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24.錯的是這個世界
“華安?難道是回春堂的那位二十歲的七品醫師?”
華安看著無數雙盯著自己的眼睛,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我聽客人說過,去年景國邊境突發瘟疫……”一時間,小姐姐們七嘴八舌的說出了自己所知的情報。
“我倒是聽說人說過,華安醫師的父親……好像是景國的國相。”不知是誰說出了這麽一個消息,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陣喧嘩。
“啊,就是那位棄醫從儒的華相?”
“是那個冒死救國的華相?”
一時間,楚源還聽到了什麽華相砸缸,華相七歲讓梨的話……
華安的身邊被圍上了一層又一層,鶯鶯燕燕的姑娘也不知道從他身上揩了多少油。
透過擁擠的人群,華安看了眼楚源,這個讓他成為“眾矢之的”的罪魁禍首,正和婢女蓮兒有說有笑。
唉,華安歎了口氣,但還是以非常和善的語氣和周圍的小姐姐們開著玩笑,順便將問題也問了。
景國的士大夫素有逛窯子的習慣,但華相自放棄醫道後,就再也沒有去過青樓。
連之前也是為了到青樓給患病的姑娘治病。
在華安年少時,他也和鐵瑩瑩一樣,看不起這些以身體為營生的風塵女子,但華相聽完後,隻是帶著他用了幾個月的時候,遊曆了大半個景國。
那是他才知道,其實人的一生,很多時候並不由自己做主。
他所看到的景國,他所生活的景國,和普通人有如天壤之別。
很多人賣兒賣女,是因為是他們已經活不下去了……
對一些人來說,將女兒送到青樓,換取一點銀錢,是能夠讓一家人和女兒都活下去的唯一辦法。
那以後,他對這些風塵女子,再無一分嫌棄。
華安誠懇的態度著實讓這些見慣了白眼的姑娘們多了幾分感動。
幾位姑娘甚至不等華安的手搭上來,就告知了對方失憶者的事情。
“蓮兒的姐姐-薛琬就是永慶六十八年被買來的……她對於自己小時候的事情一點都不記得了。”
諸位姑娘都提到了薛琬,說明對方應該是失憶者之一。
但經過一行人的調查,風月樓數百名姑娘裏,除了這位薛琬,竟然再沒有一個失憶者。
這讓楚源對自己的判斷有了一絲的懷疑。
但這還要在看到薛琬後才能有個定論。
楚源帶著薛琬原來的婢女蓮兒離開了風月樓,眾多的姑娘為了多看華安幾眼,甚至擁簇著他將其送到了門口……
“華醫師,下次什麽時候來呀……”
“華醫師,人家胸口好痛,你下次來了能不能來幫我看看……”
“你個騷蹄子,我看你是發春了吧……”
“你說什麽呢……難不成是因為華醫師多看了我兩眼,你心裏嫉妒?”
“看你兩眼?你是瞎了嗎?他明明是多看我了兩眼……”
……
聽著身後傳來的笑聲,華安忍不住搖搖頭,“呼……看來,每個地方的風月樓姑娘都是這麽熱情啊。”
但華安知道,這些已經嚐遍人生百味的姑娘,並不會對人動情。
熱情好客的表麵,內裏實則是已經冷到極點的心。
調戲自己,隻是她們無聊之時的一種消遣而已。
楚源一聽,開口道:“看不出來你還經常逛……青樓啊!”
想不到你華安衣冠楚楚,竟然也能幹出這種事情來。
“楚先生誤會了,京都風月樓每個月都會花費巨資請回春堂的醫師替那些姑娘檢查身體……而其他的師兄妹往往去了一次以後,就再也不願意去行醫了。”
想想也是,女子就不用說了,她們多半就看不起風月樓的姑娘們。
而那些十多歲的小兄弟,正值血氣方剛的年紀,進了窯子給姑娘檢查身體,即便是隻把個脈……那估計也得被調戲到堅如磐石。
華安轉過身看著擠在門口的姑娘們,笑了笑說道:“她們所表現出來的,是她們為了生活強加給自己的偽裝……若是可能,她們誰又不想換一個衣食無憂,又有尊嚴的活法呢?”
華安的這一席話,讓楚源對他多了幾分讚賞。
這個時代的風塵女子,地位極其地下,華安身為國相之子,卻能夠給她們相應的尊重,言語之中沒有絲毫貶低的意思。
而且他看得出來,這就是華安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難得啊!
“占了人家姑娘們的便宜不說,怎麽走了還要帶一個小的?”在門口等待了許久的鐵瑩瑩看著楚源一行人帶著一個婢女出來,不免對了幾分不滿意。
“她的姐姐是風月樓中唯一的失憶者,但已經染上了花柳病……我們需要治好她來獲得跟多的情報。”
“用青黴素?”
“沒錯。”
“我不同意!”鐵瑩瑩不願意將寶貴的青黴素用在一個自己看不起的人身上。
楚源看了眼她,發現她是認真的。
“你好像……很看不起她們?”
鐵瑩瑩沒有回答,但看向蓮兒的眼神充滿了不屑。
而蓮兒雖然已經見過了很多次這種眼神,但還是感到不安,怯懦的躲在了楚源和華安的身後。
“看看,這麽小的年紀就知道仰仗男人……長大了還得了?”鐵瑩瑩嘲諷道。
她雖是官宦家的大小姐,但自幼喪母,而鐵七忙於六扇門事務,對她又少有管教。
鐵瑩瑩就是在這種放養中野蠻生長的。
蓮兒聞言,知道對方身份尊貴,不敢得罪,隻是低著頭,捏著衣角,低聲啜泣。
她不過十一二歲的年紀,自從來到青樓之後就成了薛琬的侍女,前者待她如親姐妹一般。
可薛琬被迫離開,而她隻能留在風月樓,或許再等一兩年,就會有某個路過的客人看上她……
楚源俯下身,一手搭在了蓮兒的肩膀上,另一隻手雙指並攏,在她的額頭上輕輕點了下。
“抬起頭來。”
“你沒做錯什麽,不需要這樣。”
蓮兒聞言,抬頭看著楚源。
這個時代,身在青樓就是一種錯誤。
“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樣,有選擇自己人生的權利……”楚源轉過身看著鐵瑩瑩:
“出賣自己的身體,從來都不是她們自願的選擇,而是她們為了活下去的妥協……”
“她們是為了生存才如此,而非你所認為的欲望。”
在這些大小姐的眼裏,好似這些青樓女子就是天生淫蕩,離開了男人就活不下去了一樣。
但誰又知道……她們背後所經曆的一切?
“你厭惡她們,無非就是認為她們摒棄了自己的尊嚴,活成了隻為取悅男人的傀儡……”
“可你從來都沒有想過,是什麽讓她們變成這個樣子的!”
楚源很清楚,不論在那個時代,隻要有需求,就會有人把女性變成商品,不論是威逼還是利誘,隻要有利益,人什麽都做得出來。
“錯的不是她們!是這個逼良為娼的操蛋世界!”
要是放後世,楚源說這話還真不合適。
因為那個時代,在滿是虛榮、人人攀比的社會裏,不管男女都有可能陷入這種深淵。
以自己的身體為籌碼,快速換取錢財,過上紙醉金迷的日子。
可這是個人的選擇,楚源最多在道德上譴責一下對方,最後還是得歸法律管。
但這個時代不是,這些女子根本就沒有選擇。
鐵瑩瑩顯然還沒有想通,開口道:“誰說她們沒有選擇?她們可以選擇……”
鐵瑩瑩沒有接著說,因為她想到了自己經手過的一個案子。
一個野娼館裏的女子因為不願意接客,被殺後直接扔到了野外,最終被野狗分食。
即便是抓到了主犯又如何?隻不過是罰錢而已。
這個時代的奴仆,可是沒有生命權的。
一紙賣身契,生死由主定。
是啊,她們沒有選擇。
在鐵瑩瑩看來是尊嚴的問題,對於這些人來說,實則是生與死的關鍵抉擇。
她們隻能選擇服從規則,放棄尊嚴的活下去,或者……違背命令,卑微的死去。
鐵瑩瑩沒有在說話,看向蓮兒的眼神中也不再是憎惡,反而多了幾分同情。
如此快的轉變反而讓楚源感到了一絲詫異。
這女魔頭好像也不是油鹽不進的樣子啊……
“公子,那個能治療姐姐的藥……很貴嗎?”
蓮兒有些擔憂因為她們姐妹倆人,真的沒錢了。
“是挺貴的……”
一旁的邱嬋聞言,心道:“那可不,我一個八品醫者都簽了二十年的賣身契……”
結果一聽到楚源接下來的話,差點氣到把自己的好姐妹-鐵瑩瑩的頭都打爛。
“但這藥還在試驗階段,如果你姐姐願意配合我們的試驗……我可以做主免去這部分錢。”
試驗階段?
邱嬋轉頭,對著鐵瑩瑩怒目而視,說好的六扇門秘製,皇室專供……原來隻是試驗階段的藥?
我的同伴當了試驗品不說,連我自己都簽了二十年的賣身契……
真是我的好姐妹啊!
鐵瑩瑩注意到了邱嬋眼裏的怒火,連忙上馬,“我想起衙門還有點事沒辦完,我先走了……”
“你給我回來!”鐵瑩瑩揚長而去,隻留下明白自己被坑了的邱嬋,發出了與自己形象不符的咆哮聲。
這位姐姐……好可怕呀!
不明真相的蓮兒小聲嘀咕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