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莊木匠的手藝
莊棗兒回到家放下行李要去朵子東看爺爺。
黃紅說：“等到周末一起回去吧，到時候讓你爸爸的司機小劉送過去。”
莊棗兒笑笑，推出上高中時騎的自行車，打了盆清水一麵擦拭一麵說：“我有專車。”
黃紅撇撇嘴說：“窮命。”
莊棗兒和爸爸一樣，不願和黃紅吵嘴。
其實黃紅是吃了沒文化的虧，嘴俗，想什麽說什麽，從不顧及別人的感受，說完便完，心裏並沒有多少溝渠。
鎮上大多幹部都在縣城買了房，莊有成一直堅持住在鎮上。
一開始黃紅也鬧過，莊有成隻用一句“兩位老人都在農村住著，我們住在鎮上方便照顧老人。”就敷衍過去了。
黃紅當然明白這個理，可是心裏不平，憑什麽人家當了鎮長書記就成了城裏人，我熬了幾十年，仍然跳不出山溝溝。
為這事黃紅想起來就要叨咕幾句。說莊有成不思進取，永遠脫不掉農民這張皮。
她倒不是嫌棄農民，祖輩都是農民，至今洗洗頭，還能洗出半斤高粱花子來，有什麽資格去嫌棄呢！她是在發泄莊有成不重視她的一種不滿。
黃紅進不了縣城，可不願在其它方麵再受委屈。她每周回一趟朵子東看兩位老人，不管莊有成回不回去，她都要叫輛體麵的“黑出租”送她。
莊有成勸她注意點影響，她不屑地說：“屁影響，有本事置套大房子，把兩個老人都接過來，我保證窩在家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黃紅的母親是去年去世的，莊有成的母親走了好幾年了，一家還剩一個老頭，在朵子東各過各的。
莊有成工作忙，顧不上，兩個老人的吃穿用都是黃紅想著，一碗水不可能全端平，有裏有外多點少點的總還說得過去。在這點上莊有成對黃紅很滿意。
莊棗兒回朵山鎮幹村官的事，莊有成和女兒商量好了，對黃紅和兩個老人隻說是上級要求的，幹兩年攢點資本才能進城坐辦公室。
這些事黃紅和莊冬至不懂，好糊弄，就怕幹了一輩子村支書的黃河較真，那可是個天天看新聞聯播的老政治。
莊棗兒滿不在乎說，“沒人炸花園口，黃河就決不了堤。”
莊棗兒下身牛仔褲，腳穿運動鞋，上身短袖體恤衫，頭戴棒球帽，背著雙肩包，悠閑地騎著自行車進了村。
朵子東村在東朵山半山坡上，村裏的房子順著山勢而建，自西向東自下而上一條磨得光滑的青石路，刮風不留土，下雨不積水。
黃家在村東頭，莊家在村西頭，站在莊家的院子裏可以看見黃家門前高大的柿子樹。
黃紅在棗兒出門前叮囑她，先去你姥爺家，他當了一輩子支書，要麵子。莊棗兒滿口答應。
一進朵子東，莊棗兒下了車，和在村口老榆樹下乘涼的鄰居們打著招呼順勢就進了爺爺家。
院子裏的一棵老榆樹遮天蔽日，一個白胡子老頭正在樹下專心地鑿一個樹樁。莊棗兒搖了搖車鈴，叫：“莊木匠，家裏來客了。”
莊冬至扭轉頭，臉上樂開了花，胸前的白胡子一翹一翹的，“我說今天一大早喜鵲站在樹上唱歌呢，原來城裏的大學生回來啦！”
棗兒支好自行車，蹦跳著上前給爺爺一個擁抱，然後摸摸他的胡須說：“爺爺，你的胡子真帥。”
“這麽大歲數還不死，人見人嫌，還帥呢！棗兒啊，熱不熱，等著，我去切西瓜。”
“爺爺，你鑿什麽呢，看你這一身木屑。”棗兒說著幫爺爺拍打身上的木屑。
“爺爺閑著手癢，消磨時間呢。”
棗兒跟爺爺走進堂屋，頓時眼前一亮，隻見東西兩麵牆上鑲了高及屋頂的木架，木架上擺滿了木刻根雕，北牆上也懸掛了一些木雕的小玩藝。屋子中間一個兩米見方的棗木茶海代替了原來的小八仙桌，周圍是四個打磨得圓潤的木墩。
莊棗兒撫摸著大茶海說：“爺爺，這都是你做的嗎？”
“嘿嘿，做得不好。”
“這個大茶海你怎麽做的呀？有圖樣嗎？”棗兒知道爺爺幾乎沒有出過朵子東，對他能做出這麽精美的東西很是懷疑。
“不要圖樣，我看過一次就能做出來。”
“爺爺，我春節時回來怎麽沒見到這些東西？你是什麽時候開始做這個的？”
“去年你爸爸帶我去縣城檢查身體，完了去他一個朋友的茶館喝茶，我見人家擺了一屋這樣的小玩藝挺好，回來就試著動手做了。做得不好，怕你見過世麵的大學生看了笑話我，一直放在西屋呢，上個月才做了個架子擺出來。”莊冬至像個孩子似的靦腆地笑著說。
棗兒拿過一個“猴子上山”，又抓起一個“五子拜壽”，左看右看，愛不釋手，“莊木匠，我記得你以前隻會做小板凳呀，啥時候成藝術家啦！我簡直崇拜死你啦！”
“什麽藝術家，我沒事琢磨著玩的。”
莊冬至從水桶裏勞起一個西瓜，放在茶海上，用刀切開，涼氣從鮮紅的瓜瓤裏絲絲冒出來。莊冬至挑了一塊遞給棗兒，“在涼水裏拔了一上午，嚐嚐甜嗎。”
棗兒嘴裏咬著西瓜，眼睛邊四下掃看邊問：“爺爺，這些都是什麽木料做的？”
“棗樹呀，棗樹一瘋就得趕緊砍掉，棗瘋病傳染呢。”
棗兒問：“爺爺，你知道這個茶海值多少錢嗎？”
“山上的老棗樹根多了，也就是挖樹樁和動鑿子的功夫，值啥錢啊。”莊冬至不以為然。
棗兒掏出手機對著茶海拍了幾張照片說：“莊木匠，你發財了，這一屋子東西都是寶貝，加起來差不多夠在縣城換一套房子啦。”
“真的假的？要能換房子你趕快拉走，我正嫌擱這裏礙事呢，完了我再做。”
“真的，爺爺，你等我問問價啊。”
棗兒把照片發給謝媛媛，然後打電話說：“親愛的，照片收到了麽？幫我看看能賣多少錢？”
“問這個幹嘛？你要買呀？我老公去年買了一個，花了兩萬多，你這個個頭比那個還大，雕工也不錯，應該也值那個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