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九章 進擊的宰相
“夏相之意,可是要複前朝監軍之製?”
麵對兵部尚書石開的質問,夏伯嚴麵色淡然,似乎早有所料。他波瀾不驚地答道:
“說是監軍製度倒也不錯,但卻與前朝不同。”
“怎個不同?”
“前朝用的是宦官監軍,本相之意乃是文官監軍。”
石開冷笑一聲,說道:
“這有什麽區別嗎?還不都是監軍!前朝是怎麽亡於監軍之製的,夏相不會不知道吧?”
“宦官無才無德,用之誤國,與其說前朝亡於監軍之製,倒不如說是亡於昏君信用宦官。而文官之中亦有許多熟讀兵法韜略,胸中兵甲百萬的英才,豈是貪婪無用的閹宦之流可比?”
“哼!熟讀兵法?就跟那紙上談兵的趙括一般嗎?”
石開身後冒出一個略帶怒意的聲音,是鎮守京畿的老將軍徐奎。
這位老爺子上次在朝堂上主動開口說話是什麽時候來著?
夏伯嚴倒是不在乎誰又跳出來了,他依然鎮靜自若地反駁道:
“老將軍這個例子舉得好,趙括不正是戰國時趙國的一員武將?如果當時趙國能使一穩重文官監軍,製約趙括的獨斷專行之權,長平之戰何至慘敗?”
夏伯嚴不愧是老江湖,一句話就把徐奎給繞進去了,漲紅了老臉不知該如何反駁。
論起鬥嘴辯論,整個武將陣營加起來怕也不是夏伯嚴的對手。
但徐老將軍的出手激發了一眾武將的鬥誌,誰也不想領軍在外的時候身邊跟著個文官指手畫腳。就算說不過夏伯嚴,大家至少要把氣勢和態度拿出來。反正國家大事也不是誰辯贏了聽誰的。
皇上在上頭看著呢!
隻要全體武將一致反對,難道皇上還能任夏伯嚴那老兒繼續胡鬧?這麽多年的文武之爭,武將們力推宋世平登基是為了什麽呀?不就是為了像這樣關鍵時刻,皇上能站在武將一邊,維護武將的利益嘛!
雖然登基之後,宋世平和一眾武將的關係有所疏遠。但那是由於身份地位的變化所致,並非是兔死狗烹,鳥盡弓藏——關係淡了,但情分還在呢。
所以武將們相信,隻要反對的聲音夠激烈,再加上皇帝撐腰,便是當朝宰相也不能為所欲為。
所以,武將們一個一個站了出來,你一句我一句,開始了對夏伯嚴的圍攻。
“戰場上哪有那麽多如果?那本將還覺得,如果派個文官監軍,趙括那個棒槌輸得會更慘呢!”
“勝敗乃兵家常事,若隻論敗不論勝的話,文官幹擾軍略用兵以致戰敗的例子,曆史上也有不少,怎麽不見夏相拿出來說說?”
“諸位將軍,本相提議乃是文官監軍,非是文官為帥。一人計短二人計長,有個頭腦冷靜心思縝密的軍師為輔,就讓各位將軍如此忌憚嗎?”
“軍師是軍師,監軍是監軍,豈能混為一談?現在軍中也有行軍書記,足以在主將帳下出謀獻策,再添個監軍豈不是畫蛇添足?”
“非也!文官監軍,可使軍隊進退有度,安分守法。按沈家建言中的方法督導士卒,嚴肅紀律,更可使我大成軍隊的戰力獲得提升。除此之外,軍中弊情,如吃空餉,貪封賞,殺良冒功,妄啟邊釁等等,亦可因此杜絕!”
夏伯嚴舌戰群英,毫無懼色,甚至越戰越勇。
什麽沈家的練兵之法,隻是個引子而已。真正要命的還是後半句話。
即便是和武將交好的宋世平,對軍中的貪腐也是不會容忍的。
早在宋世平還是魏王的時候,就主動揭發過邊軍的貪腐案,還因此受到過先帝的嘉獎。
如今天下已定,戰事不多,除了北疆守軍時不時能在草原人入寇時撈點戰功,其他各地守軍可是清閑得很。將軍們想掙錢,除了自己做買賣,基本就是靠走私和吃空餉。
在很多地方,這樣的情況已經成了常態。
所以夏伯嚴提到軍中貪腐的時候,武將陣營裏一時沒了聲音。
借這個空當,宋世平及時地開口了。
“軍中設立監軍一事事關重大,可改日再議。今日隻論收編佛朗機俘虜一事,夏相還是說回此事吧。”
宋世平這話說出來,武將們一下子眉開眼笑。
皇上果然還是跟武將親啊!
雖然隻是拖了一下,並沒有直接否決此議。但這麽一拖,武將們就有了時間可以商討應對,不至於像今日一樣被夏伯嚴的突然發難打個措手不及。
事實上,宋世平也不是完全反對夏伯嚴的提議。
軍中弊情,他心裏也是有數的。放任不管的話,大成的軍隊遲早要墮落到不堪一擊的水準。想辦法管管也好,雖然不至於到複設監軍的程度,但也是時候想個溫和的辦法解決此事了。
監軍之議放到一旁,今日朝會,宋世平還是頗有些驚喜的。
這段時間,每次他和夏伯嚴起衝突,都有一種勢單力薄的無力感。能替他衝鋒陷陣去駁夏伯嚴的,可能也隻有王鶴了。那些個武將,哪怕是在研發新式戰船,乘勝收複東寧島的議題上,都沒有出聲支持過他。那種憊懶的態度,甚至讓宋世平有些惱火。
可今天,當夏伯嚴把火燒到武將們的頭上,這幫家夥也終於知道出點聲了。
像之前那樣宋世平還得親自下場跟某個臣子爭個麵紅耳赤,說實話……挺丟龍臉的。
而現在,兩邊相爭,由皇帝居中調停,才是一國之君最希望看到的局麵。
可宋世平還沒沾沾自喜多久,就被夏伯嚴駁了麵子。
“回稟陛下,臣所言監軍一事,正是出於收編俘虜,組建新式炮兵的考量。”
這是生拚硬湊死咬不放?
宋世平又有些不高興了。
“哦?朕看來這分明是兩件事情,夏相緣何混為一談呢?”
夏伯嚴仿佛沒聽出皇帝語氣中的不悅,依舊是侃侃而談道:
“臣以為,看似兩者無關,實則大有關聯。如沈家建言中所說,新式炮兵組建之後,當和現有精銳步騎協調作戰,方可發揮最大威力。而為了早日形成戰力,則需要三軍用命,共同操練,甚至同吃同住,久而久之,才能做到渾然一體,配合默契。陛下試想,按沈家建言組建的新式炮兵有指導員管教約束,紀律嚴明;而與之配合的步兵騎兵卻還鬆鬆垮垮,甚至暗藏空額,糧餉不足……這樣截然不同的兩支軍隊,真的能配合在一起作戰嗎?”
“這……”
宋世平一時語遲。
夏伯嚴這老兒……說得好像也有點道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