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妲婼和穗子去後山采摘紅樞果。


  三棵巨大的果樹佇立在山頂,枝頭掛滿了果實,紅樞果色澤鮮紅,形狀奇特,像是一個個小帽子懸掛在綠葉枝丫之間


  穗子的妖力罩住這三棵果樹,幽藍的光芒像絲滑的綢緞圍著果樹輕輕劃過,而後,樹上的果實便如同被注入了極好的養料,愈發飽滿靈氣。


  穗子的妖力,對草木類有奇效,她培育的草藥果實都會比平常效果再高十之二三。


  妲婼催動妖力,無數的小帽子一個個被牽引著離開枝頭,排隊進入早已準備好的籮筐之中。


  整整六籮筐,妲婼滿意的拍拍手。


  穗子在一旁笑道:“鶴蘭族的小友們不知又得如何愁眉苦臉了”


  紅樞果,看著可愛誘人,實則酸澀難咽,每每此時,鶴蘭族的小輩們都恨不得離家出走,來避免這十年一次的營養攝入。


  想到每年推陳出新的躲避吃果的奇怪路數,妲婼噗嗤笑出聲來:“這是好東西,小時候我可不知吃了多少呢”


  酸的牙掉。


  穗子莞爾,她屈身坐下,山坡不高,可是能看見山下的木屋和那顆巨大的靈芝。


  她忽道:“阿蘿,對於那個奈落,你是作何想法?”


  妲婼收斂了笑意,坐在她身邊,靠著穗子的肩膀悶聲道:“姑姑相信我,我自有打算。”


  穗子揉了揉她腦袋,歎了一口氣。


  她看出阿蘿對奈落的態度不一樣,可那個人看著……她怕他會傷了她。


  穗子的目光漫過山野,漫過藥田,投射在那顆靈芝上。她的眼神密密麻麻地透入出思念和傷感。


  情之一字,最是傷人。


  妲婼察覺到穗子的哀傷,她的目光追隨著,看到那顆搖曳在風中的靈芝,似是遙望她們,在打著再溫柔不過的招呼。


  她知道,那是穗子哀傷的緣故,也是穗子變為半妖的原因。


  罕見的佛手靈芝,生人肉,活白骨,無比珍稀,同時,那也是穗子的愛人,散盡修為,生生剖出靈芝之心而化為本體的穗子的愛人。


  穗子抱住了妲婼,聲音似風一般輕:“阿蘿,你知道嗎?我想他了。”


  妲婼抬頭:“那,姑姑,我為你吹一曲霄夢吧。”


  鶴蘭族霄夢,是殺人之曲,但也可為人構造一個美夢,人們在裏麵可看見自己最想的人與事物。


  隻不過,每曲霄夢都一樣消耗入夢者的神魂,是以,鶴蘭族族長與穗子定十年之約,每十年為她造一場夢,見見她思之如狂的人,而後十年之間又可以安養神魂。


  今年,是妲婼來赴約。


  她已經有足夠的能力駕馭霄夢了。


  穗子聞言卻笑著搖搖頭:“還不到時候,阿蘿,再等等。”


  她的目光專注地看著那顆靈芝,眼神中泛出奇異的歡喜的光芒,像是準備赴一場有去無回的盛大約會,堅定而向往。


  妲婼看著這樣的她,不知為何,心驟然一跳,憑空生出一股不安。


  ——


  奈落□□著上半身坐在藥桶中,桶內暗紫色的藥液被飛快吸收變至透明。


  穗子在一旁往裏麵飛快的補充紫葉草。


  紫葉草生於陰陽交界之處,可以幫助吸收紅霧力量。


  奈落裸露的皮膚因藥力衝擊變成可怕的血紅色,經脈被脹大,鼓出皮膚,如蛇一般在皮膚之上遊走著。


  差不多時候了。


  穗子朝著妲婼和鬼客點點頭。


  三人分坐在藥桶周圍,呈合圍之勢。


  下一刻龐大的妖元各自從三人身上騰起,而後如小溪匯流一般,聚集在奈落背後傷口。


  傷口背後的紅霧先是被紫葉草的力量柔化,分去其中的陰濁之氣,後又被三股力量壓製,像是按在砧板上的魚肉,隻能任由奈落吸收。


  進勢一度良好。


  穗子在一旁驚歎:"真是能夠忍耐啊。"

  紫葉草摧枯拉朽的摧毀他的經脈,而後與紅霧力量混合,重塑身體,外有三股妖元,雖是輔助,可作用在身上依舊份不小的苦頭。


  可奈落眉頭都沒皺一下。


  妲婼想到劇情中,奈落為了一具完美的身體,無數次的分裂重組自己,直到得到一具幾乎不死,脫離肉身之軀範疇的身體。


  就像是邪物,身體是由妖邪之氣凝聚而成,沒有生氣,沒有血,感受不到痛苦,隻要不被擊中真身,不老,不死。


  但這樣的軀體有一個致命的弱點,沒有肉身為依托,極易被淨化。


  那時,桔梗應該就是察覺到這一點,作為守玉人,計劃將奈落同四魂之玉一同淨化。


  這時,穗子的臉色一變,提醒道:"來了。"

  壓製的紅霧不甘心就這樣消散,在空中盤旋成一條黑龍,張牙舞爪地衝向妲婼。


  妲婼冷哼一聲,打出一道妖元,黑龍頓時不成形體四散回霧氣。


  一旁的穗子皺起眉頭,原本是死物的紅霧,竟不知不覺有了懵懂的自我意識,這可不是什麽好事情,她神情一肅,繃緊了心弦。


  而紅霧似乎意識到什麽,乖順了起來,順從地進入奈落的身體。


  快要成功了!

  就在這時,奈落的身體不受控製的顫抖起來,經脈驟然變成紅紫色,點點血珠從他身上炸開。


  穗子急道:"壞了,這紅霧是想進入他身體後,與他同歸於盡。"

  這是她沒有想到的,紅霧在奈落身上久了,吸收了他的惡念和邪氣,竟誕生了神智並不聲不響地壯大,有了超乎預料的力量。


  妲婼也沒想到事情發展成這樣,問:"現在,能怎麽辦"

  穗子說:"如果奈落自身的力量足以壓製,就不會有危險,怕就怕,他沒有能力。"

  妲婼看向虛弱的奈落,他現在隻是一隻剛誕生不久的半妖,遠沒有之後呼風喚雨的妖力。


  她問:"姑姑,還有沒有其他法子"

  穗子神色不明地看著妲婼,歎了口氣道:“有,如果有人願意度他妖元,壯大他自身的力量,便可壓製紅霧。”


  妖元和妖力不一樣,妖力沒了可調息回複,渡人妖元,無異於自斬修為,渡與他人。


  穗子正欲抬手渡給奈落妖元。


  一隻手,搶在了她前麵。


  妲婼在往奈落身上渡妖元。


  體內的妖元在飛速下降,她不可避免的感到一陣虛弱。


  溫和卻霸道的妖元猛地衝進奈落的身體,細細在他體內回旋一陣,似乎在適應新的身體。


  妖元路過的位置引起他陣陣顫抖,帶來的強大力量令奈落不自覺仰起頭,發出一道舒適的□□聲。


  他心情從未有過這般複雜過。


  意識並未關閉,所以他清楚的知道發生了何事,他分外不可思議妲婼想都不想就願意渡他妖元。


  為什麽


  雖然有過些許動作試探,但他可以確定,從她身上並未探尋到任何對他的特殊感情。


  所以,還有什麽原因嗎?


  奈落心一沉,事情脫離他掌控的失控感令他有些煩躁,但於此同時湧上心頭的,是下意識對妲婼的警惕。


  那是一種野獸對未知的直覺戒備。


  體內的妖元開始和紅霧展開戰鬥,毫無懸念的壓製,紅霧順利被一點一點吸收。


  妲婼見此,站起身來。


  應該不會再出岔子了。


  她的臉色因失去妖元有些蒼白,連帶著額間的妖紋都有點黯然失色。一旁的鬼客想也不想,抽出自身的妖元,注入妲婼體內。


  卻馬上被妲婼切斷。


  "一點妖元罷了,我很快就能修煉回來,可你"她掃了一眼鬼客,"還不知道要修煉到什麽時候。"

  鬼客木著臉


  心裏有點想揍她。


  他看著年少,其實比妲婼不知年長多少,自她身在繈褓之時便守在她身邊。沒人比他更清楚,妲婼對妖元的執念和為此所付出的努力。


  從一無所有,拚到現在的實力強勁,她付出的代價很多。


  不得不承認,此時的她是位天才,妖元質量比他強,恢複妖元的速度比他快,若是算下來,妲婼出手,會比穗子和他都劃算的多。


  可,依舊想揍她。這是在她身邊時時刻刻都會感受到的情緒。


  但是與此同時,鬼客心裏無比震驚,對於這個萍水相逢的半妖,妲婼能做到這個地步,他掃了一眼正在調息的少年,閉著眼更顯得淡漠冷情,的確是會引小姑娘垂青的樣貌和氣質。


  鬼客:……

  柔弱公子和強勢公主,果然,現實遠比話本裏的精彩多了!

  妲婼不知道他腦裏官司。


  她的身體有點疲憊,現在隻想去曬著太陽睡一覺。


  奈落吸收完成,神采奕奕,睜開了雙眼。


  穗子問:"可有不適"

  奈落感應了身體一會兒,搖頭:"並無任何不適"。


  他抬眼,妲婼正挪步到窗子前,推開窗,陽光傾灑進來,她趴在窗戶上,撐頭回望他。


  奈落對上她的此時純澈的眼睛,不自覺低下頭躲避。


  穗子看著兩人身上奇怪的磁場,笑著打破寂靜:"你的力量可有發生什麽變化"

  身上的妖力充盈,有股與他原本陰暗的妖元格格不入的妖元懸浮在他體內,帶著草木的清新氣息和陽光的溫暖味道。


  那是她的味道。


  他還未完全消化她的妖元,所以,兩股妖元涇渭分明的分散在體內。


  至於變化。


  奈落緩緩轉向麵前的穗子,以前,他能感應眼前的人渾身洋溢著生之氣息,可現在,他卻從其中發現一股淡淡的死氣。


  有趣。


  將死之人的氣味。


  "暫時沒什麽發現。"他這般說。


  穗子安慰:"無事,可能是剛吸收,還未融合覺醒。"她站起身,方才為奈落輸送妖力令她也虛弱了幾分,心神有一瞬的恍惚,她苦笑,以現在的身體,這種程度都承受不了嗎?


  不過好在,事情全都已了,她能輕輕鬆鬆去見他了。


  穗子這般想著,忽然看到妲婼臉色一變,驚呼著朝她撲過來。


  "姑姑!"

  身體被接住,隨後有妖力注入,帶著主人的焦躁和急切。


  這孩子,自長大後還沒見過她這分神色了呢。


  會難過吧。


  她心下一歎,意識墮入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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