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
顧蕎安坐的位置是酒店的二人小沙發,周軾坐到旁邊,將他攬到懷裏,他有些拙舌於安慰,軟聲細語重複些簡短的詞匯:“乖,別難過,我很好……”
後背被一下一下地輕拍,力道是控製得剛剛好的舒適,顧蕎安的情緒逐漸平緩下來。
眼淚將周軾的睡衣打濕,顧蕎安有些羞赧,似乎每次哭鼻子都會被對方撞到,他將哭花的小臉又往他懷裏埋了幾分,不好意思抬頭。
周軾收緊手臂,將他更緊的抱住。察覺出他的情緒後,主動說起當年被陷害的往事,轉移他的注意力。
周軾三歲時,父母因為感情問題離婚。沒有媽媽,小周軾還有爺爺和爸爸,生活還算幸福美滿。隻是好景不長,四歲時,一場車禍奪走了父親的生命。
當年的倪總事業尚在起步期,分身乏術,沒有顧上小周軾。可憐的小周軾隻能跟年邁的爺爺相依為命。
也許是顧念小周軾缺乏母愛父愛,爺爺將全部的愛都傾注給了他。說他對周軾“含在嘴裏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一點也不為過。
溺愛過分的後果就是周軾嚴重缺乏生活自理能力。
但瑕不掩瑜,周軾因為從小愛看書,上小學時就被老師誇獎作文寫得好,一直到高中,每次的作文都被作為範文在全班傳閱。
從高一開始,他便開始利用課餘時間創作,他對懸疑推理有著濃厚的興趣,一開始寫得是短篇,陸陸續續被發表在雜誌報刊上。高二開始,他嚐試了兩本中篇,很順利地出版,很快登上暢銷的榜單,反響驚人。
這時候,他的名氣逐漸打開,一時成為學校裏的風雲人物,無人不曉。
熱烈的反響大大提高了他的積極性,他本身也熱愛創作。但他在創作的同時,也沒有將學習落下,昏天黑地的高三生活,他一邊寫《死亡快遞》,一邊衝刺高考。
周軾寫作有個習慣,他喜歡全文存稿。當他被重點大學錄取的消息出來時,《死亡快遞》也順利完結。
因為知名度已經打開,《死亡快遞》上市,獲得前所未有的反響,連媒體也注意到最近風頭正盛的新銳作家。
周軾倒是不在意這些頭銜,隻要大家喜歡他的作品,他就開心。
要去外地上學了,爺爺很不放心,但年邁的爺爺已經無法再舟車勞頓陪他讀大學,溫如鈺就在這個時候走進周軾的生活。
溫如鈺是周軾的高中同學,同過班但交情不深。他跟周軾考取了同一個城市的大學,這一年暑假,他主動接近周軾。
溫如鈺人如其名,溫潤如玉。他笑著對周軾說:“我們以後在一個城市上學,可以相互照應。”
爺爺直誇他好孩子。
周軾從小沉迷在書海裏,從沒主動交過朋友,爺爺這般高興,他也就跟對方玩到了一起。
了解後才知道,溫如鈺也在寫推理,但由於人物塑造情節安排的原因,效果並不理想。
周軾熱心地指導了方方麵麵,溫如鈺很感激,隨即改口稱呼他“老師”。
在周軾的幫助下,溫如鈺發表在網上的終於有人看了,雖然看的人不多,但跟之前相比,總算是進步了。
大學期間,為了方便創作,周軾在外租了一套兩居室,邀請溫如鈺一起住。
溫如鈺要給他房租,周軾死活不肯收,他知道溫如鈺有個癱瘓在床的母親和身體殘疾的父親,全家人的生活就靠父親打零工維持。溫如鈺創作從來不是因為夢想和熱情,他隻是單純地想要賺錢。所以周軾格外用心地指導他,為了收益更上一層樓,他曾大麵積地幫他修文。
最後,為了讓他心安地住下,周軾要求他包攬全部家務以及一日三餐,以此抵押房租。
大一的一年,周軾的寫作生涯依舊紅火,他的幾本賣的不錯。溫如鈺在周軾的幫助下,逐漸有了起色,在網上也積累了部分讀者。
有讀者指出他的文風像極了周軾,讀者一度以為他是周軾的馬甲。對此,周軾幫忙澄清,甚至幫他推廣打廣告。
大二下學期,溫如鈺的父親工作時從四樓摔下,命撿回來了,卻傷了脊柱,無法行走,禍不單行,在住院治療時,又查出白血病。
父母生活不能自理,父親又需要巨額的醫藥費,溫如鈺感覺天都塌下來。
周軾不是沒有想過要借錢給他,但溫如鈺不接受。
一周後,溫如鈺回校辦理了休學手續,周軾試圖聯係他,卻發現號碼變成了空號。
問了爺爺才知道,溫如鈺賣了房子,一家人去了外地求醫,誰也不知道他們現在住哪裏。
很快便有了溫如鈺的消息,因為周軾發現他開新文了,點開一看,發現這不正是自己最新存稿的作品嗎?他飛快地查看電腦存檔,發現這片文的文檔被刪除了。
點開備份,居然也被刪除了。
周軾被爺爺寵著長大,性子單純,跟溫如鈺成了朋友,他從沒有想過要防備他。
現實就是如此殘忍地給他上了一課。
他想要找他對峙,可發現根本聯係不上。他氣不過,用他粉絲百萬的微博賬號發了一條微博。
——@作家溫如鈺你出來,我們談談。
他沒有撕破臉,譴責他抄襲的問題,是因為想給他留點麵子,給他一個知錯就改的機會。
誰知,半小時後,溫如鈺火速回應,而內容卻跌破眼鏡。
那是一份三千字的長微博,聲淚俱下控訴周軾長期以指導作品為由對其性.騷擾,他實在沒辦法,隻能躲得遠遠的。但他沒想到對方竟然以裸照相威脅,他實在沒辦法,不得以公布於眾,求對方放過。
很快,#周軾潛規則#登上微博熱搜,尾巴綴著醒目的“爆”字。
譴責謾罵潮水般鋪天蓋地而來。
周軾難以置信,他等來的竟然是這樣的回複。年輕氣盛的他很快發微博,聲稱對方竊取他的。
可無憑無證,除了他的真愛粉,誰還會相信他。
溫如鈺仿佛是有備而來,不出數小時,冷冰冰地甩出聊天記錄,鐵證如山。
周軾徹徹底底地懵了,截圖裏的話,他從沒說過。
網上也徹徹底底地炸了。
周軾之前存在的那麽一點對方能夠認錯的心思煙消雲散。他不傻,對方狗急跳牆,先發製人轉移視線的手法他怎麽可能看不出來。
他隻是有些難以接受,明明那麽努力善良的一個人,怎麽說黑化就黑化了呢?
網上熱度持續發酵。
周軾上學會被同學指指點點,回家會被狗仔堵在門口,更不用說網上那些尖酸刺骨的辱罵。
鬧得這麽大,爺爺也知道了,急得病倒了。
學校待不下去,房東也不願意租房給他,他索性休學回家照顧爺爺。
隻是在醫院也不得清淨,狗仔跑到醫院逮他,爺爺的情況一日不如一日,最後撒手人寰。
這世上,隻剩下他一人了。
與此同時,溫如鈺竊取他的那本成績斐然,少數人質疑這篇的文風跟周軾一模一樣,可他倆的文風本就相似,之前周軾自己都承認。
出版影視漫畫遊戲紛至遝來,溫如鈺的知名度水漲船高,甚至被媒體評為“被潛規則狂魔耽誤的天才作家”。
無比諷刺的是,那原本是屬於他的榮耀。
周軾憋著一口氣,發瘋似的寫。但發布的每一章下麵都是不堪入目的辱罵,超,甚至網站也要跟他解約。
最後的精神寄托也斷了,他絕望地發微博宣稱封筆。
除了少數挽留他的,餘下的又是無處不在的辱罵。
他卸載了微博,整天無所事事地躺在家裏。
網上的留言驚動了他的母親,倪知歡如今已是在娛樂圈呼風喚雨的人物。
她把周軾從深淵中拉出來。
弟弟蕭珂將他整日消沉,撿了一隻流浪貓給他,也就是如今的雪球。
後來,等風頭過去,周軾的作品被倪總改編影視,由熱度居高不下的蕭珂出演,幫他賺回了些口碑。
聽到這裏,顧蕎安很是心虛,他總琢磨著想要把雪球討回來,今天他才知道,雪球陪著周軾度過最黑暗的一段時光,對周軾意義非凡。
把雪球帶走,對周軾太不公平也太殘忍了。
他還在思考雪球究竟該何去何從,突然感到周軾的大手在搓揉自己的頭發。
像是平時撫摸雪球毛絨絨的腦袋似的,他眨巴眨巴眼睛,從周軾懷裏探出腦袋,忿忿道:“溫如鈺真是太壞了。”
他不會罵人,可眼神憤慨嚴肅,周軾又擼了一把他的腦袋,安慰道:“都過去了,你也不要為我難過了。”
顧蕎安一下子從他懷裏鑽出了,雙手捏住他的肩膀,頭搖得像撥浪鼓,“沒有過去,怎麽能輕易放過他。總有一天,我要替你報仇。”
漂亮的桃花眼還有些濕潤,在燈光下異常明亮,周軾目不轉睛地看著他,覺得心跳快得過分。
連他母親都束手無策,他一個毫無知名度的小藝人,又如何幫自己平反。
周軾是完全不相信的,但他什麽也沒有說,對方有這份心,他已經很感動了。
“所以.……”周軾頓了下,“我對‘老師’這個稱呼有陰影。”
顧蕎安從善如流,“那我換個稱呼,叫什麽比較好呢?”
周軾看著他微微仰著腦袋,眼睛看向一邊,一副認真思考的樣子,可愛異常。不知為何,莫名地就想到醉酒的那個晚上。
“叫哥哥。”周軾啞著嗓音要求。
顧蕎安臉一下子紅了,倏地低頭,食指攪在一起。
周軾也不催促,耐心等待。
大概有一個世紀那麽久,久到房間裏空氣都粘稠起來,一聲軟軟的甜甜的聲音響起。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