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夜探孤墳(中)
那李懷吃過早飯後,本想趁著無事好好補個覺,但越想越覺得精神,就越發的睡不著。
他怎麽說也是從小經常去夏家走動的,與那夏婉月雖不熟,可怎麽也不願相信,那是個會去掘人家墳墓的小姑娘!深更半夜,獨自去到孤墳,據那回稟的小侍衛描述,這怎麽看都有些過於詭異了。指不定內裏還藏著什麽隱情。他如此想著,便去把人提來仔細審問了一番。
可那夏婉月也是個硬骨頭,起先打死都不肯多說一句的,李懷動了些腦經,贏得她自己說漏了嘴、逐漸入套,便再也一發不可收拾了。
昨日夜裏,她原本並無任何外出的打算,可睡到半夜,隻隱約聽的一陣笛聲。乍一聽還覺得悅耳,不久之後便感到渾身的骨頭一陣酥癢,整個人都如同不受控製了一般,被什麽東西驅使著往外走。
直到她毫無目的、走到一處孤墳麵前,那股酥癢之感才減輕。她心裏覺得害怕,想立即回去,但此時那笛聲又再次響起,這次不同於方才,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自己的手上。因為,她竟在那一陣陣笛聲中,感覺自己變成了一隻蟲子,拚命想要刨開麵前的地麵,想要鑽進去!即便她很清楚,她正欲刨開的是一座孤墳,可依舊控製不住自己的雙手……
“這也就解釋了,昨晚她為何會行為反常了。”夏悠悠歎了口氣。想來她這個二姐原本不必遭受這些的,此番報仇心切,非要跟過來,也是叫人唏噓。她想了想,又覺得有哪裏不對:“可是李兄你方才說笛聲,怎不見回稟的小侍衛說起?”
“症結就在這!我又細細問過那小侍衛,他確實並未聽到任何笛聲,隻是看見了夏婉月行為異常,如同變了個人,好似.……好似被人攝去了魂魄。”李懷表情凝重道。
“是中了蠱毒。”坐在一側的蕭恒突然開口,他說著,凝起眉頭,伸手將桌上的竹簡展開。其餘二人屏住呼吸看著,直到他骨節分明的手停留在竹簡上的一處:“活死人蠱。”
之所以稱之為‘活死人蠱’,養蠱之人是以死人之軀體、加以鮮血養蠱。中蠱者,一旦蠱毒發作,便會產生不受控的幻覺,軀體如同被什麽東西召喚,無所顧忌的奔向死人之屍體,哪怕是埋藏在墳墓之下的屍體。
所以,夏婉月之所以聽到那若有似無的笛聲,又做出那般行為,其實就是因為中了蠱毒的緣故。
李懷並沒有將那竹簡上的描述看完,就起了一陣雞皮疙瘩,難受的直縮脖子:“這州府誌上記載的還朕詳盡,就是此法過於喪心病狂了些,也不知你那二姐何時中的蠱毒,竟自己都不知。”
夏悠悠搖了搖頭,這也是她所想不通的。
看似是有人想利用了夏婉月給他們投毒,卻又隻針對蕭恒一人,費盡心思下的,還不是那一招致命之毒藥。到頭來,倒是對被利用的夏婉月下了狠手。這個什麽破蠱毒,當真是聽一聽就叫人覺得後被發寒。還真摸不清此人究竟意欲何為了。
“不管如何,這人大概不是什麽好人,又詭計多端,今晚咱們三人前去,再叫上朱越他們帶上使團的那些個高手,偷偷埋伏,找到機會便將此人一舉拿下!”李懷恨恨道:“被耍了這麽些天,可得要好好的給點教訓!”
“不可。”夏悠悠搖了搖頭:“你也說了此人詭計多端,他既然留下這字條,就必定做好了完全的準備。我想,還是不宜魯莽,而且不宜我們三人都去,李懷兄,你得留下來,萬一我們有何不測,你也好在外麵策應。”
“你們又想拋下我……”李懷看了看夏悠悠,轉而又看向蕭恒,很顯然,這是他們商議過後做出的決定。這倆個定是又趁他不在做了什麽計劃,看那神情,還頗為嚴肅,已然是無法更改的了,他也隻好放棄掙紮。
……
轉眼就到了夜裏,夏悠悠等人換上了衣裳,按照時間往那林子後的孤墳前去。此番,夏悠悠近處隻帶了蕭恒,再由常憂帶著呂思清那小鬼在後方保持距離,一直跟著,萬一他們遇到不測,也好隨時策應。
這破林子,倒是邪乎的很,到了夜裏靜的出奇,像是一隻蟲鳴鳥叫都不曾聽見,走在裏麵就如同入了什麽死境,越走心裏越是沒底。
“大人可是在想,我為何會如此愚鈍。明知有危險,還執意不采納李懷兄的建議,多帶些人在近處,反而要不自量力的以身犯些。這無異於自尋死路,自投羅網。”夏悠悠邊走邊道,山路崎嶇,林中小道更是不好走,沒走上幾步就有些喘息。
“因為林將軍。”蕭恒想了想,終歸找了個合適的說法。
“果然,還是大人懂我。”夏悠悠嘴角擠出一個微笑來:“正如我今日與大人所說的那般,這件事若真的與她有關,我當然願意這件事是由我來解決的。此人既然用了這麽一個法子引我過去,還會發生什麽離奇之事都未可知。或許我會聽到與她有關的過往,得知她的為人。你也知道,林慕遠身上有太多秘密,不管是我想知道的、不願聽到的,我自都會去走上這一趟的。隻是要連累大人與我一起犯險。”
“陪著你,便不算是犯險。”蕭恒回過頭來低聲道,他看了眼身側的人,眼睛反射出火折子的光,如同萬般星辰。很快又回避轉過頭去,極不自然的伸手擋開攔路的樹枝,護著夏悠悠過去。
後者再聽這種話,已經不如之前那般緊張難安,反倒高興的極為明顯。內心的欣喜已經溢於言表:
“看這林子,倒是讓人想起了金龍寺後山禁地的林子,似乎也如這般難以行走。當時我還以為我們要走不出去了,好在最後絕處逢生。這次,也定會如此!”
夏悠悠話音剛落,尚且還未從方才的情緒裏走出來,就覺察到耳旁一陣冷冽的疾風刮過,隻聽得‘嗖’的一聲,一枚暗器直接插入了二人耳側的樹上!
那暗器來的太快,以至於她都沒怎麽看清究竟來自於何方,就被蕭恒一把按進了灌木叢裏:“趴著,別出聲。”
隨後,隻聽得一陣長劍撞擊暗器的聲音,蕭恒也熄了火折子,蹲下身去。四下頓時一片漆黑,也是死一般的安靜。
看來是距離他們所到之處很近了。那人應該是不願夏悠悠帶這麽多人過去,故而在此設了機關暗器。來不及多想,就隻察覺到腳下一陣異樣,幾根繩索突然被扯起,多虧蕭恒眼疾手快,一把將人拽進懷裏又順著山坡往下,才得以躲開。
可是當他們前腳剛才停下,又覺察到藏身處的大樹上有什麽東西晃動了幾下,二人往旁邊躲開,卻腳下一空,直直掉進了半人高的土坑裏!
這一係列的機關,都好似串聯在了一起,雖不致命,卻都環環相扣。仿佛從第一個機關開始,就計算好了人之後的反應,從而一步一步落入新的機關裏。
索性,這最後隻是個半個人高的土坑,倒也沒太多的危險,土坑裏更沒藏著什麽刀劍連塊石頭都沒有。
夏悠悠鬆了口氣,剛想站起身爬上去,卻發覺左腳才一動,就直接踩進了什麽軟綿的東西裏,頗有種要往裏陷入的感覺。
“別動,是流沙坑。”蕭恒輕聲道,隻覺得他聲音都有些顫抖。
夏悠悠本有些心慌意亂,見狀,伸手一摸,便觸到蕭恒麵露痛苦之色,整個人縮成了一團:“大人,大人你沒事吧?大人!你這是怎麽了?可是受傷了?”
“蠱……蠱毒。”蕭恒痛苦不堪,很是艱難的擠出幾個字來,像是隨時都能疼暈過去。
夏悠悠還未來得及開口說些什麽,就聽到近處響起了一個男人的聲音:“不用問了,他中了蠱毒。他方才剛動用內力時,就已經觸發蝕骨之痛了,現在忍不住了也很正常。”
這聲音聽著好像近在咫尺,卻又飄忽不定,如空靈一般,聽的人渾身便是一激靈。
“你……你是誰?”夏悠悠握緊了匕首,抬起頭,想盡力去找這聲音的方向。
“約你來的人。”那個聲音停頓了片刻又繼續道:“你為何要帶著些人來,我不願今日所說的話被別人聽見。”
你又沒說不能帶人來!夏悠悠心中暗罵:“行,我不帶他們,我一個人過去,但你不能傷害我的朋友。”
她說罷,低頭看了眼蕭恒蒼白的臉。後者深處痛苦之中,還是伸手一把攥住了她,搖了搖頭:“不能去。”
“沒事的,放心。”夏悠悠小聲道。
隻聽得那個聲音裏這回帶著些真誠的疑惑:“朋友?什麽是朋友?”
“朋友就是很重要的人。我聽閣下的聲音似乎與我差不多年紀,難道一直都沒有朋友的嗎?”夏悠悠問到,心想自己莫不是遇到個瘋子或傻子,這世間怎會有人會問這種問題,還問的如此真誠。
“我不需要朋友。”那個聲音這次停頓了更久,像是思慮良久:“那好吧,隻要你讓他們不要貿然上前,我就不殺他們。否則,這四周的機關眾多,雖然你的朋友身手了得,卻也定不能活著走出去。你一個人過來,我有話要同你說。”
“成交。”夏悠悠頓了頓:“那你能否解了我這位朋友身上的蠱毒,別再讓他一直這麽難受了。”
“我保證,他斷不會打擾你我說話,我可以將他打暈,你看如何?”見對方一直不說話,她又繼續道。
“好,我信你一次。”
盡管蕭恒此刻眼中已經滿是抗拒,可奈何那蠱毒發作時厲害的很,就算他還殘存意識,也在盡力克製,也很難再做出反抗。
“夏悠悠你敢!”
“對不住了大人。”
……
剛把人打暈,夏悠悠就感覺到腳底的流沙下墜之感少了許多,很快,頭頂有一條繩子垂落了下來,放眼望過去,另一頭拴在樹上,還算牢固。
她將二人都捆緊了,爬上去,再將蕭恒安置好。又看了眼來時的路,漆黑一片,剛才他們鬧出這麽多動靜,卻沒聽見有人過來,想必也是遇到了什麽。
“不用看了,你的人現在都暈在林子裏,一兩個時辰就會醒過來的。”又是那個聲音,隻不過這次聽著並不似之前那般飄渺空無,而是有一種近在咫尺之感。
夏悠悠頓時明白了過來,忙抬起頭,果然借著月色,看到個身著一襲白衣的男人坐在樹上,雙手抱著劍,正冷冷的看著她。
這大夜裏的,此番場景,還真容易當成鬼了。
她下意識就被嚇了一跳,險些展露在麵色上。
那男人從樹上跳下,輕盈的像隻貓,看都不看夏悠悠一眼,徑直往一個方向走去了。
後者連忙跟上。
方才他們那麽一鬧騰,竟差些就要折騰出林子了,從這走到那處孤墳,近的很。
一路誰也沒言語,直到那男人停下腳步,小心的將孤墳處的幾盞蠟燭點燃,這才轉過身來,細細打量著夏悠悠。
後者也正好借著此微微燭光,看清了麵前之人的長相。
這是個長得極好看男子,不對,準確來說,應該是個長相極為好看的少年。麵目清秀,有著行走江湖的少年俠氣,眼神明明很澄澈幹淨,卻不知為何,帶著些莫名其妙的殺氣。兩種極端,都集中在了他一個人的身上,讓人覺得複雜又簡單,難以理解。
夏悠悠想著,眼神毫不避諱的細細看著麵前之人:“林子裏那些機關,都是你設下的?”
說起那些個機關,也是她頗為想不通的一點。那些個機關,細細想來可謂是步步都算計的很準,剛才一路走來,察覺到她也不過隻是見識了其中很小的一部分。若是全部開啟,定會難以想象。想必設計此機關之人,一定絕非凡俗。
不料那人語氣吃驚,反問道:“你竟然從未見過那些機關?”
夏悠悠覺得此人說話毫不講究邏輯:“我……應該知道?”
“這些都是我娘教會我的,我以為你也會。”他默默念叨了一句。
夏悠悠:“我……莫非應該認識令堂?”
這一番話說下來,她已經更加斷定,麵前這人的腦回路不是常人能理解的。與他說話,須得格外注意言辭。
“這些機關,是你娘與我娘一起研習的,我以為你也會。”對方沉默了片刻道。說這話時,他看著麵前那座孤墳,眼中流露出了一種哀婉。
原來故友是這個意思。
這下夏悠悠倒是能明白一二了,果然如她先前所料的無二,此人正是林慕遠曾經舊友的孩子。
“咳咳.……”夏悠悠聲音和緩了許多:“我叫夏悠悠,你叫什麽呀?”
“顧清。”
“嗯,顧兄,敢問你今日叫我過來,莫非就是為了讓我見識這機關的厲害之處的?”
“不是。”
“那既然不是,你又為何傷害我的朋友呢?還費盡心思的下毒謀劃,還在他身體裏種下蠱毒,這.……這.……”夏悠悠麵露難色,一番交流下來,她越發覺得麵前這人也並不是什麽極難溝通的、更不是什麽蠻橫之人。或許好好勸說,還能有全身而退的可能,畢竟自己那三腳貓的功夫,也絕對是打不過的:
“這多少有些不合適,更何況,如你所言,咱倆的母親是故交,那怎麽說,我倆也該是朋友,你是不是該將我們放了,再給我們些解藥,別再為難我們了。”夏悠悠好言好語道。
“我不需要朋友。”顧清轉過臉,一臉嚴肅。突然他好似又想起些別的什麽,麵色遲緩道:“男人,不可靠、更不可信。有前車之鑒,我需要看好你。”
“什麽跟什麽呀,顧清你到底在說什麽?”
“不知道。”他搖了搖頭:“我是從信裏麵看到的這句話,她說的:‘生出了不該有的感情,執意嫁給了不該嫁的人,遲早有一天會後悔。’我不能讓你後悔。”
“誰?”夏悠悠覺得自己怎麽逐漸聽不懂了:“誰嫁給誰?誰說的誰?什麽信?”
“我娘,說的你娘。”他一字一頓道:“大多數男子都不值得托付,更不可信。所以你不能同他一起,我會幫你殺了他。”他說著,看了眼坡上蕭恒的位置。
夏悠悠隻覺得額頭上一陣汗水流下。
她從未覺得,人與人之間的溝通可以這麽困難!她怎麽就遇到了這麽一個說不清楚道不明的人?每句話她都能聽清,卻又毫無邏輯可言。
所以麵前這人當真是林慕遠舊友的兒子?就算是故人之子,也不必對她說這些、更不能動她身邊的人吧!還替她殺人?簡直毫無道理!
就在夏悠悠近乎繃不住之際,顧清突然遞過了一封信:“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