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 宰相之過
董宇恒在東雲小館裏大呼小叫了一刻鍾,沈其音再沒搭理過他,連帶著五娘也有樣學樣。
一個人耍了半天猴戲,連個叫好的都沒有,董宇恒也不想再浪費力氣了。他自認瀟灑地甩開折扇,狠狠扇了兩下,厲聲道:
“好,好!看你們還能囂張到幾時,我們走!”
董宇恒怒氣衝衝地跨出了店門,那二十幾個行會會首也跟著魚貫而出。好歹都是些有頭有臉的人物,被當權者一聲呼喝,白跑了這麽一趟,連口水都沒喝上,也是夠憋屈的。
董宇恒來得快,去得也快。當店裏又恢複了冷清之後,沈其音支開了五娘,對宋世平恭恭敬敬地說道:
“陛下,那董宇恒暴怒之下,居然連一個盤子都沒有砸就帶人離開了。想抓他的把柄,怕是沒有預想的那麽容易。”
宋世平沒有背過《大成律》,隻能對參加過科舉考試的人問道:
“他剛才的行徑,就沒有違背律法之處嗎?”
對麵的王鶴無奈地搖搖頭,答道:
“至多是欺行霸市,威脅恐嚇之類的輕罪,便是抓到衙門裏,隻需稍加勾連辯解就可以輕易脫罪。最好的情況,也隻是罰董宇恒一些銀兩,或在牢裏關上幾日。若想再進一步,實在是太牽強了。”
然而再進一步才是宋世平的目的呀。若是牽扯不到夏伯嚴,哪怕罰光了董宇恒的家財,甚至把他扔在牢裏關到死,朝堂上的境況,也依舊不會有半點改變。
宋世平冷冷笑著,譏諷道:
“那個厭物看起來猖狂魯莽,做起惡來倒是小心謹慎,難怪在京中橫行多年,卻沒有官司上身。嗬嗬,看來是家教有方啊!”
沈其音接口說道:
“董宇恒本人肯定沒那個腦子,定是有人反複叮囑過他。依妾身之見,那董宇恒的後招,也不過是禁絕各個行會再為小店供貨,沒了食材用料,這食肆自然也就無法繼續經營。而這番運作,王大人,依然是無違律法的吧?”
“不錯,即便對簿公堂也是難究其罪。”
宋世平的臉色又難看了幾分。
沈其音當然知道,日理萬機的宋世平特地微服出宮,想對付的不是區區一個董宇恒。也正因為如此,有些話,她還真是不得不說:
“陛下放心,妾身會想方設法繼續經營下去,那董宇恒惱怒之下,也許會有進一步的行動。不過妾身也有些好奇,就算董宇恒一把火燒了小店,此罪,可會牽連到夏相?”
宋世平中氣十足地答道:
“若是夏伯嚴縱容包庇,朕自然不會視而不見!”
“那若是夏相大義滅親,親手抓了自己的妻弟,送交衙門法辦,又該如何呢?”
這一次,宋世平沒有答話。
他不是沒想過這種可能性,他隻是在賭,賭夏伯嚴對妻弟的情感與他對肖錦一般。可宋世平也知道,妻弟不是兒子,就算是兒子,為了一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對某些人來說,也不是不能拋棄的。
可沒辦法呀,哪怕動用了隱衛,把夏伯嚴從頭到腳查了一遍,也隻查到董宇恒這麽一個汙點。不在他身上做文章,難道栽贓陷害,給夏伯嚴定個莫須有的罪名嗎?那他宋世平不就成了陷害忠良的無道昏君了嗎!
看著沉默的宋世平,沈其音心中也頗多感慨。
並非是宋世平無能,隻是他還不夠狠。
另一個世界的明朝,開國皇帝朱元璋也看丞相胡惟庸不順眼,老朱這麽公正仔細地查找胡惟庸的違法事實了嗎?根本不用,直接甩個謀反的罪名過去,一口氣殺了幾萬人啊……不僅是胡惟庸給誅了九族,胡惟庸遍布朝堂的黨羽擁躉,一個沒漏下。
沈其音不是推崇朱元璋的做法,隻是幾千年的曆史,這種事看得多了,猛然冒出來這麽一個純良厚道的皇帝,她一時有點不太適應。
不過,既然生活在這個時代,撞上個仁君總比暴君好,能幫一把還是幫一把得了。不然的話,總是被宰相這麽壓抑著,仁君也是可能變成暴君的。
“陛下,妾身明白,陛下欲奪夏相之位乃是為國,而非因私。妾身以為,夏相之事,還是該從夏相本人身上著手,董宇恒的罪過可以為引,可以為輔,但若是隻攻此一點,即便勉強拿下了夏相,恐怕也難以服眾啊。”
宋世平微微頷首,用一個帝王的方式回應道:
“嗯,你所言不錯。既然如此,沈卿家心中可有良策?”
沈其音略加思索,而後回答道:
“妾身以為,名正言順奪夏相之位且能讓百官信服,無非兩種情況:一是究夏相之罪,二是明夏相之過。若是前者行不通的話,不妨試試後者。”
“夏相之過?”宋世平不解地問道,“夏伯嚴身為宰相,若在任上有過失疏漏,便是瀆職之罪。那明其過與究其罪,又有什麽分別呢?”
沈其音從容地解釋道:
“妾身所言夏相之過,確實不是瀆職之罪。宰相的職責是輔佐天子,治國安邦。當天子與宰相在治國之策上大有分歧時,若宰相之策為佳,天子不能聽信良言,一意孤行,則是天子之過;而若天子之策為佳,宰相不能明辨,反而固執己見,橫加阻撓,便是宰相之過!即便夏相忠君為國,勤勤懇懇,未曾瀆職,卻恐有此過。”
宋世平點點頭,自信地說道:
“此乃良言!朕初登大寶,或許在治國方略上仍有考慮不周之處。但夏相隻知先帝成法,隻想休養生息,卻毫無進取之心。日日勸諫,或是忠言,但絕非良策。”
“陛下所言極是,這才是夏伯嚴不適合繼續做宰相的根本原因。隻要將此因辯明,布於朝堂,宣於天下,再奪夏相之位,便是易如反掌了。”
“可是依仗報紙之力?”肖皇後插嘴問道。
“正是。但此事還需緩緩圖之,不可急於一時。妾身願鬥膽一試,為陛下分憂!”
宋世平沉默著打量了沈其音許久,這個早已聞名,今日初見的女子,他親封的常寧縣主,似乎總是能超越他的想象。
在京中創辦報紙的計劃,隱衛雨部早就報上來了,宋世平也略有了解。而作為報紙一物的創始人,沈其音應該也是最懂得使用它的人。
宋世平本想看著沈其音去鬥那董宇恒,卻沒想到,這個十幾歲的姑娘,竟然要直接向當朝宰相發起衝擊。
膽子倒是夠大了,就是不知道她有沒有那個能力。
“嗯,甚好。既然如此,此事就交予沈卿家去辦了,希望在你離京回鄉之前,朕能看到結果。”
“妾身領命,定不負陛下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