安以禮見狀，便把自己的圍脖解下來給他圍上：“少爺怎麽出來也不多穿點兒。”
??祖巧姚搓了搓手，笑眯眯地說：“你瞧那兩個人多怕人，我急著出來，就忘了裏頭的衣裳！”
??話音才落，就聽耳畔“鈴鈴鈴——”地響了起來，兩人一抬頭，隻見是掛在廊下籠子裏的鳥又折騰起來了。
??“好冷啊。”祖巧姚說。
??安以禮把他的一雙小手攏在掌心裏。
??“老爺說了什麽時候讓你上學嗎？”安以禮問他，順便給他攏了攏圍脖。
??一說起這個，祖巧姚就樂得合不攏嘴了：“剛去劉先生家裏問過了，劉先生說我要想讀書明天就能去了。”
??安以禮剛要說話，安以文卻在一旁插嘴：“老爺不是請了先生來家裏教你，你為什麽還要跟我們一起？”
??祖巧姚瞥他一眼，沒好氣道：“你喜歡做家裏蹲，我可不樂意。”
??安以文吃了一記白眼，卻也不敢說什麽，一來他喜歡小少爺，二來他是下人也沒資格說什麽，便悻悻地低下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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