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
他是幼年最後一抹亮色。
那麽,他知道她是誰嗎?
楚喬幽垂首,將頭輕輕搭在團團的腦袋上,團團似乎感知到主人複雜的心緒,將雙爪搭在楚喬幽的手腕上,極低聲的哼了一聲,安慰著略顯茫然的主人。
秋風簌簌,天地無聲。
楚喬幽低眸,終於踟躕著開口:“你,知道我是誰嗎?”
身邊的人似乎灌了一口酒,沉聲道:“嗯,楚喬幽,楚家大娘子,未來的三皇子妃。”
他的語氣帶著酒意,聽不出去什麽情緒。
未來三皇子妃……
楚喬幽咀嚼著陪伴她整整九年的頭銜,心裏泛起絲絲苦澀。
他既然知道,那就應該知曉,未來的三皇子妃,瞎了,婚約取消了,那便成為了萬人嫌的角色,她幾乎不可能再嫁了,誰能大著膽子娶皇家退婚的女人呢?於是她在家族之中也分外尷尬,一個不能聯姻的娘子,一個被皇家退婚的女子,擺在哪都令人尷尬。
若是不用死,她最後的結局最好不過是青燈古佛。
原本毫不在意的心驀然生出一些難過,楚喬幽澀澀開口:“那……你可知——”
你可知,我和你大抵是沒有結果的。
“我知道,”他打斷她未出口的話。
鄭恒放下酒壺,即便知道她看不見,依舊鄭重的看著她眼睛,輕聲道:“我都知道。”
娶她,自是千難萬難。
楚喬幽撇過頭,他既然想的清楚,那為何……又來招惹她?難道,隻是想一時與她露水情緣?
想到這,不知為何,楚喬幽鼻尖有些發酸。
肩膀驟然被一雙大掌掰過去,他把她身體擺的方方正正,輕笑:“這位娘子,可不要想些詆毀我品行的念頭。”
長安鄭恒的品行,還用的著他人詆毀?
但此刻,鄭恒卻將所有的東西都拋之腦後,
現在,此刻,他與她之間,他隻想告訴她,他此刻每一寸血翻湧的對她認真的不能再認真的感情。
鄭恒心如擂鼓,手心不覺冒出了汗,他抿緊了唇,麵上因激動紅暈更甚。
楚喬幽自他說出那句話,心就高高地提起,雙手指尖下意識糾結在一起,指甲蓋被扭得發白。
沉寂的夜,兩顆心跳聲分外清晰。
楚喬幽心神凝在一處,雙耳豎了起來,生怕錯過哪怕一句他吐露心聲的呢喃。
空氣焦灼了起來。
她等的有些發慌。
終於,沉沉的黑暗,他的聲音如流星撕破暗夜——
“楚喬幽,我有點差勁,文不成武不就,讀書寫字不行,招貓逗狗第一,我……隻是一名懶懶散散,無所事事甚至……到處闖禍的膏粱紈絝,若不是這次意外,大抵,你是一眼都不會舍我的.……”
他顛三倒四絮絮叨叨的,楚喬幽耐心地等著。
“但,”鄭恒深吸一口氣,
他鼓起勇氣開口:“但,這麽糟糕的我也有一位意中人,乍見之歡,久別重逢,如今寤寐求之,珍之重之,妄想許以白頭之約,攜手同行.……”
他的聲音罕見的歡喜又忐忑,像是久旱的春木,期待著甘霖的回應。
像是心頭的巨石重重砸下,重擔落地後的輕快,隱秘的歡喜溢出,可隨後,被砸的地方卻蔓出絲絲縷縷的疼痛,楚喬幽埋首,竭力忍住眸中淚光。
他,知曉與她在一起要付出的代價嗎?
頭頂上,他輕聲問:“不知那位娘子,可否嫌棄。”
埋首的娘子不置一言。
鄭恒滿心的歡喜和期待,漸漸地像是那日東市焦灼的午後,慢慢一點一點落空。
忽然,楚喬幽抬起頭,
鄭恒看見她眼中的淚光,心一愣,不知為何扯了一抹笑道:“就算不願,也不用哭啊。”
他手抬起,又放下,之前能輕佻得隨意,如今卻不敢不忍妄動一分。
楚喬幽,眼中含淚似有悲愁萬千,但唇邊卻綻放一朵燦爛的笑,
眼前的娘子約莫是開心的,可又看著卻很難過。
楚喬幽抱了抱團團,正欲開口說些什麽,鄭恒卻猛地站起身,懷中,團團倏然抬頭,警惕防備樣地清吠兩聲,鄭恒捂住了它的嘴,食指放在嘴邊,輕輕噓了一聲:“別出聲。”
楚喬幽眸中淚光被逼回,她極快意識到發生了什麽,心驟然一沉,氣音問:“怎麽了?”
鄭恒站起身,遠遠地看著黑幽幽的山巒,凝眉道:“有人上山了,人數不少,恐怕來者不善。”
“那我們得通知方丈,做好應敵準備。”楚喬幽冷靜地安撫懷中躁動的團團。
“倒是……先不用。”鄭恒沉吟片刻,思索道。
他之前就懷疑,就算是罰他思過,鄭桓為何單單要把他送到天因寺,派來的侍衛整日神龍不見尾,不像是監視他的,倒像是來調查什麽的暗衛。
鄭桓他,究竟想做什麽?
這次來的人,是他的人嗎?
楚喬幽有些詫異,身邊的人又開口了,
“我先送你去安全點的地方,再去打探打探是什麽情況。”
像是有隱情,楚喬幽也不再問,隻低聲應好。
鄭恒將還在睡夢中的落雲叫醒,速度極快地將主仆二人翻牆送出,索性楚喬幽院子偏僻,不遠處就是山林,易於藏匿。
不指望喬府不忠誠的護衛,鄭恒很快找到一個極為隱蔽的小山洞,將二人一狗藏了進去。
她身上還裹著他寬大的披風,此刻神色冷凝的厲害。
鄭恒將攏了攏垂落在地的披風,看著她緊張的神色,溫聲安撫:“別擔心,也別亂走,我馬上回來。”
他的刻意壓低的嗓音溫暖可靠,楚喬幽慌亂的心跳漸漸回歸正常。
周圍的泥土和青草味道濃鬱,但她依舊能清晰分辨出他身上的清淡皂角香,
她抓住轉身離去人的衣角,仰臉朝他說:“注意安全,我等你回來。”
她手攥的緊緊的,
夜色暗沉,鄭恒隻模糊看得清楚喬幽的臉。
大約是擔憂而不安的。
“嗯。”鄭恒輕輕拍拍她的手。
隨後,身姿無比輕巧地在山林中疾行,瞬間消失在黑暗中。
落雲不敢說話,見他走了,才惶惶不安說:“娘子,到底怎麽了?”
她來不及問,就被鄭家郎君叫醒,見他臉色分外鄭重,不敢多言,裹了件外衣便匆忙出門,不過一會兒,便和娘子出現在這個洞中。
落雲混沌的大腦還有點懵,這是,有什麽危險嗎?
“不太清楚,鄭郎君去打探了,我們隻需安靜等他回來。”
楚喬幽抱著安靜下來的團團,說的冷靜,但心不免深深擔憂了起來。
*
山林黑黢幽靜,魏一一隊似林間輕巧善行的夜貓。
動作極輕又極快的朝山頂的寺廟而去。
從這個方向出發,直朝上,就是楚家娘子的住所,他們的任務就是就是在收網時刻保護二郎君與楚家娘子。
山間灌木日漸枯萎,半黃不青,如果是白日,幾人的身影暴露無遺,但正值深夜,寒深露重,夜色不明,所以,隻聽見林間窣窣聲響,不曉得的,隻以為是野物經過。
周圍的一切都很安靜,為首的魏一忽然覺得不對。
這一路有不少落葉,即便腳步再輕,踏在落葉上還是會發出輕微聲響。
他們這一行人訓練有素,默契十足,幾乎步履一致,
那麽多出的一道聲響,是誰?
魏一驟然警惕了起來,不動聲色,凝耳傾聽,忽的手中淩厲射出一枚暗器。
暗器瞬發及至,沒入不遠處的叢林之中。
幾乎同時,一道人影高高躍起,足下輕點幾下,躲過他的暗器,停在了眾人的眼前。
魏一不廢話,也不打算給來人喘息時間,利劍出鞘,幽暗的夜中忽的閃過一抹銀色亮光,也正是這道亮光,他看清了來人的臉。
“二郎君?!”
他驚愕出聲。
手中的劍勢急停,連帶著他的身影翻了一圈,才停下。
鄭恒看著眼前身材高大麵目粗狂的男子,
他見過。
第一日,來到蘇州,他就站在鄭桓的身邊。
來的人,果然是鄭桓的人。
“你們來此做何?”鄭恒沉聲問道,本來心情就不好,臭著臉。
麵前的郎君麵目微斂,似有怒意,自有氣勢攝人,魏一收了劍,態度不自覺變得恭敬:“回二郎君,經查,天因寺內窩藏不少境外諜者,刺史命全力抓捕歸案,我等接到指令,前來保護郎君以及楚家娘子安全。”
果然。
鄭恒臉更冷了,
他稍一思索便知鄭桓的打算,為了避免打草驚蛇,便不顧他與楚娘子安危,突襲收網。
故作什麽派人保護。
難道自小聰慧的狀元郎想不到嗎?萬一情況有變或是消息走漏,即便魏一動作再快,他和楚喬幽在賊窩裏,恐怕早已落入敵人之手,生死難料。
虛偽。
他的臉色著實不好看。
魏一是個膽大心細的,估摸著現下這位郎君怕是心裏不爽的緊,他試探著開口,
“郎君,既然你已經知曉,那我派幾人護送您下山,這天因寺地形複雜,賊人眾多,也不知山腹間有沒有密道,實在不算安全,郎君盡快離開。”
誰也不知道,會不會有賊人從這山間某一處突然出現,還是盡快下山為好。
魏一說著,卻看見,方才麵色冷峻的郎君在聽見他說密道二字時,瞳孔猛地一縮,臉色霎時慘白,當即驟然轉身朝山上極快奔去。
背影跌跌撞撞……像是瘋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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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劇情:
本來心底不屑紅塵規矩的兩人,在對方的事情上忽然便自覺套上了世間規矩的枷鎖。
她開始在意自己的過往和身份,怕給他帶來麻煩。
他開始後悔自己的以往的輕浮浪蕩,後悔自己的一事無成,以至於不敢看她哪怕異樣的一眼。
但還是會開開心心在一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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