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張翼德割袍斷義
這註定是一場驚心動魄的鴻門宴，觥籌交錯間，閃爍的都是催人性命的刀光劍影。
曹操還沒動手，先前是在等曹仁他們到來，現在確是在找，殺掉劉備三人的理由。
當然，其中有多少是因為惋惜而躊躇，我們不得而知。
劉備沒有動手，是因為不管先前，還是現在，一旦動手，他們能逃走的幾率百不足一。他能做的，只能是儘可能的說服曹操，或者在亂局之中，尋找時機。
但其中的危險，一點也不比在萬軍從中廝殺要少，稍微說錯一句話，甚至是做錯一個動作，都有可能招致曹操的殺機，讓曹操下令把他們兄弟三人，亂刀分屍。
他表面上笑容滿面，似乎對曹操沒有絲毫的防備，心中卻不斷的告訴自己，不能著急。
每逢大事有靜氣。
越是危急的時候，越不能著急。
你只有做到最大的冷靜，才能在亂局之中，把握住稍縱即逝的，哪怕一絲機會。
而這一絲機會，很有可能，就是你逃脫這必殺局的唯一出路。
曹操在上面將兄弟三人的表現看在眼裡，張飛暴躁，關羽恃勇，只有劉備，冷靜而敏銳，並且百折不撓。
朱言說的果然沒錯，這樣的人若是讓他走脫，今後就會是自己最大的敵人。
降龍伏虎，就是要在他們被拔了爪牙的時候。
他眯起眼睛，問道：「方才玄德所言，天下終歸一統，那不知在玄德看來，這天下最終將會落到誰手裡？」
劉備立即道：「丞相雄才大略，天下間，誰是敵手。這天下諸侯，最後自然都會敗在丞相手裡。」
曹操搖頭道：「玄德此言太過，且不說袁紹、袁術，各自帶甲百萬，東南孫策，佔據六郡八十一州之地，更兼水陸之利；就是荊州的劉表、張綉，吾去年征之，亦損兵折將，大敗而歸，何談無敵於天下！」
劉備說道：「丞相雖敗，不過是一時大意，此時若再征荊州，丞相必定傳檄而定。至於袁術，擅越稱帝，天下背之，不過數年，其自敗矣。而袁紹雖強，卻失於用人，如來相攻，若不能一舉而定，則必被丞相所敗。到時丞相挾百萬大軍，東南就算有水陸之利，亦何擋之？」
曹操仰天大笑：「這天下英雄，果然唯公與操爾。」
這算是另類版的煮酒論英雄吧。
劉備立即起身，拜倒在曹操面前，大聲道：「丞相胸懷天下，備願為曹公執鞭墜鐙，以靖不臣。」
這就是表忠心了，丞相懷疑我劉備胸懷異志，那我就發誓跟隨於你，當著你這麼多的手下，你總不能隨隨便便找個理由就把我給殺了吧。
如果對你表忠心的人，你都要殺，那之後誰還敢對你忠心耿耿呢？
曹仁他們早就看出了帳內氣氛不對勁，因此誰都不敢說話。此刻看見劉備竟然拜倒，心中還是不免有些吃驚，要知道這段時間，劉備雖然依附曹操，但一直表示自己是大漢的忠臣，而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的事，誰都清楚，但此刻劉備竟然投誠了？
他們彼此相視，這到底是發生了什麼？
張飛想要暴起，被關羽緊緊抓住了手臂，關羽低下頭，眼中一片冰寒。
曹操也猛然眯起了眼睛，劉備果然是個英雄，這麼快，便抓住了很可能是唯一的機會。
他冷冷的看著跪倒在面前的劉備，手中按著倚天劍。
他再想，到底是立即讓人砍了劉備，還是相信劉備的話？
劉備是英雄，他曹操也是英雄，英雄總是寂寞的，若是劉備之後真的能忠心於自己，那他會很高興。
可是，他能相信劉備的話嗎？
不，他不能。
他本是多疑的人，劉備這樣的英雄人物，招收於麾下，固然讓人欣喜，但活著的劉備，更讓他心生強烈的戒備。
昔日韓信受胯下之辱，而後成就王業，劉備為何不能先臣服自己，再乘機反叛？
劉備也知道僅僅是表忠心，還不足以讓曹操相信自己，或者說，還不能讓曹操暫時打消對自己的殺心。所以他在曹操沉吟的時候，立即接著說道：「備願忠於曹公，若違此誓，天地棄之。」
所有人都震驚的看著劉備，這樣的誓言，連他們都沒有發過。
張飛再也忍不住，猛然掙脫關羽的手臂，猛然站了起來，怒道：「大哥，曹操……你是漢室宗親，怎能……怎能發誓效忠於他人？」
劉備轉身，面無表情的看著張飛，道：「黃巾之亂以來，天下間，諸侯戰亂，百姓苦不堪言，現在能掃清宇內之人，唯曹公也。備豈敢以一家一姓之私，而置天下百姓於不顧？」
張飛大怒道：「放屁，當初我們三人結拜的時候，你可不是這樣說的，就算當初在徐州，你也說曹操挾……」
劉備猛然怒吼道：「夠了，我願效忠與誰，那是我劉備個人之事，翼德你若是不願，大可離去。」
張飛呆立當場，關羽起身拉了拉張飛的衣袖，勸解道：「三弟，大哥他……大哥他……有他的難處。」
他看了面無表情的劉備一眼，轉過頭，眼中痛苦得幾乎要滴下淚來。
張飛猛地甩開他的手，怒吼道：「再有難處，也不能……也不能棄當初的誓言於不顧。」
他指著劉備，怒問道：「大哥，我再問你一遍，你是不是一定要效忠於曹操？」
劉備答道：「是。」
「非如此不可？」
「是。」
「劉備小兒，大丈夫，死則死耳，若今日死，我與二哥自然陪大哥一起上路，無論如何也不會讓大哥走得寂寞。」
「誰知道，你竟然為了活命，投靠曹操這樣的奸賊。」
張飛大叫一聲，拔出佩劍。
帳內夏侯淵、許褚等人都立即按住武器，小心翼翼的戒備，以防止張飛暴起，傷到曹操。
卻只見張飛長劍指著劉備，怒問道：「我且再問你一遍，你是否一定要效忠曹操？」
「……」
劉備低下了頭，避開了張飛的目光，輕聲卻肯定的回答道：「是。」
他閉上了眼睛，像是等死，等著張飛把他殺死。
關羽著急的想要阻攔張飛，拉著他的手臂，大聲道：「翼德，不可如此。」
張飛虎目含淚，怒吼道：「我張翼德，不願與苟且之輩，同為兄弟。」
他再次確認：「大哥，我再叫你一次大哥，你是否真的要為了活命，投靠曹操。」
劉備閉著眼睛，不肯看他，只是肯定的回答道：「是。」
張飛怒吼一聲，拉起衣襟，長劍揮下，眼看就要將衣襟擱下，旁邊的關羽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急忙叫道：「翼德，不可。」
然後又朝著劉備大叫：「大哥，你說聲話啊，你我兄弟三人，並肩奮力，未必就不能殺將出去。何必一定要忍辱偷生，棄忠義與不顧？」
張飛也停下，希冀的看著眼前的劉備。
劉備睜開眼，看著兩人，平靜的說道：「我意已決，你二人若是看不起我這個背信棄義的大哥，可以從今往後，不認我這個大哥。」
關羽也呆住了，張飛怒吼一聲，長劍麾下，衣襟應聲而落。
他將長劍和已經擲到跪著的劉備面前，冷聲說道：「從今往後，我張翼德，與你劉玄德，割袍斷義，再無兄弟之情。」
他說完，虎目中，豆大的淚珠滾滾而落。
關羽也感到心寒，轉過眼，不忍看，只是眼眶，也濕潤了。
劉備的眼中，也有熱淚滾落，只是他面上，依然面無表情，反而淡淡的道：「這樣也好，從今往後，你也不用再跟著我奔波流浪，居無定所。」
張飛扭頭，大步走向帳外。
走了兩步，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向依舊站在遠處的關於，問道：「二……雲長兄長，你難道還要在這裡繼續陪著這個無情無義的卑鄙之徒嗎？」
所有人都看著關羽，關羽深吸一口氣，道：「他雖背信棄義，我卻不能無情無義，此刻，他安危無憑，我總得護他周全，待確定他安全之後，再走。」
張飛點頭道：「那好，我先走一步，來日在桃園之中，待兄長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