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章
如果說將長安城內年輕小輩硬要劃拉出個等級來的話,鄭恒依靠他哥勉強擠進二等,那麽楚喬幽和鄭桓無疑是頂尖的那一部分佼佼者。
楚家為百年世家,名門望族,祖上不知出過多少公卿大臣,這一代楚老爺隻官拜侍郎,稍顯頹色,但依舊無人膽敢小覷,一是這世家底子厚,其中姻親關係攀枝錯節,人脈通天,二是楚家的大姑娘,楚喬幽,被定給了三皇子,是未來的三皇子妃。
三皇子生母靜貴妃榮寵不衰,現下東宮未明,三皇子一直是滿長安押注的熱門人選,於是楚喬幽這三皇子妃的分量也水漲船高。
況且,人家深得未來婆婆的喜愛,
楚喬幽的生母與靜貴妃是閨中手帕交,生母去世後,靜貴妃便安排她做了六公主的伴讀,常常接進宮中,生怕她從繼母那受委屈,待若親女。
這般恩寵,加之本人才情出眾,雍容美儀,即便年幼喪母,也不妨礙楚喬幽登上第一梯隊,受無數貴女嫉妒了。
不過,縱然她為天之嬌女,鄭恒也是不稀的看一眼的。
值得他禮貌相待的,另有淵源。
這事,其實鄭恒也不太清楚,因為那時他太小了,約莫他三歲之時,鄭尚書突發惡疾,滿城醫家無人可醫,藥石罔效,就當這時,長安城來了個老道士。
原來,楚家掌上明珠突發高燒,命懸一線,這位老道士心有所感,說是與她有緣,入了長安,救回當初快夭折的楚喬幽。
當時心如死灰的鄭夫人聽聞楚家小娘子救回來了,心中陡然升起希望,忙命人邀了老道士為丈夫醫治,這讓無數醫家搖頭的病症,奇跡般被治好了。
所以,楚家娘子之於鄭家,是有一分恩情在的。
鄭恒不是不記恩的人。
記恩的鄭恒對著新追上來的小廝吩咐:“把白玉膏送一盒過去。”
祥泰雲裏霧裏,不知道郎君在說些什麽,順著他視線望去,隻望到兩道女子背影,其中一個窈窕婀娜,瞬間恍然大悟,自家公子這是又有豔遇了?
不過為何要送白玉膏?
這白玉膏是上好的金瘡藥,自家郎君從小被打到大,無論罰的多血肉翻湧,都能快速愈合,不留疤痕,也是郎君行李中常備的藥,多得很。
送人姑娘白玉膏,是第一次見麵,就傷了人家姑娘嗎?
祥泰心裏犯嘀咕,麵上弓身點頭:“好的,郎君,還需要捎什麽口信嗎?”
他自覺套上處理長安城內郎君桃花的流程。
半晌沒等到回複,祥泰抬頭,
鄭恒正冷眼看他,涼嗖嗖的。
祥泰瑟縮了一下,沒敢再問,準備麻溜去送藥膏,突然又聽郎君問道:“那個侍衛呢?”
祥泰搖搖頭:“回郎君,那林侍衛一進廟門就不見了,我還以為他是跟著您去了呢。”
可是,現在自家郎君身邊也沒見林侍衛。
祥泰想了想,湊近主子低聲說:“郎君,你說那林侍衛是不是像話本所說的暗衛一樣,正躲在哪兒看著咱們啊?”說著,他神經兮兮地打量周圍,縮頭縮腦的,形容猥瑣。
然後,就被狠狠踹了一屁股,
鄭恒氣笑了:“瞎說什麽,滾去辦事。”
那一腳其實並不重,祥泰笑眯眯地揉了揉屁股,連聲應是,轉身欲去之時,自家郎君再一次叫住了他。
“等下。”
祥泰回頭:“郎君還有其他的吩咐嗎?”
於是,他便見郎君少有地猶豫了會兒,半晌,似才下定決心道:“送藥就送藥,勿需多言。”
祥泰暗思忖,這是,要瞞那位姑娘身份的意思嗎?
他迅速點頭:“好的,郎君。”
“再有,回來,去查查,楚家大娘子近期內發生了何事。”
祥泰這就有些訝異了,郎君關注楚家大娘子幹什麽,那可跟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啊。
不過主人吩咐的事情,也無需多過問,祥泰一一應了下來。
*
寺院東廂房,房內除了必要的家具之外,其餘冗雜外物一概不留。
這倒不知道是喬家慢待,還是該誇一句有心了。
落雲給主子清理了傷口,正要去找方丈尋藥,前腿剛出去,不一會兒,又回來了。
楚喬幽聽著去而複返的腳步聲,輕聲問:“是落雲嗎?”
這些日子,她已經熟悉了新丫鬟的腳步聲。
即便知道自己新主子無法視物,落雲還是行了一禮道:“娘子,方才那位郎君遣人來送來了藥。”
那郎君凶神惡煞的,仆從倒是討喜知禮的很。
楚喬幽靜靜聽著,而後說:“那便上藥吧。”
落雲是個實心眼到有些木訥的孩子,見主子發話了,也不多言,就真的拿陌生男子給的藥膏為楚喬幽上起藥來。
白嫩的手掌膚若凝脂,所以那輕微的擦傷顯得尤為可怖,周邊一圈青紫,掌心的傷口血已止住,紅肉露在空氣中,令人心疼。
落雲力道極輕地上藥,冰涼的藥膏接觸到傷口,驀然火一般燃燒起來,熾熱的厲害。
手控製不住地輕微發顫,楚喬幽心中一歎,到底是富貴日子過久了,這點苦就受不住了。
很快,藥被厚厚敷上一層,所幸,藥膏並不難聞,是很好聞的草藥味,楚喬幽隻覺好像纏了很久,一圈又一圈,完成時幾乎聞不太見藥味。
雙手被包裹著,隻有手指頭能夠活動,楚喬幽想了想,將兩手碰在一起,雙手指頭互相探去,纖長的手指在空中輕輕勾動,卻怎麽也夠不到對方的存在。
楚喬幽:……
落雲沉默了,她見小娘子雙手笨拙地想要扣在一起,卻被自己包成粽子,怎麽也扣不起來,臉唰的一下紅了,囁嚅著開口:“主子.……”
這是不好意思了。
楚喬幽放棄去勾手指頭,抬頭朝著約莫是落雲所在的位置笑了笑,舉起被包的圓圓的手:“沒事,想來是很可愛的。”
見主子並不嫌棄,落雲鬆了一口氣,紅著臉退下,她去取今日的素齋。
腳步聲愈來愈遠,她的世界驟然一片黑暗沉寂。
雨後太陽出來,有光透過窗,慢慢爬上楚喬幽眉目如畫的臉龐,流連在上,時光仿佛靜謐了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靜坐的女子突然摸索著站起身來,抖落一身的陽光。
為了方便特殊的女客,庭院內所有盆栽都全部移走,院子裏除了一片小小的竹林外,光禿禿的。
雋雅麗人手扶在門框一步一步小心地挪了出去,終於小心地站在了庭院中央。
楚喬幽抬起臉,睜著眼看天,蘇州不比長安,即便入了寒露天還是暖的,她像是整個人被陽光包裹著,骨子裏都曬透了,暖洋洋的。
這便是眼瞎的好處了。
楚喬幽想著,要是以往,她怎麽可能睜著眼看太陽呢?必然是被那灼光刺了,忍不住眯眼,甚至不堪地洇出兩條淚。
一邊的竹林牆頭,容色昳麗的少年翹著腳,歪坐在牆頭,斜眼看著牆下曬太陽的美人。
現下風尚濃妝,所有的高門貴女隻要示人都是白臉紅妝的穠麗模樣,楚喬幽以前也這般,粉麵金釵,雍容端莊,那道纖細的脊背永遠都像繃緊的弦一樣,挺的直直的。
現在褪去所有濃妝和華裳,瓷白的小臉清淩淩的,倒頗有清水出芙蓉的清爽感。
失明,又默默出現在千裏之外蘇州的一家寺廟內,鄭恒用腳指頭都能猜到,肯定出事了。
皇家也不會迎娶一位失明的兒媳婦,她的婚事,大概是沒了。
就是不知道,命能不能保住。
鄭恒心想,大費周章地將她送至蘇州,想來是被饒過一命。
從天堂墜落地獄,換做其他女子,早就崩潰癲狂,可她似乎,沒有絲毫失意和不甘。
鄭恒盯著牆下的女子出神,
楚喬幽的眼生的好,它既不上揚而帶媚意,也不下垂多了幾分楚楚可憐的味道,它隻是平平的蜿蜒出去,與她整個人一樣,顯得從容而靜婉。
此時的她隱隱帶著笑,那雙即便失明的剪眸幹淨澄澈,悠然恬靜,沒有任何悵悵不樂的模樣,倒有幾分卸去所有包袱的輕快和愜意感。
像是很平靜很平靜的接受了自己現在的處境。
鄭恒有些意外,但卻也覺得,楚喬幽就應該是這樣啊,實在想象不出她失態狼狽的樣子。
這樣才是她,就像這佛堂前無聲盛開的蓮,風雨無論地靜立著,姿態永遠好看。
然後,他擰著眉看著她包成兩個球狀的手。
傷的……這麽重嗎?
有些後悔,若是知道是她,他也不會……
“娘子!你怎麽出來了!”落雲的聲音將鄭恒紛亂的思緒驟然拉了回來,他翻身下牆,足尖落地的時候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不曾驚擾到那對主仆。
隔著牆,小丫鬟還在說:“您在這幹嗎呀?”
楚喬幽含笑的聲音從牆的那頭傳來:“沒什麽,我就想曬曬眼睛。”
曬曬眼睛?
鄭恒莞爾,臉上不自覺帶上了笑意。
那丫鬟似乎也是一噎,停了片刻,才細細叮囑:“娘子您以後要是想出門,奴婢陪您一起,可千萬別再自己出來了,太危險。”
楚喬幽應下,說了句好。
乖乖的。
鄭恒輕笑,旋即又陰了臉.
那個逾矩的婢子算什麽,竟然管到了主子頭上指指點點的,楚喬幽失了眼也蒙了心不成,任憑婢女爬到自己頭上說教!
正想著,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婢子又開口了:“本想著娘子您受傷了,得好生補一補,就去廚房問了問,結果廚子說寺廟內不得殺生。”
落雲的語氣有些愁。
楚喬幽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無事,小傷而已,寺廟內的素齋很可口,我還沒吃夠呢。”
她無所謂的樣子,落雲卻沒辦法高興起來,耷拉著眉頭,說:“娘子,要不,我們還是回喬府吧,老夫人那麽疼你,不會不管的。”
聽她提起喬家,楚喬幽一陣恍惚,
喬家,是楚喬幽的外家,出事後,楚父便打殺了她兩個貼身侍女,將她送往了遠在蘇州的喬府。
喬家這代男丁單薄,喬三奶奶懷了孕,大夫說是男胎,府上眾人將她都捧在手心,生怕出事,因此,在喬三奶奶說找了道士看了看,剛到府的表姑娘克腹中男胎的時候,滿府都猶疑了。
喬老夫人雖然對這個命運多舛的外孫女很疼惜,但還是比不上自己的親孫子的。
不想眾人為難,楚喬幽自請離府。
老夫人猶豫,不願就這麽趕外孫女出門,這時,喬三奶奶又發話了。
說是表姑娘已經到了喬府,腹中男胎已受到影響,懇請楚喬幽去往天因寺小住一段時日,為未出世的孩子祈福消災。
這話一出,不少人都覺得,這喬三奶奶大概是這段日子闔府上下寵得她飄了,這委實也太欺負人。
老夫人當即就變了臉色,氣急,當場就要發脾氣。
楚喬幽攔下了她,笑著應下。
對於她而言,沒什麽委屈不委屈的。
她是個外人,因如今的尷尬處境,對於喬家來說,還是個會帶來麻煩的外人。
她主動應下,全了體麵,大家都好。
況且,住在天因寺,幽靜安寧,她很喜歡,她隻想像現在這樣,安安靜靜地生活,苦一點都沒什麽的。
所以,她對落雲認真道:“別和府中提這事,打擾老夫人清淨。”
她一認真,長年累月的上位者氣場便透出幾分。
落雲隻覺之前一直安靜隨和的娘子,突然間散發出難言的氣場,具體怎麽形容落雲也不知道,隻知,便是對上喬府現如今的當家主母,也不及眼前素衣娘子半分威儀的。
她心尖一凜,更加恭敬,低聲稱是。
另一廂,鄭恒交叉著長腿,抱拳斜靠在院牆上,動作閑適坦蕩,絲毫沒有偷聽的羞愧感,直聽到兩人進屋之後,良久,他才踱步離去。
新廂房,
祥泰打掃好屋子,想傳信給山下仆從采買些東西。
這寺廟廂房太素淨了些,隻餘桌椅床榻,其他萬事沒有,要添置的東西還很多哩。
寺廟小住不許多帶仆從,這裏裏外外的事情都落在了他頭上。
那個侍衛,祥泰冷哼了聲,不知道掛在那個角落吃灰呢。
這時,鄭恒跨步走進來。
祥泰忙捏著擬好的名單給主子瞧,看看還缺什麽。
鄭恒瞥了一眼,點點頭,突然想到什麽,淡淡說道:“按名單上的,置辦兩份。”
自己說完,還不待祥泰開口,又搖搖頭自言自語道:“不,她不方便。”
祥泰:.……
主子,你到底要幹甚?
鄭恒擰起好看的眉,指尖輕點著宣紙,又道:“去,置辦一些葷菜補品。”
祥泰苦著臉提醒他:“郎君,咱們在寺廟呢。”
吃葷,不好吧。這要是又被大爺知道了,指不定怎麽罰!
鄭恒一聽,眉頭挑的老高,嗤笑:“怎麽,來蘇州便使喚你不動了,寺廟又如何,爺還不能吃肉了?”
見他發火,祥泰很識時務地立馬點頭:“可以可以,郎君,小的這就去辦。”
他麻溜的跑出門,又聽屋內郎君大聲斥了聲:“滾回來!”
於是他又麻溜的滾回去了,自家爺將腿搭在高腳桌上,垂眸吩咐:“尋一個技藝好的廚子,要把肉做成素齋樣子的,以假混真的那種,聽到沒?”
祥泰大喜,
郎君總算知道拐個彎,不和大爺硬對著了?
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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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鄭恒:一把推開,莫挨老子
後,鄭恒:媳婦,我錯了,不疼,呼呼~感謝在2021-08-03 19:18:05~2021-08-04 16:04:1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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