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星

  數年前,傅辭還是剛剛從象牙塔走進社會的愣頭青,一腔熱血想著做出一番事業。


  他與父親不睦,為了證明自己的能力,他拒絕背靠家裏的資源與人脈。獨自一人與大學室友合夥,確定創業方向,短短時間,也初見成效。


  但好景不長,大學室友沾染賭博的惡習,輸的血本無歸,甚至背著傅辭,搬空了公司資金,剛起步的公司也被他拿去作抵押。


  那段時間是他的低穀期,家裏拚命施壓逼他回去,外頭債主找不到室友就來堵他。


  他整天躲在家裏閉門謝客。厚重的窗簾隔絕了明亮的光線和新鮮的空氣,仿佛阻斷了外頭凶險的世界,讓他有一方天地舔舐傷口。


  昏暗的房間裏分不出白天黑夜,在這樣的環境裏,他自暴自棄,在網上找電影電視劇打發時間。


  他來者不拒,任意點開一個又一個的視頻。


  這天,他點開一個號稱投資過億的玄幻劇,被裏頭五毛特效以及辣眼睛的造型操作雷得外焦裏嫩,連一貫不在意劇情的他都忍不住想點叉。


  就在這時,宋值飾演的師兄出場,一身白衣纖塵不染,發髻高束,微風一吹,衣帶飄飄,仙風道骨,俊逸無儔。


  傅辭一下子被吸引了目光。


  這部劇裏,宋值飾演的師兄在敵人來挑釁師門時,第一個站出來挑戰,但敵方勢力大,他很快被打了回來。


  但英勇的師兄毫不認輸,稍微休息了下,又殺上前去,這一次,直接被打成重傷。


  此時,敵方大開殺戒,血洗師門,眼看著年幼的男主遭遇危險,身受重傷的師兄勇敢地護在年幼的男主身前,替他擋下致命一擊。


  宋值的戲份到此為止,傅辭迅速地倒回去,又看了一遍。


  多日以來,仿佛一潭死水的心境第一次有了波動,沒人知道,傅辭黯淡的眼睛中迸發出怎樣的光彩。


  明知不是敵方的對手,為了師門,師兄還是一次又一次的迎上去,傅辭被感動了,也被這種精神激勵了。


  他為自己才失敗一次就自暴自棄的行為感到羞愧。


  收拾好心情,他拉開窗簾,絢爛的陽光刺得他閉上眼睛,可他的心卻被照耀得一片絢爛。


  帶領他走出困境的少年百度資料很少,甚至沒有簽約經紀公司,全靠他一人打拚。


  傅辭對他的感情裏又多了一份憐惜。


  傅辭清楚自己的性向,青春叛逆時期,為了讓他父親不痛快,早早地出了櫃。


  宋值的長相是他喜歡的類型,並且帶他走出人生的困境,對他來說意義非凡。


  毫不誇張地說,這個一百零八線的小明星成了他的白月光。


  就這樣,活了二十多年的傅辭第一次開始追星之路。


  為了近距離接觸偶像,傅辭老老實實地回家,跟他父親和解,接受家裏的資金和人脈,重整旗鼓開了娛樂公司。


  等他的公司初具雛形,他便馬不停蹄地簽下宋值。


  但來晚了一步,宋值已經跟另一家規模不小的公司簽約。


  自己公司剛起步,客觀來說,資源規模遠不及他的老東家,傅辭沒有信心能說服他解約跳槽。

  就算他搬出真愛理由——“我看上你了,你跟我,我捧你。”傅辭總感覺裏裏外外透著股不懷好意,仿佛要等價交換似的。思及此,他就感覺自己侮辱了在他心裏清新脫俗出淤泥而不染的宋值。


  退一萬步講,就算宋值解約跳槽,他願意替他支付巨額違約金,願意將公司資源優先考慮他,但如此大張旗鼓,到時候,自己與他喜歡玩弄明星一擲千金的父親又有什麽區別。


  種種原因所致,傅辭沒有輕舉妄動,一門心思撲在事業上,私下暗暗留意偶像的動向。


  可宋值在新東家並不受重視,戲路依舊徘徊在各類炮灰路人中,事業止步不前。


  這個時候,宋值的娛樂公司迅速擴大,規模已經與宋值所在經紀公司不相上下,他有心幫助偶像,從上百本劇本中親自篩選最優秀的作品,拿著劇本去聯係宋值的經紀公司談合作。


  因為條件豐厚,宋值那邊很快簽約。


  雖然是網劇,但製作水平投資等都遠超電視劇。傅辭倒不是沒有想過讓他出演電視劇男主,隻是樹大招風,他不想突然空降的宋值遭受非議。


  他有計劃有安排,從網劇到電視劇精彩男配到大男主電視劇再到電影,循序漸進。


  網劇用心的製作也帶來回報,視頻點擊量大爆,配合宋值這邊的公關營銷,宋值一炮而紅。


  夜色漸濃,屋內一片寂靜,巨大的落地窗映出了沙發上相對而坐的兩人。


  傅辭的講述聲戛然而止。


  而宋值早已震驚不止,身體微微發顫,他沒想到有人在背後默默幫助自己這麽久,從前他還誤會傅辭總給他接配角,如今才明白是他的一番良苦用心。


  不感動那是不可能的。但也僅限於感動。


  可對方這份深情,他卻沒辦法回應。


  傅辭看出他的為難,開解道:“你不用感到有壓力,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如果給你造成困擾,我心裏也會不好受。”


  宋值目光盈盈地看著他,心裏微微觸動,他原以為自己隻有感動,可此刻,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正在悄然滋生,甜甜的。


  “回去吧。”傅辭抬起手腕看了下時間,站起身來,“太晚了,我送你回去。”


  宋值腦袋昏昏的,心裏亂亂的,下意識地就跟他走。


  路上,誰都沒有說話。


  宋值看著車窗外流光炫彩的夜景,一點精神也沒有。


  按理說,他有了房子還有商鋪,事業也在穩步上升,他想要的一切都已經獲得,應該欣喜若狂才對,可沒有,他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還沒等他想通哪裏出了問題,汽車已經到達小區。


  傅辭泊好車,溫和地告別,“回去吧,別多想。晚安。”


  宋值渾渾噩噩地下車,沉默地對傅辭揮了揮手。


  直到他的身影進了小區再也看不到,傅辭也沒有離開。


  他坐在車裏,透過車窗找到相應的樓層,那戶房子在三十層,他耐心地一層一層數,數到三十層時,正好也亮起燈光。


  他的心冰涼一片又酸澀無比,暖黃的燈光像是在他心裏點起微弱的火光,帶給他微弱的溫暖。

  這是他最後的寄托。


  半小時前,他沒跟宋值講全的是,他原本想找個機會去挖宋值過來。


  如今公司規模盛大,遠遠甩開了他的東家,他有信心宋值會毫不猶豫地跳槽過來。而且,幾年過去,他思想成熟,心理強大,就算真的跟宋值走到一起,他也不畏懼他人的眼光和非議。


  萬萬沒想到的是,他還沒有行動,對方卻主動找上門來求包養。


  他內心單純可人的白月光形象被擊得支離破碎。他不敢相信,派人去查,結果更是跌破眼鏡。


  ——現實中的宋值是個不擇手段沒有底線求上位的妖豔賤貨!

  就像是受到極大的欺騙一樣,他既憤怒又失望。


  所以簽下合約後,他下手總是特別重;又因為累累前科,不信任他,總是亂吃醋。


  對他不是沒有愧疚的,所以他選擇放手。


  隻是這才分開幾分鍾,他已經心痛得難以忍受。


  與此同時,結束一天拍攝的顧蕎安被陸白送回家。


  “哥,你快回去吧。”陸白將車停在小區前,“周哥這幾天都在拚命表現呢。”


  顧蕎安歎了口氣,邊下車邊說:“我寧願他安安靜靜,不作妖就成。”


  陸白竊笑,“為你洗手做羹湯,怎麽能被你說成作妖。”


  顧蕎安沒有回應,搖搖頭走了。


  剛進家門,他就被撲麵而來的魚腥味打了個措手不及。


  周軾卻不自知,興奮地跑過來,賢惠地給他脫外套,“我做了鯽魚湯,奶白奶白的,我嚐了,味道過關。”


  顧蕎安不忍打擊他的積極性,很給麵子地虛偽道:“真的嗎?說得我都留口水了,快給我嚐嚐。”


  “你坐餐桌上去,我去盛。”周軾三步並作兩步往廚房走。


  前車之鑒,顧蕎安心中忐忑,暗暗祈禱鯽魚湯別太難以下咽就好。


  周軾殷勤地端過來,顧蕎安掃了一眼,倒真如他所願奶白奶白的,他嚐了一口,微微皺起的眉頭舒展開來。


  味道稱不上大師水準,過合格線卻綽綽有餘,主要是跟前幾次的黑暗料理對比,味道簡直天堂級別。


  顧蕎安毫不吝嗇給予肯定。


  周軾早就巴巴地等他的表揚,此刻激動地鼓起掌來。


  顧蕎安笑嗬嗬地多喝了幾口,再望向他時,臉色大變。


  他猛地抓過周軾的手腕,皺起眉頭,“手怎麽回事?”


  修長皓白的食指彎,有一道刀口。


  周軾想要縮回手,卻架不住對方死死地拽著。


  一拉一扯間牽動傷口,隱隱滲出血珠。


  “沒事沒事,”眼看著顧蕎安眼底快要溢出來的心疼,周軾忙安慰。


  “這麽深的刀口,還說沒事!”顧蕎安氣鼓鼓地吼,轉身拿藥箱替他包紮。


  認真包紮後,顧蕎安輕輕捧著他的手指,鄭重其事地說:“哥哥,我不要你在為我做飯了。”


  下一秒,周軾想也不想,斬釘截鐵地拒絕:“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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