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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端倪

  暗夜裏的熊熊烈火不僅粉碎了敵軍的詭計,連帶營中兵將的鬥誌也被燃到淋漓盡致。


  一時間敲鑼打鼓的吵鬧聲,以及刀槍劍戟碰撞的清脆聲直衝天際。


  參與布局的新兵愈戰愈勇,其餘在睡夢中被吵醒的也陸續回過神來加入戰鬥……


  沒過多一會兒,甚至駐軍營地那邊還未派人支援,新兵營這邊便已經自行解決了前來偷襲的敵軍。


  舒棠站在火光的正前方,偏過頭對兩個學生道:“還愣著做什麽?對你們來說這就是最好的戰場,上去啊!”


  冬青和時南轉頭對視一眼,抄起手邊的兵器,毫不猶豫徑直殺入人群當中。


  這是兩個少年初次麵臨廝殺,舒棠對這種小規模的戰場極為滿意,覺著倒不失為初上戰場前的一次熱身曆練。


  因為照往常來看,習武的提升一般都在於循序漸進。可眼下身處邊境,時間緊外加沒有便利條件,根本無法讓他們有個接受和適應的過程。


  若首戰便是規模浩大的疆場,兩人必定會礙於各種原因發揮不佳,甚至還會有喪命的危險。


  其一他們不如別人經驗豐富,其二陣仗所造成的心裏壓迫必定會使人畏首畏尾,混亂噪雜緊張之中一塌糊塗。


  然今晚情況則截然不同,舒棠他們屬於主動的一方,而非被動。


  這些前來偷襲的敵軍先後經曆了捕獸夾和弓箭的教育,此刻又多半葬於火海,狼狽不堪。昱城駐軍人多勢眾,乘勝追擊……


  冬青和時南選擇此刻加入,可謂占盡了天時地利人和,無論心底的緊張感還是搏殺的難度,都很大程度的降低,對兩人日後登上真正的戰場大有益處。


  不過就算是這樣,舒棠在他們身後,遙望著兩個少年手持銀槍奔向火光,心下仍然有所擔憂。


  世人皆道亡命之徒最為凶狠,反正自己置身絕境,縮脖子是死伸脖子也是死,不如發了狂,豁出去多拉幾個墊背的。


  她視線幾經輾轉,飛快的跟緊那兩個纏鬥在人群中的身影,高喊了聲:“冬青!時南!你們要小心啊!”


  兩個孩子未參軍之前出身農戶,對種田略知一二,拳腳卻一竅不通。


  哪怕受教了七天,現下依舊莽撞笨拙,提起銀槍來也隻會當棍棒使,狠狠往旁人身上頭上砸。


  不管武藝生疏也好,不忍下手也罷,他們終究還是無法將槍尖刺入敵人體中。


  但兩軍交戰之際,沒人在乎你的善良或是怵意,外邦氏族的兵將心狠手辣,刀刀都向著要命的地方砍。


  混亂之中時南和冬青有些招架不住,若不是躲得快,想來腦袋已經被削掉了半個。


  舒棠見到這驚險的一幕也穩不住了,慌手慌腳四處環顧,正巧碰到個剛準備投身戰鬥的士兵。


  她三兩步衝上去,飛速奪過對方手裏的紅纓銀槍,還倒推了人家一把,急急撂下一句:“給我用,你再去拿。”


  說罷,反手利落自然的將銀槍在空中挽了個花,槍尖指地提在身後,抬腿奔赴戰場。


  而被奪下銀槍的男子瞪大了眼愣在原地,幾刻沒緩過神。


  這深更半夜,原本睡得好好的,突然火光四起,被告知有人偷襲。他連忙從被窩裏爬起準備禦敵,結果才剛出來,兵器就叫自家戰友給搶了!聽聽這都叫什麽事啊!

  他看著那個衝向火光矯健颯爽的身影,回味起方才那一幕,不由暗自道了聲:她……真的比敵軍還敵軍,比土匪還土匪!


  此刻土匪舒棠氣勢洶洶拎著銀槍,麵對烈火與外邦人,毫無畏懼的迎麵走入殺局,獨身一人走出了千軍萬馬的陣仗。


  靠攏兩個雞崽兒般弱小無助的學生,時南已經開始發抖了,縮著肩膀強忍懼怕,四處閃躲。


  舒棠無奈籠在他身前,麵對帶著破風之勢的彎刀,她抬手從容不迫用槍杆承下,繼而抬腳直窩對方心口,用力一瞪,頓時踹出老遠。


  解決掉一個麻煩,她並未就此放鬆警惕,將銀槍一轉,槍柄後的鈍麵向前,左右又懟開兩個意圖發起攻擊的外邦人。


  時南在她身後麵如菜色,但見到老師如此英武,將抱著槍發抖的自己凸顯得更為慫包,於是硬是壯著膽子狐假虎威,繼續掏出銀槍敲人腦殼。


  不過這群外邦人除了重傷的或是死的,其餘即便踹走踢走敲暈,待爬起來仍是源源不斷,糊上來一大群,讓人頭痛。


  舒棠的身手並非不精,她這些年練就的一身本領,足矣支撐她在這群外邦人當中展開屠殺。


  可不知是不是對殺生這回事心存障礙,每每麵對鮮活的生命,舒棠便和時南冬青一樣無從下手。


  因為武藝歸武藝,畢竟她沒真正殺過人。


  以往慣聽戲文話本裏的良將如何驍勇,摘敵軍首級猶如囊中取物……


  聽誰都會聽,或許還能幻想著將自己代入其中。


  然要是真設身處地親眼望向那些人……他們有著鮮活的身體,溫熱的血液,如此生動,觸手可及,怎能讓一個本無戾氣之人動手刺透他們的肌膚與皮肉,令鮮血噴灑橫流,將活生生的人,變為一具屍體?

  哪怕舒棠很理智,深知他們是敵人,但她自小被嬌養長大,連雞鴨都沒宰過,現今冷不防讓她殺生……


  除非是情緒被推到一個非動手不可的極端局麵,否則,她怎麽都跨不過心裏那道坎去破戒。


  身後的時南似乎也察覺出了這一點,邊揮舞手中的兵器,邊不斷向她湊近:“老師,怎麽辦?”


  “先……”舒棠剛想讓他穩住心神,根據場上的變化做出應對。


  可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迎麵直戳胸膛的一杆細槍攪碎了她的言語。


  那人出槍之快之狠,全然是奔著取她性命來的,半點都不含糊。


  虧得她反應快,在向後閃身的同時,下意識將手中銀槍橫過來,雙手分別握住槍杆,放置在對方細槍之下,拚盡全力向上一掀。


  細槍被反向卡住,受力方向不由自主揚到天上,舒棠這才得以逃過一劫。


  從驚險的開始到結束,全程不過電光石火間。


  經過這一場後,她立即自遊刃有餘轉變的全身緊繃。待再次看向周遭戰場時,已然換成了另個人一般。


  彼時恰逢昱城隆冬之際,天色臨近寅時。


  冬日裏天亮的晚,此刻隻褪去星群,染上墨藍色。


  地麵的荒蕪之中鋪著大片營帳,幡旗舒展飛舞,遙望過去營區中還橫著幾道火光。


  身披甲胄的女子手中銀槍於身側飛舞,宛若翻騰的白龍,幾個招式間放倒四五個大漢。


  後來慢慢的,她發現事情似乎沒早前想的那樣簡單。


  正常兩軍交戰,確實會紅了眼睛不管不顧,但再怎麽樣也不會有這麽顯而易見的針對!


  自打那個善用細槍的人試圖置她於死地後,很明顯,周遭圍攏過來的人越來越多。


  而他們的武器無一例外,都是細杆四角槍,與外邦人擅用的彎刀截然不同。


  幾人陸續從地上爬起,捂住胸口麵目猙獰,惡狠狠盯著麵前的舒棠。


  經過適才的交手,他們意識到自己似乎不是這女子的對手,若繼續各自為伍悶頭猛攻,恐怕誰也成不了氣候。


  對視之中,彼此交換過意思,一個下瞼帶著粒痣的男人將拇指與食指合攏,放在口中鼓腮猛吹了口氣。


  頓時,一道婉轉清脆的哨聲溢出,升騰盤旋在半空中。


  另外幾人聞著哨聲小跑而來,目的性非常明確的將她團團圍住。


  按理說在眾多人當中,乍一看身為女子的舒棠的確最為弱勢。


  可有交手在先,他們應該懂得麵前女子不容小覷,此刻當改選冬青或時南才對。


  實則不然。


  見他們這架勢,大有魚死網破之意,寧可全部都攻在她一個人身上,不惜代價,也要讓她命喪當場!


  舒棠將槍柄鬆開又握緊,暗中打量一番。


  很好,十人,全員四角槍。


  看樣子是專門衝著她來的。


  “不遠萬裏跑來邊境殺我,還真給我麵子。”她冷笑一聲,眸色清冷銳利,隻此一刻,周身便盡數彌漫起肅殺。


  話音落盡,上一秒還在僵持的局麵下一秒立即打鬥成一片。


  不遠處時南和冬青關切緊張的盯緊那個身影,她行動快到連眼珠子都跟不住。


  與之相比,兩人如同局外人。


  衝上去怕裹亂,不上去……又怕她吃虧。


  正在這時,時南恍然,驚叫一聲:“你照應著點,我去喊陳二哥他們!”


  冬青沒做聲,目睹小南一溜煙衝出去喊人,自己則抿了抿唇,下定某種決心似的將握著槍杆的掌緊了又緊。


  放眼舒棠這邊,隨著時間的流逝,她逐漸從上風滑落到劣勢。


  不過也屬常理之中。


  若循著戰場上的規矩,身手壓人一頭的優勢必須立刻展現,清脆利落一擊斃命,盡可能用最少的招數和時間,解決掉敵人。


  可如今的問題在於她下不去手,防守之中的攻擊太過無關痛癢,即便打退了,沒過片刻再次反撲回來,耗久體力不支,對她並無益處。


  畢竟,那群人可個個都是下了死手的……


  鼎盛之際以一敵十便已是難得,何況自她幼時習武起,司徒譽通過不斷發掘她的優勢和短板,逐漸為她製定計劃,天長日久便養成她自成一派的討巧,以四兩撥千斤,從不拚蠻力。


  但眼下就這麽和十個大男人耗著,久了屬實有些打不過。


  疲乏外加眼花,讓她不禁有些自顧不暇。


  而那些人的槍難纏如蛇,招式刁鑽,被繞住便焦頭爛額,難以掙脫。


  “鏘!嘭!”中途,她奮力抗下一擊,噔噔連退好幾步才穩住身形。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她初露破綻的關頭,其中一人繞到她身後,乘勝一鼓作氣,意圖從細微的漏洞中環環碾過去,令她錯中更錯,一敗再敗。


  這便是人多的好處,幾個在前,幾個在側,還有幾個在後。哪怕舒棠再厲害,總不至於長出三頭六臂,前後左右總有她顧及不到的地方。


  於是在天色蒙亮當中,充滿希望又異常清詭的時間段,男子臉上陰桀的笑,合著四角槍直戳後心的冷光,將天上被黑雲遮住一半的皎月顯得更加慘白。


  舒棠看不到背後,但自小習武之人都是能察覺到氣流的。有時哪怕蒙著眼遭到攻擊,由風向的流動以及聲音判斷,根本不必過腦反應,由著那股本能便會意識危機所在,身體自發做出應對。


  可被圍攻之下,哪怕她已經深感不妙,卻仍舊騰不出手抵擋身後的襲擊。


  反手將槍尖橫掃過幾人腳下,她矯健的身形於致命的光影中穿梭。雖略顯力不從心,但纖細又不過分柔弱的身子做出流暢的招式,颯爽之餘美到驚心動魄,仿若一場盛大的舞宴。


  她沉下腰躲過迎頭一槍,蹙緊眉頭,感受著身後飛速襲來的勁風,心猛地一沉。


  完了!要是這後心挨上一槍直接貫穿,應是必死無疑的……


  就在那短短的一瞬間,她心中所有情緒都被打翻,驚慌悔意恐懼相互糾纏攀升,令她晶亮漆黑的瞳瞬間放大……


  然而,預想的劇痛並沒有來臨,反倒聽見耳邊一道刺穿皮肉的悶聲,以及自鼻腔喉嚨共同溢出的低吟。


  她轉過頭,迎麵一張稚嫩的臉出現在眼前。


  舒棠驚叫扶住倒下來的少年:“小冬!”


  這邊摻著肩膀被刺穿的冬青,她心中的悲痛憤怒無以複加,也是趕在了那個關頭,她反手一槍劃過。


  槍尖並沒有過多嵌入,隻點到為止自空中劃過,絲毫不拖泥帶水,便帶起頸間一道殷紅薄霧。


  下一刻,那人應聲倒地。


  隨著某種無形溝塹的填平,她踏入另一個從未涉及的領地。


  戰爭與掠奪,保衛,與守護……


  但礙於當下場麵太過混亂,沒有給她任何多愁善感的機會。


  因為一道坎邁過去,前麵還有千千萬萬道坎在等待著她。


  巾幗英雄這條路,道阻且長,遠不止空口白牙說說那麽輕鬆。


  她奮力抵禦其餘幾人的糾纏,另一邊還要留神冬青。


  正當第二次麵臨分-身乏術的困境時,一杆細槍直指眉心,她連忙閉上眼,抬手一擋……


  卻擋了個空。


  當她重新睜開眼的時候,就見對麵手持四角槍之人身子一僵,目光呆滯,斷了線的風箏般一頭栽倒在地上。


  待其倒下,他身後的身形才完完全全顯露出來。


  男子身高六尺有餘,寬肩窄腰,器宇軒昂,眉目間不羈凜然之氣溢於言表,再結合他手中的長刀,更顯英姿勃發。


  對舒棠點點頭,陳雲嶼毫不廢話,左右開弓,砍西瓜一樣穩準狠的解決掉大半敵手。


  鷺嶼也不含糊,小丫頭原本和舒棠一樣,動不了殺生的念頭。


  可此時身處戰場,麵對外邦之人,生死尚未可知,若注定好了活下來的隻能是其中一方,對敵人的手下留情,便是對自己性命的斷送。


  舒棠看著身旁的冬青,恍然間深諳此理。


  要是沒有小冬替她擋這一遭,沒有陳雲嶼和鷺嶼及時趕到,想來她早就過了奈何橋,湯都喝第二碗了……


  扶著愈漸孱弱的少年,她在雲嶼和鷺嶼的掩護下向後撤。


  不遠處駐軍的大部隊也趕到了,舉著火把聲勢浩大的衝過來,跨過地上早已微弱的幾道火鏈,以壓倒性的氣勢淹沒住已經寥寥無幾的敵軍,其中也包括那些人。


  舒棠他們全身而退,從出入口回到帳區,將冬青穩在地上。


  抬眼,冬日驕陽於彼端展露出一絲赤紅,將天空的墨藍稀釋,愈漸清淺。


  天終於亮了,這一戰勝了,大獲全勝,卻也在舒棠心裏……一敗塗地。


  邊境昱城,舒棠在帳外背著手踱步,自責又慚愧,心急如焚。


  而遙遠的京都城,天子腳下,另一女子也是徹夜未眠。


  她窩在一個寬廣的懷抱裏,將對方熟睡的容顏盛在眼中,似是愛慕,也似是利用,幾種感情該有的不該有的交織在一起,於深不見底的黑暗中,開出汙穢的,不可見人的,卻異常妖冶美豔的花。


  看著看著,女子逐漸垂下眼眸,貼近那個胸膛,嘴角噙起一抹笑。


  雲羅天網,夜半突襲,寵你的愛你的遠在天邊,這次,看誰還能護你……


  永別了,舒棠。


  他,是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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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棠:你好,再見,你好,你好,你好,你好,我不死,氣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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