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輪船
“嗯,你剛才說什麽?”施平真沒聽清楚。
“哼!就會裝傻。不理你了,自己洗澡去。”墨兒白了他一眼,把毛巾和衣服往他手上一塞,扭頭就走進了自己的房間,啪的一聲把門關上。
“小妮子,還學會了耍小性子!”
施平討了個沒趣,這小丫頭最近也不知怎麽了,整天古裏古怪的,今天還學會了甩臉子,真是越來越難以琢磨了。難道是最近自己太忙,有些冷落她了。
施平心中暗忖:很有這種可能。小丫頭挺可憐的,小小年紀就失去了父母。拴柱和憨牛現在都有自己的事做。隻有她還在讀書,兩個夥伴不在,自己又忙,沒人陪她講話。小丫頭難免會感到孤單。
想到這段時間自己的疏忽,施平不禁有些內疚。上前想去敲門,想想又不知道見了如何開口,還是選擇了放棄。他歎了口氣,怏怏去了浴室。
一夜無話。第二天,墨兒早早起了床。跟往常一樣來到臥室伺候施平起床,又準備好了早餐,像個沒事人一樣,仿佛昨天耍小性子的不是她。
施平心裏忐忑,邊吃東西邊不時拿眼瞄她。墨兒被看得莫名其妙,摸摸自己的臉:“公子,我臉上有髒東西麽?”
“沒有,挺幹淨的。”施平趕緊否認,過了一會兒,施平小心翼翼的問道,“墨兒,你沒事吧!”
“沒事啊!怎麽了?”墨兒撲閃著大眼睛反問。
施平撓撓頭,說話吞吞吐吐:“那個,墨兒啊,最近身體有什麽不適?咳咳,如……如果不方便跟我說,有空就問一下簡大的老婆。嗯,我是醫生是吧?還有……你……那個肚子疼的時候,喝點紅糖水。你明白嗎?”
“公子,你究竟想說什麽?好好的,我怎麽會肚子疼呢?”墨兒被弄糊塗了。
“不疼麽?那啥……我隻是瞎猜。”施平趕緊埋頭吃飯。
三扒兩口吃完早餐,施平穿好鞋子,心虛地看了一眼正在收拾碗筷的墨兒,臨走時又叮囑了一句“記得喝紅糖水哦”,不待墨兒反應過來,又像火燒了屁股一樣,撒腿就溜了。
墨兒看著他的背影,自言自語:“今天公子是怎麽了?說話吞吞吐吐,古裏古怪的。”
施平像兔子一樣溜了,墨兒還蒙在鼓裏。因為她昨晚耍小性子,害得施平瞎琢磨了半天。直到想起墨兒都十一了,他猛然醒悟過來。女孩子成熟的快。這小妮子最近情緒不對,怕是因為來了月事。可自己身邊又沒有一個女的,這事情還真是沒法說啊!所以他決定一大早就去找簡大,讓他的老婆幫忙教授一下墨兒。
好吧!施平這家夥還自以為這事辦的漂亮。那邊的墨兒還懵懵懂懂,跟往常一樣,背著書包去上學了。其實墨兒還是很愛讀書的,蕭先生講的課很有意思。山莊現在紅紅火火,蕭先生很擔心會引起他人的覬覦。自己是公子的身邊人,因此蕭先生請自己幫忙,勸諫一下公子。
正走在半道上,卻見簡家大郎的老婆馬氏拿著包東西站在樹下,左顧右盼,好像是在等什麽人。馬氏一見墨兒,馬上堆起了笑容迎了過來:“哎呀呀,墨兒小娘子,可算等到你了。”
墨兒奇道:“簡大嫂,你在等我?有事麽?”
“有事!哦,沒事。”馬氏一時語塞,“這……還真不知道怎麽說?”
墨兒見她吞吞吐吐,眼見上學時間到了。有些不耐煩道:“簡大嫂,你究竟有沒有事啊?要遲到了,有事快說,沒事我可走了。”
馬氏一拍大腿,摟住墨兒的肩膀,把嘴湊到她耳邊輕聲道:“哎,我能有啥事呦,是你有事!你家公子一大早找了我那死鬼,讓你家嫂子來跟你說說女人家的事……”
後麵的聲音越來越小,墨兒的臉蛋越來越紅……最後馬氏把包袱往墨兒手中一塞,說了句“你家公子讓我給你的”,就一溜煙跑了。
墨兒臉紅的都快滴出血來了,此刻她的心情五味雜陳。咬著嘴唇站在那裏發了一會兒呆,最後打開包袱一看,裏麵除了一袋子紅糖,還有一包白色很厚的紙巾她以前沒見過,摸一摸很柔軟,做工也很精致。看看厚紙巾形狀,墨兒也猜得出來怎麽用。
墨兒拿著包袱又羞又惱,忍不住啐了句:“臭公子,羞死人啦!就知道瞎操心,我娘早就教過了。”
想到死去的母親,墨兒勾起了情緒,眼圈瞬間就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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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如梭,轉眼就到了天聖二年的六月。東京城外的汴河北岸有家陸大郎酒棧,臨河欄邊坐著個青年男子,年約二十五六,此人名叫曾公亮,字明仲,號樂正。泉州晉江縣(今福建省泉州市)人。他是一位進京趕考的士子。曾公亮還有一層身份——致仕歸鄉的原刑部郎中曾會次子,真正的官二代。
這是他生平第二次進京了。兩年前,即乾興元年(1022年),曾公亮受父命奉表晉京祝賀趙禎登基,小皇帝當時想要任命其為大理評事,但他立誌從正途登官,不願以斜封入仕,故未赴調。曾公亮心裏清楚,有一個正式的進士及第的功名,前程不是一個恩蔭的大理評事可以比擬的。
如今正是“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年代,朝廷為了防止武官專橫跋扈,十分重用文官。自太祖以來,經過太宗、真宗,直至今天,大宋的這個基本國策絲毫未加改變。故而軍中要職多由文職出身的官吏擔任。“學而優則仕”,這已經成了立身出世的必由之路。正所謂“十年寒窗無人問,金榜題名天下知”。
剛剛駕崩三年的宋真宗生前曾親自作了一首“勸學詩”,向天下人昭示了通過讀書求取功名利祿的捷徑。詩曰:
富家不用買良田,
書中自有千鍾粟。
安居不用架高堂,
書中自有黃金屋。
出門無車毋須恨,
書中有馬多如簇。
娶妻無媒毋須恨,
書中有女顏如玉。
男兒欲遂平生誌,
勤向窗前讀六經。
由此可見,在大宋一個人隻要考取了進士功名,就可以“好馬任騎,高官任做”,甚至做到當朝宰相也未可知。自小皇帝趙禎登基以後,這種趨勢越來越明顯。各州通判之類的官員更多從新科進士中擢選,所以如今的世人皆信真宗詩中所言,金錢美人都可通過讀書一途獲得。
曾公亮今天約了好友在這酒棧相聚,眼看著午時已到,朋友卻遲遲未到。他性情柔和也不心急,自顧找小廝要了兩個小菜,一邊自酌自飲,一邊觀賞這河景。時值初夏,汴河兩岸人頭如蟻,聲喧如蜂。加之一河春水漾漾東流,兩岸楊柳淡淡籠煙,景致仍舊鮮明活暖。
大宋貨運主要靠水路,若說汴京是天下的頭腦,汴河便是喉管。它斜貫京城,西接黃河,東連淮泗,向南直通長江,天下財貨十之五六都由汴河輸送至汴京。大宋定都於汴梁,正是為此。汴河上客貨船常年不絕,白帆如翼,船槳翔舞,每天輸送財貨數以億計。
這時太陽升至正頭頂,已到了正午,曾公亮扭頭向外望去,見自己的親隨曾林正在和店主攀談,便問道:“如何?宋兄他們來了嗎?”
曾林二十來歲,個子不高,卻很精壯,他從小就跟在自己身邊,簡練幹淨。雖在說話,曾林眼光還不時望著西邊虹橋方向,聽到自家公子問話,忙答道:“二公子,仍不見人。要不要小的過去催催?”
曾公亮擺擺手,答道:“無妨,恐怕是有事耽誤了,你也坐過來,陪我小酌兩杯。”
“好的,小的這就過來陪公子。”
曾林一邊答應,一邊繼續望著,突然咦了一聲。卻見斜對岸人群中隱約一個熟悉的身影朝這邊跑來。仔細一看,認識,正是曾公亮老友宋癢的親隨九喜,他忙道:“二公子,宋公子的隨從九喜倒是來了。”
曾公亮正要答言,虹橋那邊忽然傳來一陣“嗚……嗚嗚”的聲音,聲音仿佛牛角號衝著耳邊吹響,動人心魄。他不由得站起身,探出半截身子向虹橋那邊望去,見橋上許多人都趴在橋欄上,全都望著橋下一隻客船,紛紛揮臂叫嚷。
再看那隻客船很是奇怪,既沒有桅杆,又看不到槳擼,隻見船後麵伸出個煙囪裏冒著滾滾濃煙,如果不注意看,還以為這船已經著了火。此時,那客船半截已經駛入橋洞,船上竟然煙霧騰騰,漸漸將船身罩住,隻能依稀看到船上有人影晃動。
煙霧中並不見有火苗,再細看,那煙霧也似乎並不是船板著火的煙氣,更像是水蒸的霧氣,並不是到處在冒煙,隻有船尾的艉樓下麵氣霧蒸騰,整個艉樓像是一隻沸水上的大蒸籠。
客船繼續發出轟隆隆的聲音,勻速穿過虹橋底下,離開橋洞時,又嗚嗚發出兩聲怪叫,緊接著發出“嗤”的一聲,聲音很大,船尾突兀地又冒出更大一大股白色蒸氣,霧茫茫的把虹橋都籠罩了起來,此刻連橋上的人影都看不清楚了。
前來報訊的九喜剛好趕到了橋上,那氣霧迎麵飄過,九喜隨即聞到了一股石炭味,緊接著眼睛有些酸刺,淚水隨即湧出,迷蒙中,隻見那船已駛過虹橋,氣霧越蒸越多,船上人與物全都隱跡不見。
水麵上,唯見一大團白霧,滾滾向前。曾公亮遠遠的看得心驚膽戰,忍不住說了聲:“這船……這是什麽怪物?”
汴河兩岸已經擠滿了圍觀的人,好事的人還追著那怪船沿著河岸飛奔。那怪船卻是不慢,無槳無櫓的,速度竟然不比岸上奔跑的人慢。
曾公亮站在酒樓上看得分明,那怪船的確是在自行航行,水下仿佛有隻怪獸在奮力推動。隻見那怪船猶如蠻荒怪獸,冒著滾滾的濃煙。尖銳的船頭顯得格外猙獰。它刺破碧波,分開一條水路奮勇前進。被激起的層層波濤帶著銀白的浪花掠過船舷,然後在艇尾匯合洶湧的波濤,船後留下一條長長的水帶,水帶擴大到遠處河麵上,陽光下泛起層層波光。
最終,這隻引起轟動的怪船終於慢了下來。高聳的煙囪裏漸漸不再向外冒煙,緩緩停靠在通津水門外的碼頭上,剛剛停穩就搭好跳板,施平帶著簡三郎、拴柱和憨牛幾人率先走下船來。
已經等候多時的閣門祗候張茂實領著一群內侍迎了上來,不待施平行禮,張茂實便笑道:“來的可是施小郎君,張某等候多時了。”
“新野草民施平,見過將軍。”施平趕緊衝來人行禮。
“新野草民?”張茂實似笑非笑的上下打量施平,揶揄道,“平哥兒,幾年不見,個子長高了不少,倒是越長越俊俏了。怎的!眼睛長到頭頂上了。當真不認識汝家張大哥了?”
“您是……”施平一愣,抬頭打量著這位武官,來人約莫三十左右,中等身材,外表敦厚,臉上仿佛永遠帶著親切的笑容,讓人一見就覺得親近。可我真的不認識啊!施平隻好抱拳實話實說:“張將……張大哥,抱歉!草民的確想不起來了……”
“你小子……這些年怕不是吃了不少苦頭吧?”張茂實見施平臉上的困惑不似作偽,歎了口氣,“連你家老哥哥都不認識了!某叫張茂實,你小時候一直叫某張大哥,哎……還真想不起來……看來傳言屬實,你小子真的得了離魂症。罷了,此事以後再說,平哥兒先去驛館洗漱一下,待會讓內侍教你一些入宮禮儀,官家很快就要召見你。”
“啊!官家召見,這麽快?”施平有些吃驚,又有些期待。
張茂實說道:“官家聽說你要來,很是高興。平哥兒,你不會連官家都忘了吧?”
“草民以前見過官家?”施平一臉的懵逼。
“嘿,還真是。”張茂實無奈的搖搖頭,“你這小子,咋啥都忘了!這到底是作的什麽孽哦?”
………………
“張茂實,張茂實…”
來到下榻的驛館,洗澡的時候,施平一直在琢磨這個名字。突然間,猛地想起來此人是誰。施平上輩子學的是國學,熟悉曆史。現在他可知道來接他的張大哥可不是一般人,曆史上頗有些爭議。倒不是說此人有什麽豐功偉績,而是此人的身世可疑。
張茂實,字濟叔,後避神宗諱改名張孜,開封人。其母朱氏生茂實時尚年少,後入宮為悼獻太子(趙禎哥哥,九歲亡)乳娘。時茂實尚在繈褓中,宋真宗將茂實交付內侍張景宗,說:“此兒貌厚,你要謹慎養視。”張景宗遂養以為子,取名張茂實。
後世之人之所以對張茂實的身份起疑,是因為他簡直就是錦鯉體質加持!繈褓中的他被宋真宗看中成為了養子不說,還被留在宮中為趙祐做小夥伴,這一段《宋史》亦有記載,孜方在繈褓,真宗以付內侍張景宗曰:“此兒貌厚,汝謹視之。“景宗遂養以為子。蔭補三班奉職、給事春坊司,轉殿直。”
張茂實還在繈褓中的時候,宋真宗就評價張孜的相貌長得好,讓他的心腹內侍張景宗好好對待。不是筆者非要“杠”,這還在繈褓中的小孩子就能看出“貌厚”?還讓自己的心腹“謹視之”,這真的是有點此地無銀三百了。皇帝已經張口了,張景宗就認了他做養子,自此身上還有了官職,各位嗅到瓜的味道了嗎?
《宋史》對於張孜的記載很有意思,點名其為開封人之後,上來便介紹了其母,通篇讀下來竟沒有他生父、祖上的介紹,硬說有也隻是養父張景宗,這在以男人為中心的封建社會中是有些“蹊蹺”的。
司馬光《涑水記聞·卷十》中也記載了此事,有些出入,宋真宗覺得張孜長得很有福氣,便將他留下來作為趙祐的玩伴,趙祐去世之後便將他賜給張景宗做兒子。這期間對他的母親也有了記載,朱氏。
朱氏是宮女的身份,和先朝大閹走到了一起,出宮後生了張孜。閹人不能生子,宮中能生孩子的隻有皇帝,張孜的身份呼之欲出,卻又沒什麽鐵證佐證。獻悼太子趙祐出生後朱氏又成為了的乳母又進了宮,張孜因長得有福氣也被留在了宮中。
如果太子趙祐沒有去世,張孜就是他的乳兄,從小長大的情分張孜自然而然會成為趙祐的心腹,就像曹寅的祖父和康熙的關係是一樣的,高官厚祿,富貴一生。
即使最後趙祐去世了,宋真宗依然給了他一個仰仗,便是自己的心腹內侍張景宗,還讓其好好對待他,這不得不讓人生出疑惑,一個宮人和閹人生的孩子,宋真宗怎麽就操了這麽多的心?!
當然,這隻是後世人的推測,沒有任何證據。施平來到這個時代,還是第一次遇到曆史上有記載的名人,跟自己的這具身體還有幾分淵源。說不激動,那是假的(範仲淹除外,畢竟隻聞其聲,不見其人)。施平心中暗忖,自己名義上的祖父施太醫還是挺給力的。朝中有人關照,總比自己舉目無親的好。
收回思緒,施平想起這次突然被朝廷召見的原因,忍不住露出苦笑。沒有士大夫這個身份護身,一直是施平的心病。去年施平獻藥抗疫,沒有得到朝廷的封賞,後來又獻上良種,也如泥牛入海,本來他已經失去了信心,不再做指望。
沒想到峰回路轉,今年六月份,三司下轄主管農業的部門試種的土豆,畝產竟然達到了近六十石(約七千斤),如此驚人的產量,一下子驚到了新任首輔呂夷簡。
李迪總終還是呂夷簡扳倒了,他也如願以償,當上了首輔。自從呂夷簡拜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集賢殿大學士,正式拜相後,這才感覺到自己處處受到掣肘。劉太後性格剛愎,又不明習國政,但朝政非經她批準不可。
呂夷簡還是有自己的理想抱負的,作為一個士大夫,他也很想留名青史。他一方麵要細心處理國家大事,一方麵還要小心翼翼地約束太後的放縱和獨斷專行。
在這種情況下,呂夷簡本著公忠報國之心,殫心竭慮地處理萬千事務。小事他照顧太後的顏麵,大事則寸步不讓,有時惹得太後非常惱怒。遇到這種情況,呂夷簡總是詳細剖白,再三陳述自己的意見,迫使太後接受正確意見。這一次,土豆獲得了大豐收這是一個契機。呂夷簡準備利用這件事大做文章,排除異己。削弱劉太後在朝中的勢力。
施平哪裏知道其中的道道!此時還蒙在鼓裏,不知呂夷簡正把他推到了風口浪尖上……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