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擔心
仍是偏僻荒蕪的山路，謝離跟在馮鈺的身後，亦步亦趨地尾隨著他下山。
忽而，馮鈺停下腳步，驀地轉過身來。
他神色冷峻，語氣森寒：“方才看到的事情，不要告訴任何人。”
謝離先是被他的眼神以及話語中的狠戾震懾住。愣了一瞬，回過神來，頓時反唇相譏道：“怎麽，怕我壞了你的事？”
馮鈺目光微凝，眸底似乎躥起一絲火苗。
回到宛城後再次遇到謝離，既是意外，也在意料之中。此地的一灘渾水已被他攪亂，謝家自然不能獨善其身。
決心回到舊地時，他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內心也在無比渴望地再次見到謝離。
他二人注定殊途，之前又傷她頗深，即便再見怕也隻是徒惹她傷心。就算如此，他還是想再她一麵，隻要能遠遠看她一眼就好，隻看一眼便好……
可他沒想到的是，謝離會找到了這裏。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偶然發現的秘密，可能會給她帶來滅頂之災。
馮鈺望著她，突然感到一陣難言的悵然與心疼。如今的謝離已經不再是他記憶中的那個明媚少女，她變得沉穩，變得內斂，氣質清冷，不苟言笑。一雙清湛動人的眼睛淡淡倪過來，疏離冷漠，看著他就像在看一個毫不相幹的陌生人。
略定了定神，他沉聲道：“此事幹係重大，不要惹火上身。”
謝離突兀地笑了下，卻毫不領情。
兩個人開始針鋒相對，言語之間互相試探，氣氛一時劍拔弩張。
倏爾，馮鈺一把握住謝離的肩，眼神狠戾：“那你呢，你是站在哪一邊的？”
謝離有些吃痛，如此近的距離下，兩人呼吸交纏，曖昧非常。她唇角微挑，冷豔逼人的臉上幾分嘲諷，幾分審視：“我的立場，與你何幹？”
馮鈺不語。
謝離見他沉默，神色漠然道：“你有你的仇恨與責任，從來不允許別人走進你的世界。我努力過，掙紮過，而今已經放棄了。我也有自己的路要走，不會再糾纏你了，也不會再被你利用了。”
馮鈺沒有吭聲，望著她的眼神卻幾度變化，目光中漸漸帶出幾分灼熱與癡狂。這些年來他孑然一人，並非不容她走進，而是不敢，他已經無法再承受失去了。
可此時，看著她的臉上露出冷漠的表情，看著她的眼中流露失落、失望，最後又歸於沉寂。他的堅持，他的冷漠，他的意誌力，不自覺就開始一寸寸瓦解。此時此刻，他隻想緊緊抓住眼前這個無比重要的人。
他義無反顧地吻了上去，唇齒相交，像是把那些無法言語的情緒一同傳遞了過去，謝離漸漸不再掙紮，軟化在他的懷裏。
馮鈺一隻手按在她的腦後，不容她退後半分，另一隻手攬緊她的腰，讓兩個人的身體緊緊相貼。他霸道地糾纏著她的舌，極具侵略性地狠狠問她，謝離幾乎有些透不過氣來。
片刻後，他稍微退開一點，鼻尖相對，目光晦澀地看著她的眼睛，聲音暗啞道：“對不起。”
沈楚目光迷蒙，水光漣漪，怔怔地看著他，如玉般的臉上帶著紅潮，很是動人心魄。
馮鈺眸光一動，低頭印上她的唇，喃喃道：“我喜歡你。”
謝離的眼睛瞬間紅了，少頃伸手抱住他，閉上眼睛輕輕回應他的動作。
她不知道馮鈺最終會走向哪裏，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將會是怎樣的命運，這段攜手相伴的旅程也許注定是短暫的。
可此刻他們全然信賴眷戀，是彼此唯一的救贖。
許導喊卡後，江蘺有一瞬間的恍惚。她與沈寂維持著相擁的動作，怔怔地望著彼此。
這樣近的距離下，四目相對，江蘺霎時有些分不清現實與虛妄。
他是沈寂，還是馮鈺？她是江蘺，還是謝離？
馮鈺和謝離縱然結局淒婉，但至少兩情相悅，有過心靈相契的時刻。而她與沈寂，在拍這部戲之前，連和平相處都做不到。
她將自己的感情傾注在謝離的愛情上，與她同喜同悲。
可戲總有落幕的時候，她借由角色感受到的一切總有一天將會被全部收回。
到了該做決定的時候了。
江蘺垂下眼眸，不敢再看沈寂，輕輕掙開了他的手。
“這條應該沒問題吧？”她像是問自己，也像在問沈寂。話畢，率先朝許導那邊走去，很快，她聽到沈寂跟上來的腳步聲。
兩個人跟著許導看畫麵回放，江蘺看著屏幕裏擁吻的兩個人，意外發現他們的神態動作出奇地和諧，同樣異常珍視的態度。
沈寂問道：“許導，這條還成吧？”
許導摸著下巴，一時沒吭聲，眼珠轉了幾下，看到江蘺一臉緊張地盯著他，頓時有些樂了：“過了，之前局促個什麽勁兒，就要像這樣耍開著來嘛。”
許導還真是老脾氣，戲好怎麽都行，戲演不好，得，凍得你魂魄升天。
確認這條過了，大家都鬆了一口氣，劇組人員忙著收拾道具器材，三個閑人站在一處聊天。
許導抽出一根煙點上，突然問沈寂道：“你今晚要下山一趟？”
這些天一直在拍外景，他們整個劇組都住在山上的民宿裏。
沈寂點頭：“去見個朋友，今晚就回來，不會耽誤明天的拍攝。”
許導瞥他一眼：“我是擔心晚上開山路不安全。”
江蘺也有此擔憂，看了眼沈寂，卻沒有出聲。
沈寂看了看腕表：“已經換了熟悉山路的司機。我該走了。”
許導點頭：“注意安全。”
沈寂漫應了聲，轉向江蘺，微笑道：“我先走了。”
江蘺被他的笑容恍了下神，下意識道：“拜，路上小心。”
這天回到民宿，江蘺簡單吃了幾口蔬菜，便借口勞累，一個人躲回了房間。
拍戲其實是一個很勞心勞身的事情。你要入戲，要讓角色進入自己的身體，感受他的情緒，他的人生。受到角色的影響，原身的情緒狀態也會隨之起伏改變。
江蘺躺在床上，回憶和沈寂拍攝時的點點滴滴，最後，反複咀嚼沈寂對於她那個問題的回答。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這個世界很公平，每個人都會遇到讓你心動喜歡的人。這個世界也不公平，不是任何人都能擁有兩情相悅的權力。
她喜歡沈寂，而沈寂喜歡的另有其人。
心上仿佛裂開一道縫隙，冷風趁虛而出，帶來刺骨的酸楚與疼痛。
江蘺抬手擋住了眼睛。
這個世界上喜歡沈寂的女孩成千上萬，她能借由謝離的身份獲得他短暫的停留，已經何其有幸。
她向來知足常樂，而今已經覺得很是滿足了。
距離殺青還有一個月，她還有時間沉溺，還可以放任自己的感情融入到這場夢裏。等到謝離和馮鈺的故事結束，也到了她對這段感情說再見的時候了。
曾經她希望能夠和沈寂冰釋前嫌，成為關係默契的好朋友。等到真的和他破冰之後，又奢望著有一天自己的感情可以得到回饋。兜兜轉轉了一圈，命運仿佛在嘲笑她的得寸進尺，給了她一記響亮的耳光。
江蘺，夢該醒了。
正心思恍惚時，窗外響起颯颯的風聲，隨後春雨淅瀝，劈裏啪啦地拍打著玻璃。
江蘺頃刻間嗅到一股濕冷濕冷的潮意。她偏頭望著黑黢黢的窗外，聽山風呼嘯，雨聲瀟瀟，隻覺無比契合此刻的心境。
突然，她猛地坐起身來。
這場山雨來的太過突然，沈寂此時，應該還在下山的路上。
江蘺的心微微提了起來。她打開窗戶，山雨裹挾著濕冷的寒意躥進屋內，冰涼冰涼的雨滴隨風飄到了她的臉上。
她隔著雨幕，望著遠處籠罩在烏雲霧氣中的群山，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頹然坐在窗台邊的椅子上，江蘺兀自發了會兒呆。
過了半晌，她拿起手機看了眼時間，然後撥通了安陶的電話：“你問下江樂，他們去的那個地方附近有沒有大型超市，我想托他買點東西。”
安陶應了聲，很快敲開她的房門。
“梨子你要買什麽，我現在給他打電話。”
江蘺慢慢坐回床上，想了想道：“嗯，幫我挑隻軟點的枕頭，我最近失眠。”
安陶“啊”了一聲，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失職：“難怪你這幾天看著都瘦了，怎麽不告訴我呢？我幫你要桶熱水泡泡腳，然後再熱杯牛奶！”
說著，她放下手機就要往外跑。
江蘺有些無語地叫住她：“先給江樂打電話。”
安陶如夢初醒地點頭：“嗯，好。”
過了會兒，她一臉疑惑地放下手機。
江蘺緊緊盯著她：“怎麽了？”
“沒人接，我再打一遍試試。”
江蘺點頭，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再次撥通號碼。
片刻後，安陶道：“奇怪，還是沒有人接。”
江蘺的心已經開始揪起來。
安陶道：“會不會是在忙，沒有聽到？”
她點開江樂的手機，給他發了一條微信。
抬頭時，卻見江蘺一動不動地坐在床頭，臉色稍顯僵硬。
她錯以為江蘺因為失眠的緣故精神不佳，故而上前給她攏了攏被子：“小心著涼，我去幫你熱牛奶。”
江蘺搖頭，倦聲道：“不用，你陪我說會兒話吧。”
安陶愣了愣，但還是順從地坐下了。
正要找個話題，卻聽江蘺問道：“江樂有沒有回複你？”
安陶看了眼手機，搖頭道：“沒有。”
江蘺目光不由一顫，忍不住開始胡思亂想。
會不會是出事了？腦子裏不受控製地想到各種讓她心驚膽戰的可能。
安陶道：“要不，你給沈寂打電話試試？”
江蘺似是一怔，垂眸道：“萬一他在和朋友談事情，不方便。”
安陶默了默，點頭：“也是。”
不過按照常理來說，若沈寂在和朋友談事情，江樂應該是有時間的，怎麽電話微信都不回呢？
想到這裏，江蘺略作猶豫，還是主動給沈寂發了一條訊息：“到地方了麽？”
幾個字發送出去，如同石沉大海，一直沒有人回複。
江蘺徹底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