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被拐走的小女孩
春節過後，劉紅梅租了幾間門麵，準備開一家雜貨店，但是包詩婕卻遞給了她一張她從未見過的超市布局圖，上麵詳細地標注著商品分區和收銀、進貨位置，走廊下還有休息區域，連名字都取好了——樂萬家超剩
劉紅梅對於女兒的一些奇思妙想，早就見怪不怪了，可是這一次，還是令她大吃一驚，甚至感到有些悚然。
女兒安靜下來的時候，周身散發著一種氣定神閑的大人氣質，做事也比同齡人更有邏輯和條理，這讓她覺得她不是一個孩子。可是，一旦她歡脫起來，卻又鬼馬精靈不拘一格，似乎比脫兔還過之不及。這時，她又覺得她隻能是個孩子。
做生意是件大事，她真的要遵從一個孩子的思路嗎？
但第六感告訴她，照著女兒的做肯定是對的。她自己也不清楚為什麽這麽信任一個娃娃。
算了，姑且就當自己生了個才吧。
於是，市裏第一家超市就這麽誕生了。
因為模式新穎，商品種類齊全，生意異常火爆。最後不得不請了專門的導購員和收銀員。她們穿著劉紅梅親自剪裁的統一工作服，戴著帽子，滿麵笑容地對往來客人著“歡迎光臨”，“慢走，期待下次光臨。”
人們都很享受這種服務，對他們樂萬家津津樂道，即便離家很遠的人，也很喜歡過來購物。
七月。伴隨著窗外的第一聲蟬鳴，王美霞的兒子也呱呱墜地了。
夜間，包詩婕時常聽到樓上傳來嬰兒的啼哭聲，王美霞的婆婆也從老家過來伺候她坐月子了。
一家人圍著男嬰團團轉的時候，陳淩躲在自己的房間裏，盡量不出現，其實就算半不出去，也沒人注意到她的“消失”。
她第一次見到那個肉團子的時候，看著他粉嫩的臉蛋，幾乎還是半透明的手指，心想，被所有的大人用愛灌溉的他，如果清蒸的話是不是挺好吃？
陳淩被自己這種十惡不赦的念頭嚇了一跳，連連後退，趕緊離開嬰兒車，跑回自己的房間，把門反鎖，蹲在牆角瑟瑟發抖，逼迫自己以後都不要再去看那孩子的臉。
明明可以分出一點關心給她的，明明可以兩個孩子同時喜歡的，為什麽大人選擇隻愛一個？
陳淩胡亂地抹了一把眼淚，揉揉眼，站起身來，打開書桌上的抽屜，從裏麵翻出陸沉的照片。
照片是用透明膠帶粘在一起的，從拚湊的縫隙中可以判斷出之前的七零八碎。隻是上麵僅有陸沉一個人了。
陳淩抱著殘缺的照片，再次淚流不止。
“砰砰”有人敲門，她趕緊把照片收起來，擦幹了眼淚。
*
“買雪糕、冰棍嘍……”
樓下傳來走街串巷的販的叫賣聲。
這個販的冰棒箱子格外地大，有近一米長，三四十公分高，想必裏麵有不少存貨。
“別急，一個個來，每個人都有哦。”
販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精瘦的臉被太陽曬得黝黑，脖子上掛著的擦汗毛巾，已經汙濁地看不出顏色。
包詩婕聽到叫賣聲，趴在陽台往外看，就見幾個年齡不等的孩子把販團團圍住，伸著胳膊，把攥著錢的手伸到販麵前嗷嗷叫著，爭先恐後的樣子，像極了圍著母豬吃奶的豬崽。
陳淩也在其鄭包詩婕突然特別想嚐一下童年的味道，於是揣著兜裏的五角零錢下樓了。
等她來到時，早已空無一人。
包詩婕怔住了：陳淩去哪兒了？
如果她回家的話，肯定會和自己迎頭相遇。
她往前跑了一段路，四下尋找，仍然不見陳淩的身影，大聲呼喊著，依然沒有回音。
今是工作日，區裏的大人寥寥無幾，加上時至正午，太陽毒辣，就算在家的人也都躲在屋裏足不出戶。
包詩婕好不容易看到一個買菜回來的老奶奶，趕緊去問。
老奶奶搖了搖頭，神情漠然地，“你去大門口找找吧。我眼神不好。”
包詩婕跑出大門便看到那個冰棍兒販子，他已經在三四百米開外了，隱約能看到自行車的橫梁上露出一雙腿，橙黃色的喇叭褲在陽光下很是鮮豔，是陳淩無疑了。
包詩婕跟著跑了一段路，邊跑邊喊“有人偷孩啦”，結果，偶有騎車路過的人，都是帶著麵臉的疑惑，也很快與她擦肩而過。
包詩婕急得直跺腳，就算她回去找陳淩家人，可陳鋒上班去了，還在坐月子的王美霞和她年邁的婆婆又能做什麽呢。
就在這時，她看到販騎車拐進了一條巷子。
她隻有先朝著販消失的地方追去。
“詩詩，你跑這麽快幹嘛去？”身後響起了包勝安急促的叫聲，同時摩托車的緊急刹車聲在包詩婕耳邊響起，她看到父親正騎著一輛摩托車，攔住了她的去路。
“爸爸，不好了，淩淩被人販子帶走了！”她瞬間看到了希望，“我帶你去追。”
包詩婕噌噌爬上了摩托車的後座，用手一指，“快點，他們拐進前麵那個巷子裏了！”
“人販子？！得趕緊追！你抓緊了！”包勝安右手一擰油門，摩托車一陣震耳欲聾的轟鳴聲響起，像一隻咆哮的獅子。隻用了十多秒鍾，他們就拐進了石板鋪成的巷子裏，石板之間縫隙巨大，有的還翹起了一角，崎嶇不平的路麵差點把包詩婕顛下來。
“人販子長什麽樣？”包勝安問道。
“他本來是賣冰棍的販，一米七左右，黑瘦，眼睛，黑色長褲，灰色短袖，自行車後麵有個木箱子，很大……對了，木箱子很有可能就是用來裝孩的！”
“你怎麽記得這麽清楚？”
“我本來也想買雪糕來著。”
父女倆騎著摩托車穿行在縱橫交織的巷子裏麵，尋找著目標人物。在他們剛經過的一條巷子口，一個騎車的身影一閃而過。
“爸爸，人販子在那邊！”包詩婕急忙大叫，“要倒退回去追！”
“是不是剛剛經過的那條巷子？稍安勿躁，看我們給他來個甕中捉鱉。”
包勝安繼續朝前行駛，又在前麵右轉。因為巷子是個“回”字形，當包勝安從另一端把摩托車橫在狹窄的路口時，販騎著車子也和他們狹路相逢了。
然而，自行車上並沒有陳淩的影子。
販對正麵過來的摩托車躲閃不及，連車帶人歪倒一邊。
“！孩子弄哪兒去了？”包勝安大叫一聲。
“爸爸，陳淩有可能在箱子裏麵！”包詩婕注意到自行車後座的木箱變得沉甸甸的了。
販一看情形不對，棄車撒腿就跑，麵對半路殺出來的一米八壯漢，自己無論如何都不是對手。
包勝安迅速下車，仗著腿長的優勢，很快就追上了販，抬腿從後麵飛起一腳，販趔趄著乒在地，摔了個狗吃屎。包勝安又上前揪住他的後衣領，把人從地拎起來，然後掄起胳膊，對著眼睛，就是一記重拳。
販一聲慘叫，捂臉倒在霖上，被包勝安死死鉗住。
包詩婕費了好大勁才把捆箱子的繩子解開，隨即打開了箱子。
隻見陳淩蜷縮著雙腿躺在裏麵，頭發淩亂，嘴裏塞著那條擦汗的毛巾，雙手雙腳被捆綁著，她不哭不叫，隻是驚恐地瞪著空洞的雙眼，那深不可測的潭底卻是一片虛無。
“淩淩，淩淩！你沒事兒吧？”
包詩婕把她嘴裏的毛巾拔出扔掉，然後解開身上的繩子，把她從箱子裏拉出來。
而此刻的陳淩似乎還沒弄清自己的處境，一臉懵懂。過了好一會兒，才抱著包詩婕哇哇大哭。
多年以後，當陳淩回憶起六歲那年被拐的情景，木箱打開的一刹那，強烈的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隻看到包詩婕周身鍍著一層金邊站在逆光處，急迫地叫著她的名字。
她確信，那一刻她不是沒有感動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