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陷害

  崇明門外,蔡河邊上有一家契丹人開的孫羊正店,汴梁人人都知道這一家的烤羊肉最正宗。這裏雖然是東京外城,其實離大遼設在大宋的驛館很近,兩個地方不到二裏地的距離,戰馬一個呼吸就到了。因此,來東京汴梁的契丹人,不管是公幹還是做買賣的很喜歡聚集在這裏。


  每年的七月初八是大宋皇太後劉娥的誕辰日,作為兄弟之國,遼皇耶律隆緒按照慣例特意任命駙馬蕭璉、節度使耶律化哥、知製誥仇正己、楊佶充任出使宋國祝賀宋國皇太後生辰正旦使、副使。遼國使團是天聖五年,即遼國的太平七年(1027年)六月出發的,臨行時,遼皇耶律隆緒為了應對現在遼國糧食緊張的局麵,保住軍糧的供應,已經全麵禁止屯田機構擅自出賣官粟。


  遊牧民族抵抗災害的能力比農耕民族更差。這幾年遼國的日子也不好過,燕雲十六州連續三年幹旱,糧食連年欠收。草原上也不消停,北方的天氣越來越冷。草原不是遭遇白災,就是發生了瘟疫,人和牲畜莫名其妙的死亡,別說收牛羊稅,上千裏的地方甚至都看不到人煙。


  雪上加霜的是北方的那些阻卜人和女真人沒了活路,現在越來越不安分,屢屢犯境南下打草穀,黨項人也動作頻頻。正因為如此,六月二十四日,耶律隆緒詔令蕭惠再次領兵討伐阻卜(阻卜是遼國對韃靼的稱呼,其名僅見於《遼史》,漢意為沙磧、沙灘,是契丹人對蒙古草原各部族的通稱。猶言沙漠地區的部族)。七月初一,使團抵達汴梁時,遼皇耶律隆緒在南京(即燕京)下詔改定法令,大幅增加燕雲十六州的稅賦,引起了那些漢人的不滿。


  蕭璉這次名義上是為宋皇太後賀壽,其實真正的目的還是為了糧食。兩年前,遼國在大宋的密諜報告說,宋朝有個名叫施平的書生培育出土豆和玉米等高產作物,已經在河北山西幾個北方的州府開始推廣,情報上報告據這兩種糧食的產量驚人,尤其是那種叫土豆的作物,畝產甚至超過了三十擔,既可以當做糧食,又可以當菜,非常適合北方耕種。


  剛開始,遼國的朝廷上還沒有人肯相信世上還有這樣的糧食,直到去年遼國密諜搞到了幾十斤土豆作種,屯田務的農官在南京(即燕京)開始試種,等到秋收時,得出的結論讓人大吃一驚。密諜司在大宋的臥底人員不但沒有誇大其詞,反而有些保守。每畝的產量遠遠不止三十擔。這下子耶律隆緒坐不住了,責成賀壽使團不管使用什麽樣的手段,必須把這些良種帶回遼國。


  蕭璉就是帶著這樣的任務來大宋東京的,第一次看到四輪馬車時,使團的人員差點驚掉了下巴。這幫人才抵達東京,還沒來得及住進驛館,蕭璉就被汴梁城中滿街亂跑的四輪馬車晃花了眼。如今東京城中的四輪馬車不僅有載客的客車,還有一種四匹騾子拉動的敞篷貨運四輪馬車,每次能夠載貨兩三千斤,效率著實驚人。


  別看契丹人不缺馬匹,但實際上真正的運輸能力並不強,這主要是他們所生產的那種叫勒勒車的馬車工藝實在落後,既沒有軸承提高運轉效率,又沒有減震保證舒適度,更不用說馬車上的鋼鐵輪轂和橡膠輪胎這種穿越時空的玩意兒。契丹人的勒勒車基本上是用樺木做的,上麵連跟鐵釘都沒有,承重很差,也容易損壞,跑起來比人步行還慢,而且十分的笨重,這種勒勒車隻能用牛才可以拉動。


  使團立刻租了一輛馬車試乘,結果很舒適,速度很快,即使是客車的載貨量也很大。蕭璉和耶律化哥這兩個軍人馬上意識到了這種車的軍事價值,立刻命手下人出去打聽這種車的產地。契丹人的密諜效率還是挺高的,很快打聽到這種新式四輪馬車是四海車行獨有的交通工具,出自新野仙雲山莊,基本上不對外銷售。主人居然還是那位貢獻良種的大宋才子——施楷書。


  大宋什麽時候出了一個如此了得的人物,不僅書法文采了得,還精通農事,懂匠藝,醫術高明。這簡直是一個全才啊!大宋朝堂上袞袞諸公都瞎了眼嗎?這樣的大才居然還隻是一個小小的七品翊衛郎,這要是在大遼國,皇帝恨不得搞個廟把他供起來。真是暴殄天物啊!宋人不識金鑲玉,蕭璉和耶律化哥卻起了愛才之心,兩個人一合計,得了,這樣的人才一定要籠絡到遼國去,如果不行,綁都要綁去。於是立馬派人打聽施平的下落。


  今個晚上,大遼出使大宋的全體人員在孫羊正店聚餐,這時,一個契丹人雇傭的閑漢前來報告說,施平與朋友正在和樂樓喝花酒,蕭璉立馬就打算親自去和樂樓與施平聊一聊,節度使耶律化哥卻說蕭駙馬這樣去,有失身份太丟麵子了。耶律化哥說咱們雖然想禮賢下士,但是還是要保持分寸。他自告奮勇前去找施平來孫羊正店談,至少氣勢上就可以壓對方一頭。


  仇正己、楊佶這兩個漢官也認為這樣有道理。蕭璉於是采納了他們的意見。耶律化哥興衝衝帶著七名護衛直奔和樂樓,一路上他計劃了兩個方案。一是先禮後兵,客客氣氣把施平請到孫羊正店,這樣效果最好。如果此人不肯就範,那就隻好動粗了。禮賢下士嘛,把人先綁去再來賠罪也不耽誤事。可惜他千算萬算,就是沒有算到施平居然是個搏擊好手,手下的憨牛一身的蠻力,特別擅長摔跤。耶律化哥這幫契丹人猝不及防下,灰頭土臉吃了個大虧。


  憨牛弄暈了耶律化哥,又鎮住了那幾個契丹護衛,對著四方抱拳作了個團揖。在一片喝彩聲中,憨牛跟著施平幾個人上了馬車,馬六子得意的甩了一個響鞭,四輪馬車啟動,載著這些年輕人揚長而去,隻剩下七個契丹人麵麵相覷,又羞愧難當。


  耶律化哥依然沒有動靜,七個契丹武士趕緊圍過去查看耶律化哥的傷勢,還好,憨牛並沒有傷人的意思,隻是弄暈了這家夥。護衛中有人弄來井水,一瓢冰涼的冷水潑在耶律化哥臉上,這家夥打了一個激靈,這才悠悠醒轉過來。


  耶律化哥頭暈眼花,伸手摸著發痛的脖子,本能的用契丹話問道:“我這是在哪?”


  好嘛!這家夥被憨牛摔蒙了,現在還迷糊著呢。四周圍觀的人群傳來哄笑聲,七個護衛羞愧難當,恨不得把頭低到褲襠裏。契丹人有佩服勇士敬英雄的傳統,輸也輸得起。他們幾個現在並不仇視那個憨牛,隻是因為耶律化哥剛才來時太囂張,結果回頭輸了個灰頭土臉,實在有些抬不起頭來。


  這幫護衛心中反而有些看不起現在一臉懵逼的耶律化哥,剛才來時牛逼哄哄的,說什麽手到擒來,結果踢到鐵板上了。耶律化哥是皇族,雖然隻是個很遠的旁枝,但這些護衛也不敢在臉上表現出來,隻有垂頭喪氣的不吭聲。等聽清楚宋人取笑的內容,耶律化哥總算是清醒了過來。他看到這些護衛哭喪著臉的模樣,想起剛才難堪的情景,頓時氣得七竅生煙。可對方人都走了,找回場子都沒了機會。至於想撒氣也沒地方撒,總不能對著這些圍觀的老百姓撒氣吧,傳回到國內隻會自己丟死人。


  耶律化哥牙關緊咬,恨恨地說了一聲:“走!咱們先回去。”


  孫羊正店,等蕭璉看清耶律化哥進門時衣衫襤褸灰頭土臉的模樣,頓時吃了一驚,起身忙問:“耶律化哥,怎麽搞成這樣,出了什麽事?”


  耶律化哥此時羞愧難當,拜倒在地說道:“駙馬爺,屬下辦事不力,沒把人給請來。請您責罰!”


  蕭璉臉一沉,喝道:“說!究竟是怎麽回事?”


  耶律化哥倒也光棍,一五一十的把經過說了出來。蕭璉聽完,居然哈哈的笑了起來。


  他扶起耶律化哥,拍拍他的肩膀笑道:“耶律化哥將軍,起來吧!不知者不怪。嗬嗬,老夫沒想到這位”施楷書”居然是個能文能武的全才,這倒是讓老夫對這小家夥越來越有興趣了。耶律化哥將軍這場架打得好,既然將軍受了重傷,這些日子就好好在驛館歇息吧!仇先生,楊先生,明早你倆就手持老夫的名刺去一趟鴻臚寺,狀告大宋翊衛郎施平縱奴傷人,打傷我朝賀壽副使耶律化哥,要求嚴懲此人,並且做出賠償。兩位覺得如何?”


  仇正己撫掌笑道:“蕭大人妙計!南朝不重視此人,正好給了我們乘虛而入的機會。隻可惜耶律化哥將軍身上沒什麽傷,王曾、呂夷簡都是精明的人,隻怕會看出端倪來。如此,宋人對施平的處罰,恐怕不會太重,不容易讓他對南朝產生怨恨啊!”


  (筆者注:將官員稱之為“大人”的由來,初始於宋遼,泛濫於明清。據考證官場上”大人”這個稱謂最早就是契丹人帶來的。到了南宋後期,中原地區才開始出現將官員稱之為“大人”,在此之前,大人都是中原對父親的普遍稱呼)

  楊佶卻搖頭說道:“仇大人,這有何難?待會讓醫官替耶律化哥將軍包紮一下,南朝對我朝一貫畏懼,隻要蕭大人態度堅決,一口咬定耶律化哥將軍受了重傷,要求嚴懲肇事者。難道宋人還敢派人來驗傷?”


  “不妥!做戲就要做全套。”蕭璉轉頭看向耶律化哥,說道:“宋人對施平處罰的越重,就對我們越有利,大遼就越有機會拉攏此人。耶律化哥將軍,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耶律化哥嘴角抽搐了一下,雖然有些不甘心,但還是抱拳說道:“末將明白!待會末將就會受傷。”


  蕭璉點點頭,拍拍對方的肩膀說道:“耶律化哥將軍,此事若成,這次出使本官記你頭功,並向皇上稟明,為你請功!如何?”


  耶律化哥大喜,立刻再次拜謝:“多謝大人提攜!末將遵命。”


  ——————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話說憨牛大勝耶律化哥,眾兄弟紛紛向他道賀。施平也為憨牛高興,功夫不負有心人,經過這些年的培養,弟兄們一個個成長起來了。狄青不用說,這就是個天生的帥才。拴柱雖然練武不行,卻喜歡農事和工匠手藝,又懂得經濟之術,是一個很好的總管人選。


  從今天的表現看,憨牛很有猛將的潛質。施平在和樂樓沒有吃飽,現在感覺到肚中饑餓,而憨牛早就嚷嚷著肚子餓了。打贏了架,心中高興。於是施平大手一揮,讓馬六子途中找個好一點的酒館,請弟兄們大吃一頓。就在剛才在打鬥的現場,施平等人離開的時候,沒有誰注意到不遠的地方停著一輛馬車,車裏的兩個人自始至終在看他們和契丹人打架,其中一個是施平的熟人——劉從廣。


  當耶律化哥去抓施平時,劉從廣臉上露出幸災樂禍的表情。等他看見耶律化哥被施平一個過肩摔扔出一丈多遠時,嘴巴張大得合不攏。輪到憨牛跟耶律化哥比試時,他被憨牛的勇猛又嚇到了。等兩個人決出勝負時,他已經吃驚的說不出話來。


  過了半晌,才幽幽地問旁邊的人:“張真人,你是行家,本官問你,以你的目光看,施平和那個護衛的武功怎麽樣?”


  這個所謂的張真人,正是青城山的賊道士張吉,他吧唧了一下嘴巴,這才說道:“侯爺,那個黑小子的武功不錯,是一個摔跤的好手。很久沒有看到這麽精彩的摔跤術了。這種摔跤術有點像草原上的手法,不過比草原人的更高明,恕貧道孤陋寡聞。沒聽說過,中原有這樣的高手啊!至於施平,他的動作太快,用的手法也有些類似。估計是一個師傅教出來的。太後讓侯爺查一下教授施平的高人,貧道去了一趟伏牛山,可惜一直查不出線索。不如這樣,貧道跟上去,親自跟他過一下招,也好摸清一下底細,搞清楚他的武功套路。”


  “也好!”劉從廣點點頭說道,”你就跟上去試試吧,不過本官要提醒一下道長,沒有太後的命令,你下手時要注意分寸,咱們現在還不能傷了他,也不許你暴露身份。否則會有麻煩的!至於為什麽這樣,本官現在還不能告訴你原因,你也不要問。隻管按照太後的吩咐去做。事成之後,不會虧待青城山那些有功之臣的,這也是太後的意思。明白嗎?”


  “謹遵太後旨意!貧道告辭了。”張吉衝著劉從廣打了稽首,換了一件衣服就下了車。


  且說施平的馬車走過潘家樓,向東走直到西街,馬六子忽然見有一家叫桑家瓦子的店,聽聲音裏麵可是亂哄哄的,還有敲鑼打鼓的。這裏就是京城所謂的勾欄瓦肆。馬六子心想,聽說裏麵有很多好玩的,來一趟京城不容易,可不能錯過了。便笑著問施平道:“公子,這裏熱鬧得緊,我們就在這裏找個地方吃飯吧。”


  施平朝車窗外看了看,那地方果然熱鬧得緊,既來之則安之,來到汴梁,勾欄瓦肆那是一定不能錯過的,聽說裏麵有很多好玩的,可謂是宋代京城的娛樂廣場,聽說戲劇表演、雜耍百戲還有渾話小醜都在這裏集中演出,能做到每天不重樣。


  “好!”施平也笑道:“大家難得來一趟京城,都下去開開眼,就在這裏找個地吃飯吧!”


  話音剛落。到底還是毛頭小夥子,都喜歡湊熱鬧。眾人一聲歡呼,紛紛下車。走進瓦子以後,施平發現這大晚上的人可真不少,無論是酒樓還是茶坊都是人山人海,就連雜貨鋪也擠滿了人。幾個人邊走邊逛著,前麵是用柵欄隔開的一塊塊地方,還用幕帳圍了起來,每個地方都圍著一群人,憨牛湊過去一看,原來都是藝人的表演場所——勾欄。


  所謂勾欄是瓦子裏的基本演出單位,勾欄的表演時間和地點基本不會變更,每逢節日期間,連皇家園林內部都搭起了勾欄、露台,供人們觀賞娛樂表演。一路看過去,勾欄裏的節目還真是多姿多彩,說唱、歌舞、雜劇、南戲、相撲、馴獸、雜技可謂是應有盡有,看的這些新野來的半大小子連吃飯這茬都給忘了。施平一揮手:不管了,先進去再說。


  排隊入場後,身邊的一大群人像瘋了一樣衝向一個地方,憨牛伸手拉住旁邊一位老哥一問,原來今兒個是京城的歌妓正在這裏比賽選拔新的花魁娘子。這幫人都是衝著美女去的。瓦子勾欄是宋代靡靡之音的發源地,好多經典曲目都會從瓦子裏流傳到街頭巷尾,被人們爭相傳唱。汴梁東京城的歌妓以說唱知名,說唱就是宋詞配上音樂進行演唱的節目,說唱者淺斟低唱,手打節拍跟著韻律,再加上一隻洞簫從旁伴奏,頗有酒不醉人人自醉的意味。


  看了台上幾個十三四歲女娘裝腔作勢咿呀呀的說唱後,施平就徹底沒了興趣。這些比賽的女孩演出水平跟剛才的樂樓的歌舞表演比,還真就差了不是一星半點。十三四歲的年紀,在後世不過是初中生,毛都沒長齊,平板一樣的身材,有啥好看的?宋人的審美還真是變態,口味也太重了!


  在施平的催促下,幾個半大小子才依依不舍的從瓦子裏走出來,一個個意猶未盡的模樣。施平找了一家不錯的酒樓算是補償他們。眾人進了一個大包廂,點完菜沒多久,須臾間酒菜上來,就擺了滿滿一桌。臭小子們都餓壞了,等菜上齊,施平親自執壺,一邊給憨牛斟酒一邊說道:“都別愣著!今兒個高興,每個人可以喝兩杯,大夥兒吃好喝好。”


  在山莊時,施平把這些半大小子當作自己的班底培養。親手訓練他們各種技能,親自教他們讀書寫字,平時也玩鬧在一起,就像他們的大哥一樣,根本不擺什麽架子。大夥兒也都隨意慣了。聽完這話,歡呼一聲,紛紛動起了筷子。憨牛端起手中的酒杯,敬施平一杯,兩人一碰杯,都是一飲而盡。


  憨牛趁施平斟酒當兒,眼圈紅紅的說道:“大哥,謝謝你!以前契丹人常常犯境,來我們村打草穀,俺爹俺娘都死在這幫人手裏,兩個哥哥也被他們擄去,生死不知。以前俺打不過,隻能靠躲啊藏的,要多憋屈,有多憋屈。俺憨牛那時作夢也不敢想,這輩子還能跟今天一樣,在契丹人麵前這樣威風!”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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