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 十裏春風過，不及卿一笑（一）
隨著何子苓的腳步的停止，沐兮言的心也似乎跟著滯了一滯，強壓下眼前劇烈的暈眩感，起身走到他身後一米遠的位置，眼底平靜的光波動了幾分，聲音卻格外的清淡冷靜。
“你打算一直用背影對著我嗎？”
何子苓心弦一顫，片刻後，他緩緩轉過身來，兩人的目光不可避免的對上，一安靜無力，一清淡漆黑，卻莫名地彌漫出凝滯的沉痛，久久沒有言語的空氣也似乎停止了流通。
沐兮言固執地凝視著他，卻始終看不到一點點的生氣，一眼望去，他如墨的瞳孔裏除了靜便是涼……
明明是溫潤如玉的公子，卻變成如今這個安靜的像是失去了靈魂的男子，沐兮言眼眶不由自主地泛紅泛痛，
漆黑明亮的瞳孔被蒙上一層層水光，卻始終沒有淚水落下。
何子苓看著她強忍著眼淚的模樣，鏡片後的目光終於有了絲絲的波動，心口越發灼烈的疼痛，直接上湧，喉嚨間傳來熟悉的腥甜。
強壓下那股血腥味，他終於邁動了步子，一步一步地靠進她，下意識地伸手要去撫她的眼角，骨節分明的手卻猛然停滯在半空中，半秒後，無力地垂落。
隨後，他笑了，從那天下午她離開後，第一次恢複到沐兮言熟悉的笑，溫潤、雅致、雋永……
他說，“如今，我已經沒有資格再觸碰你了！”
沐兮言心口劇烈震蕩，眼眶一紅，眼淚不由自主地落下，如鯁在喉，“師兄……”
何子苓指尖動了動，嘴角的笑越發地飄渺，眼底閃過痛楚憐惜夾著絲絲滿足，最後被一片微涼覆上，漆黑深沉的不見底，能讓你為我掉一次眼淚，雖然我心痛你的眼淚，但是也夠了……
沐兮言看著他突然變化的眼神，心神一震，心髒突然劇烈地顫抖著，愈發的濃鬱的不安像是大手緊緊抓著她的心……
果然……
“我會從政，會與小嫣結婚，也會好好照顧她！”何子苓專注地凝視著她，似乎要將她的模樣刻進靈魂裏，話語卻是一字一句，清晰明了。
他很平靜，平靜的似乎這話不是從他嘴裏出來的，沐兮言仰著頭，愣愣地盯著他，眼角依舊掛著淚珠，不知過了多久，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你——是真的決定好了，沒有一絲一毫的後悔？”
何子苓臉色在光線下蒼白得近乎透明，卻依舊很平靜，“是，這是我自己的決定！”
說著，他勾唇輕輕笑了，落在她身上的眸光溫柔寧靜，“小言，你說得對，我太過執迷不悟了，無論是放下你，還是何家的責任，這些都是我該承擔的，我總是要結婚生子的，而小嫣也許是最適合的人了，我會好好照顧她，你放心，我們會過得很好，所以，你也要好好的，好嗎？”
沐兮言怔怔地看著他，愣愣地點頭，何子苓安心地朝她笑了笑，伸手抱了抱她，隨即幹淨利落地轉身離去，然而在轉身的那一刻，誰也沒有看見他眼底的絕望與悲痛。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口，沐兮言才漸漸回神，身子猛地往後退，無力地坐在椅子上，眼淚怎麽都止不住，為什麽？為什麽？這是他自己的決定，他能想通，她該高興的，可是為什麽她就是決定他並不開心，為什麽她——會這麽難過不安？到底是哪裏不對……
付均灝出了何正的書房門，剛剛下了樓梯，便見滿臉淚痕，神情又是悲痛又是迷茫的人兒，心口一揪，忙大步跨到她身邊，將人緊緊抱進懷裏，沒有開口。
熟悉的氣息讓沐兮言回神，她倏地抓緊了他的衣領，慌亂道，“均……均灝……小嫣醒了麽？”
付均灝幽深的眼底一片沉痛複雜，片刻後，點了點頭，“嗯！”
沐兮言眸光顫了顫，抓著他的力道又緊了幾分，“帶……帶我去見她！”
付均灝深深看了她一眼，攔腰抱起她，朝著付紫嫣的臥房走去，“好！”
……
臥室裏，娜莎正陪著剛醒不久的付紫嫣聊著天，卻被一陣陣敲門聲打斷，當下便朝著付紫嫣笑道，“可能是你嫂子，我去開門！”
付紫嫣唇邊的笑淡了淡，點了點頭。
娜莎起身開了門，見沐兮言倚著付均灝，眼眶有些紅腫，臉色難看，下意識地睨了一眼神色沉沉的付均灝，擔憂道，“小美人你這是……”
沐兮言搖了搖頭，望房間裏看了一眼，浮現一抹淺笑，“我沒事，我想跟小嫣單獨說說話，可以嗎？”
娜莎張了張唇，看了一眼眸色深邃並沒有反對之意的付均灝，又轉身看了一眼床上朝著她點頭的付紫嫣，美目裏閃過一絲無奈，看向沐兮言，笑道，“好吧，我在樓下等你們！”
“謝謝！”沐兮言感激地朝著她笑了笑，隨即看向付均灝，抿了抿唇，似乎在斟酌著話語。
付均灝眸光微動，捏了捏她的手，勾唇低聲道，“去吧，我回公司一趟，娜莎會陪你們回去，有事就告訴我，嗯？”
沐兮言愣了愣，片刻後展顏一笑，“好！”
付均灝嘴角的笑意深了深，放開她，深邃的目光掃了一眼房間裏的付紫嫣，便轉身離開，娜莎見此也朝著她點了點頭，“我就在下麵，有事叫我！”便跟了上去。
沐兮言看了一眼離開的兩人，定了定神，進了房間，順手將房門關上，走到床邊坐下。
“小嫣，好些了嗎？”
看著她麵容上清淺卻親切的笑，付紫嫣麵容湧上些許尬尷地紅暈，點了點頭，“嗯！”
沐兮言點了點頭，隨即認真地看向她，微微皺眉組織著語言，“小嫣，你……”
付紫嫣見她如此，神色正了正，嘴角的笑溫柔了些，“嫂子，我不後悔，無論子苓哥是出於什麽答應娶我，在我心裏他就是我喜歡的人而已，我會好好照顧他，努力讓他快樂，努力讓他忘記——你，即使——我知道這也許需要一輩子的時間，可是我不後悔！”
沐兮言身子一震，對上她堅定而藏著哀傷的眸子，心口微微泛疼，啞聲低喃，“對不起……”
“唔，不……”付紫嫣卻一把抓住她的手，笑得很美麗，“嫂子，你沒錯，相反，我還要謝謝你給了我照顧他的機會……”
“雖然……”她的眼神暗淡了些，笑容也有些苦澀，“開頭並不好，但是至少……我們終於能在一起了！”
沐兮言心中難受，強逼回眼中的淚水，深深看了她一眼，“其實，你跟我很像，隻是我們用情的對象不一樣罷了！”
付紫嫣一楞，正要開口，卻被她打斷，“我跟子苓第一次見麵是在我剛進大學的幾天後……”
沐兮言反手握住她的手，清亮的眼裏漸漸有些恍惚追憶，嘴角上浮上些笑意，“那時我爸爸剛剛去世，我孤立無援，一邊料理爸爸的後事，一邊籌集學費，隨後卻在回校的路上碰上他正被人搶，本想出手幫他，卻沒想到反過來被他幫助了，雖然很有趣，但是我們都是性情冷淡的人，萍水相逢也沒問對方姓名，便各自離開了！”
付紫嫣眸光顫了顫，輕聲問道，“然後呢？”
沐兮言笑著看了她一眼，繼續道，“也許是緣分吧，梅妞兒的父親是T大著名的服裝設計係的導師，而由於我與梅妞兒的關係，梅叔叔與嬸嬸對我也是很好的，所以我便成為了他的學生！”
“梅教授？”付紫嫣心中一驚，突然打斷她，“你說的梅教授就是指那個連續五年獲得國際服裝設計金獎，中國服裝行業的領頭人梅蘇麽？”
沐兮言被她突然提高的聲音嚇了一跳，無奈地點了點頭，“是啊！”
付紫嫣眼睛猛地瞪大，“他……他是梅蕘的父親？”
看著她像是見鬼一般的神情，沐兮言好笑地搖了搖頭，“是啊，怎麽，你不知道嗎？”
付紫嫣傻傻地搖了搖頭，隨即耷拉下腦袋，“我不知道啊，誰能想到那個瘋丫頭竟然是梅教授的女兒，嫂子還是他的學生，也沒聽你們提起過！”
沐兮言唇角的笑漸漸散去，漆黑清淡的眸子裏閃過一絲難過，付紫嫣見她神色莫名的悲傷，笑容僵了僵，忙轉移開話題，“然後呢？你跟子苓哥是怎麽認識的？”
“嗯？”沐兮言斂眸看她，幾秒後，淡淡開口，語氣平靜中卻有著尊重，“世人皆知道老師的設計天賦，卻不知道他對賭石也是情有獨鍾，而且造詣頗高，而何子苓也是他的學生，隻不過他跟老師學得是如何辨認玉石！所以……”
付紫嫣眼中閃過一絲驚訝，接過她的話，道，“所以，你們算是同門師兄妹？”
沐兮言看了看她，片刻後，點了點頭。
付紫嫣楞了楞，隨即微微苦笑，“原來你們竟然有這麽深的緣分！”
“那後來呢，為什麽子苓會遠走美國，嫂子你……”
沐兮言深深看了她一眼，閉了閉眼，斂了斂心神，再次睜開眼時，已然是一片平靜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