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

  那時丹布年幼無知，不懂得這十六字箴言於他而言有著多麽致命的威脅。


  不達瓦看著丹布那雙純淨如稚子的雙眼，搖搖頭歎息一聲：“你且記著，這十六字不得外傳。否則，你們穀岩怕是從此從四大家族除了名。”


  丹布用力地點點頭：“弟子知道了，多謝師父提點。”


  不達瓦讚許地摸了摸自己的絡腮胡：“真是個好苗子，也罷，從此以後，你便隨我住梵音閣，修身養性，將來接任穀岩族長一職，輔佐聖女，壯大我巫蠱。”


  丹布額頭觸地，結結實實的磕了一個頭：“弟子遵命。”


  在梵音閣的那十年，是丹布人生裏最快樂的十年。


  “小丹布，你師父我老人家快要餓死了，我要吃好吃的，我要吃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兒、燒花鴨、燒雛雞、燒子鵝、爐豬、爐鴨、醬雞、臘肉、鬆花小肚兒、晾肉、香腸兒、什錦蘇盤兒、熏雞白肚兒、清蒸八寶豬、江米釀鴨子——”


  不達瓦左手撐著腦袋，右手拿著一隻筷子戳了戳麵前的碗裏的白飯。


  十七歲的少年已然長開，如今和不達瓦一樣高，假以時日必定超過他，劍眉星目，一雙眼睛滿是瀲灩柔情。


  不達瓦帶出來的，是一個心懷天下，與人為善，溫柔謙和的少年天才。


  少年看著師父如此孩子氣的一麵，有些無奈的搖搖頭，端著一盤辣椒炒肉：“師父你點的那些菜，弟子一樣也沒有，委屈師父先將就一下了。”


  不達瓦晃了晃手：“不委屈不委屈，還有那麽長的時間，為師等得起。再說了，吃了你做的這麽多菜，為師還是最喜歡這道辣椒炒肉，夠味兒！”


  丹布眼神閃了閃：“師父喜歡就好。弟子會陪著師父的，不負師父這一句等得起。”


  陪著師父，一直，永遠。


  等到吃完了飯，不達瓦起身收拾了碗筷，極其熟練的洗了碗。擦完桌子的丹布看著不達瓦忙碌的背影，嘴角揚起的笑容再也沒有下來過。


  他不是沒有爭過，身為不達瓦的弟子，他怎麽能讓師父做洗碗這等低俗之事呢？可是，當時不達瓦是怎麽回答的呢？


  那時，他習慣性的揉了揉丹布的腦袋，毛絨絨的讓他有些愛不釋手：“小丹布啊，你為師父洗手作羹湯，那師父也能為你做洗碗這樣的事。人生而平等，你尊師重道是你自身的高修養，可為師不能因著你的高度自我約束而理所應當對你指手畫腳。”


  “這世間，理所應當這四個字本就是最不可理喻的存在！”


  子夜，巫蠱族安靜極了。


  不達瓦背靠著梵音閣唯一的柳樹，一旁是他從樹下挖出的女兒紅。他看著頭頂玉盤似的月亮有些嘲諷的勾了勾嘴角。


  巫蠱族以月神為信仰，信奉如同皎潔的月光一般的至善。


  “可是，信奉至善，便能真的向善了嗎？”


  巫蠱族的蠱毒之術乃是他們安身立命的根本，可是蠱毒一門本就是有違人道。


  丹布端著一盤菜走了過去，坐在不達瓦的麵前：“師父，喝悶酒多沒意思啊，弟子給您送來下酒菜，你嚐嚐。”


  不達瓦點頭：“你有心了。”


  隨後遞出一壇酒：“這是你初來梵音閣我埋下的，現在嚐嚐？”


  丹布掀開蓋子，仰頭喝下，漏下的酒滑過他突出的喉結，不達瓦看著他的喉結上下一滾，目光上移，看見他被酒打濕的唇泛著水光。


  不達瓦一時間眼神深邃似海，竟看不出半分情緒。


  一股莫名的衝動湧上心頭，叫囂著，喧鬧著，好似要破殼而出。


  不達瓦眯了眯眼，有些意味深長地開了口：“我的小丹布，長大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