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章
今日的雨一直沒停,下午,天色更沉了,驚雷聲在人頭頂上炸起,心驚肉跳的,但人人都無端的鬆了口氣,
這雷終於打出來了,倒是比上午隻見光不見雷讓人心口鬆快一些。
隻是這天氣越發陰冷,年輕的仆人打了一個冷顫,隻覺渾身冰冷,他雙手緊緊揣進袖子裏,鼻頭被凍得通紅,想要跺跺腳,但不敢。
院裏的氣氛比這該死的冬雨天還寒。
“大郎君,你要罰就罰我吧,別打了!”祥泰跪在地上,不斷給簷廊下的郎君磕頭,一下一下的,額頭立馬就見了紅。
他此刻身上衣物還濕著,寒冷使他身體控製不住地發抖,
他眼睛通紅,涕泗橫流,苦苦哀求著。
簷廊下的郎君神色冷淡地似九天上無情無愛的司法天人,沒有軟下半分的心腸。
“郎君,郎君!”
見無法動搖大郎君的決定,祥泰膝行幾步,踉蹌地撲到院中,一把護在了正被壓在長板上挨打的鄭恒。
一板子下來,背部悶響,他忍不住痛呼出聲。
卻死死護著身下虛弱無比的人。
鄭恒的意識已經有些恍惚了,冰寒的雨順著他的發梢,劃過他咬牙鼓起的下頜,落在下方的石子路上,滴答濺起寒涼的水意。
背部很疼,又冷,像是被架在幽冥陰寒的爐火上炙烤,寒的徹骨,但順著傷口侵入的一瞬間就如人間最烈的火,帶著灼熱感,瞬間如蛛絲般擴張至整個背部。
疼,再疼些才好。
鄭恒蒼白如鬼的臉上,卻緩緩地艱難扯出了笑。
恍然間,天地似乎都緩緩靜止了下來。
濺起的水珠逐漸在他失焦的眼瞳中放大,再放大,晶瑩剔透的水珠中,淺淺顯現出一個女子的身影。
她立在一片白茫茫的霧中,正回眸看他,蓮目映著清寒的水珠,是她欲說還休的淚光。
鄭恒倏然瞳孔一縮,而後尖銳的疼痛感從腦海中驟然升起,像是突如其來的海嘯,眨眼間他卷入深深的海底。
“楚喬幽!”
他竭力掙紮去夠空中的水珠,但卻無望地被滔天的海浪卷舐,沉沉墜落。
看著昏厥過去的主仆二人,行刑的侍衛麵麵相覷,小心請示簷廊中的郎君。
“送回房,叫醫。”冷淡如雪鬆的郎君麵無表情的開口。
躬身候在一旁的女仆和行刑的侍衛都鬆了一口氣,頓時小心的將二郎君抬回房中服侍。
周辰負手站在一邊,略微好奇:“平日裏他怎麽闖禍可不見你如此動怒。”
奇了。
他這好友,麵上冷淡,其實心裏對自己唯一的弟弟很關懷。
因清楚知曉鄭恒因他受到的一些委屈,於是感到越發愧疚,無數次都是重重拿起輕輕放下。
今兒個怎麽舍得下手整治了?
鄭桓看著奴仆小心避開二郎君傷口將他抬走之後,才收回目光,凝眉看著無邊的雨幕,
“如今不一樣,不可再放任他肆意妄為。”
有了要守護的娘子,總歸要長大些了。
周晨挑眉看向好友,輕輕一笑,搖頭低歎了一聲。
……
鄭恒病了。
著寒、負傷還有心神震蕩讓一向底子很好的人大病一場。
鄭恒的意識沉落在無邊的黑暗中。
他恍恍惚惚地朝前走,沒有一絲光亮,每一步都如臨深淵,像是下一步,就會墜落無邊的懸崖。
原來,什麽也看不見是這種感覺。
他心底苦澀。
楚喬幽,她當時又得多害怕。
鄭恒想著,心疼的發顫。
可那是時自己是怎麽做的呢?肆意闖入她的廂房,惡作劇嚇唬她,自顧自地做著自己想做的事情。
想在想來,隻想把當初的自己撕碎。
鄭恒頹然捂臉,腳步虛浮,茫然地向前走。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眼前的黑暗像是被一隻筆攪弄的墨汁一般,卷著旋劇烈化開,鄭恒隻覺天旋地轉,似乎又到了人間。
烈日炎炎,學堂內氣氛冷凝。
長著山羊胡的夫子拿書指著座下粉雕玉琢的童子,頗為痛心疾首:“朽木不可雕,你阿兄這般才華,怎偏偏到了你……”
夫子沒有再說下去,隻那雙失望的眼卻像夏日灼人的太陽,焚燒到小童子每一寸血液。
他再也無法忍耐,用盡全身力氣跑了出去,身後夫子的叫喊和責罵被飛快拋到身後。
眼淚流了下來,小童子用衣袖一抹,跌跌撞撞地向前跑,直到後巷那個高高的大樹,四周無人,這才再也忍不住嗚嗚哭了起來。
他才不是廢物,他要向阿兄一樣厲害的。
可是……想到夫子的話,小童子便好難過,自己真的是朽木嗎?這般想著,淚水又擅自跑了出來。
枝葉窸窣,忽的有個聲音從頭頂響起。
“阿兄,你也來掏鳥窩嗎?”
小童子驚坐起,瞪大眼睛看著撥開枝葉的女童,
她笑容那般燦爛,靈動的眸子像是兩顆剔透的琉璃,小童子呆呆看著,看著,意識倏然被吸納進那顆琉璃之中。
轉而間,天陡然轉寒。
卻依舊不冷,暖煦的陽光照耀在身上,泛著暖。
這不是長安冬日會有的天氣,鄭恒迷迷糊糊地想,
“郎君,”有人在輕輕喚他,如春冰化水,林間融雪。
他晃著眼看去,漫天的梅花做底色,碧玉般的女子站在梅花樹下朝他笑,
她一笑,他心尖便一軟,隻覺整個人泡在極為舒適的溫泉湯池內,指尖都舒暢地微微蜷縮。
他忍不住靠近。
“鄭恒,”樹下女子的笑驟然消失,冷眉而對:“你為何騙我!”
天色在一瞬間泛著青灰色,所有的色彩開始褪去,鄭恒隻覺她的話字字如刀削劍刻一般,刺進他的五髒六腑。
他臉上頓時失去了血色,慌亂,無緒,語無倫次:“不是的……不.……對不起。”
酸澀疼痛的滋味從心髒處滋生,瞬間吞噬他全身上下,沉重地無法呼吸。
眼中,驀然變得模糊,像是隔了一層水霧,他輕眨眼睛,淚珠滑落,又換了天地。
長安街頭,熙熙攘攘,熱鬧非凡。
他握住一個木棍,木棍頭上紮了一圈稻草,上麵插著滿滿當當的糖葫蘆。
思緒茫然,但身體卻自發的滿心歡喜,
他在等著,心悅的小娘子。
可是怎麽等,等許久,小娘子還沒來,他有些心灰意冷了。
不知何時,街頭那邊傳來吹吹打打的聲音,嗩呐的聲音刺耳,鄭恒望過去,卻是一隊迎親的隊伍。
騎馬的郎君春風得意,喜慶的紅色鋪滿了整個街道。
鄭恒注視著那個繡著石榴雲海的花轎。
無端的,突然心悸。
花轎漸漸逼近,婢子手中飄散的花瓣落在他臉上,帶著一股熟悉的暖香,
搖搖晃晃的花轎就在要經過他的時候,忽的停了下來。
鄭恒屏息,握著木棍的手緊緊。
花轎掀開一道簾,穿著火紅嫁衣的女子絕色芳華,淡雅的容顏濃妝豔抹起來竟有些驚心動魄的色彩。
啪——
那一紮糖葫蘆無力地倒在熱鬧的大街。
鄭恒看著她,抖著唇:“喬幽.……”
那女子聽見他喚她,驀然留下兩行清淚。
“我要嫁人了。”
她看著他,笑著哭著。
“我等你啊,可你始終不來,我隻好嫁給別人啦。”她眸中含著輕怨。
不。
胸口被劇烈的疼痛撕扯,喉間洇出一口猩紅的血,悔恨將他的軀殼燃燒的快成灰燼。
不可以!
鄭恒紅了眼,伸手去抓眼前的女子,可火紅的嫁衣倏地飄遠,周圍的世界快速褪去,露出黑暗的本質,那抹紅色,消失在暗夜的盡頭。
楚喬幽!
無邊的黑淵似乎感知到主人的激烈的心緒,片片轟然崩塌。
鄭恒猛地睜開雙眼。
心肺有團火在燒,燒的他皮膚幹裂,喉間艱澀,
他頭暈沉沉的,背部剮皮般疼痛,四肢乏力,沒有半分力氣。
“我等你啊,你始終不來,我隻好嫁人啦”
空氣中,女子哽咽的聲音似乎還在空中回蕩。
蕩的他心口泛酸疼的厲害。
鄭恒突的坐起身,腦中嗡鳴,眼前一黑,他扶額閉了閉眼,再睜開眼時,才又恢複了視覺。
身體虛弱的厲害,可鄭恒管不了這些了,
他忍著虛浮的腳步,胡亂披了衣,立刻衝出了門去。
“郎君!您醒了!”
門外,正端著熱粥要進門的祥泰眼圈紅紅,又驚又喜的看著他,
可還來不及反應,郎君就踉踉蹌蹌地跑入雪中。
祥泰心裏一驚,連忙放下粥,在屋內拿了件厚裘便追了出去。
他想,他知道郎君要去哪。
昏昏沉沉整整七天了,高燒發著糊塗,隻惶惶喚著楚娘子的名字。
他,必是去找她了。
*
楚宅,
一連多日不曾見過鄭家郎君了,落雲撐著下巴出神的望著門。
娘子也不開心。
落雲歎了一口氣,臘八,究竟發生了什麽呢?
一旁,團團也懨懨的趴在門口,每每有人經過,它都要豎起耳朵,不是,又失落地趴了回去。
那人怎麽還沒帶著零嘴和玩具來呢?
團團將頭蜷進身子,
再等等,他就會來了吧。
悶暖的房間,楚喬幽坐在小榻上,指尖拂過琴弦,窗外下著風雪。
難得的鵝毛大雪,屋簷下掛了道道冰棱。
第一日,大雨,他沒有來,
第二日,天陰,他沒來,
第三日,晴,久違的陽光,他.……沒有來。
……
第五日,鄭桓派人說,孫宜修回京了,可他,還是沒有出現。
第七日,三皇子大婚,正妃並二孺人一同入了三皇子府,天下共喜。
而蘇州銀裝素裹,白雪飄揚間宛若成詩。
楚喬幽起身,拿了傘,背了琴,踏出了房門。
“娘子!”落雲立馬跟上。
楚喬幽搖搖頭,
“不要跟過來,”她輕聲道,卻不容反駁。
落雲呆愣著看著娘子,
屋外映雪格外亮堂的天光灑在她如畫的眉眼上,神情溫柔而堅定,
她像是要去做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
無論結局。
*
雪中的蘇州,沒有長安的蒼茫明淨,如同潑墨山水畫中引人至勝的留白,屋宇、湖泊、垂柳、人流勾勒出詩情畫意。
孩童歡聲笑語,追逐打鬧著,雪便是最好的玩具。
楚喬幽撐傘,踽踽獨行,被這天稚的童真和歡樂感染,微微含了笑意。
另一邊,鄭恒奔跑在漫天的大雪之中。
跑起來的寒風夾雜著雪呼呼灌入他身體內,寒意一衝,腦海愈發清明,越清明,心間越發滾燙。
他喜歡楚喬幽,不,是愛。
他愛楚喬幽。
誰也不能阻止,世界不能,他自己也不能,惟有.……她能。
所以,在她沒有給出明確答案之前,在沒有親耳聽到她的厭棄之前,
鄭恒啊鄭恒,你慫什麽?
風雪灌入喉間,他胸腔憑空生出一腔孤勇。
他想見她,
迫切地想見她。
……
楚喬幽步履緩緩,如畫中的仕女圖,漫步在大雪飛揚之間。
她今日,穿上了那件月宮裘衣。
走到大街盡頭,便要過一座石橋。
拾級而上,橋那一頭傳來孩童打鬧的聲音。
走到石橋最高平台處,楚喬幽腳下一頓,繼續緩慢的向前走。
打鬧的孩童並不知曉她眼盲,輕輕一撞,楚喬幽身體輕輕晃悠了兩下。
橋另一邊,鄭恒呼吸停滯在這一瞬間——
幸好,萬幸。
橋上的女子身影晃了一下,又穩穩的站住了。
吱呀——
是她踩碎雪粒的輕輕聲響。
如同一個信號,
靜止的血液重新恢複流動,心髒重新開始跳動,鄭恒大口大口的喘氣,胸口的餘悸和後怕包圍著他,令他隻能蜷著身體,緊緊捂著心髒。
怎的一個人出來!不知道多危險嗎?
鄭恒又驚又怕,而後又咬牙切齒。
楚喬幽不知情,她笑意不減,輕輕挪步,隨著她靠近,鄭恒才發現,她背著他送她的琴。
這是……要去哪?
鄭恒站直了身。
要去見她的忐忑和慌張後知後覺的找上門來,一時僵在了原地。
她一步一步走來。
鄭恒看著看著,就有些無措,鼻尖一酸,眼圈倏然紅了。
經久的叛逆日子裏,他的懦弱與淚水都隻因為她而存在。
酸澀的看著她走近,蓮香氣伴著雪輕輕拂過。
她從他身邊走過,裘衣輕掃著階梯白雪,
輕淺的腳步漸行漸遠,世界的嘈雜又轟然回歸。
橋並不大,來往行人擦肩,極小的力道,鄭恒卻隨著這股力頹唐地坐到台階上,像一隻被棄了的幼犬,無望地注視著主人逐漸遠離的背影。
真慫。
真慫啊,鄭恒。
鄭恒埋首捂臉,手心化開臉上的雪,有些濕意,天寒地凍,他渾身打了個冷噤,
隨著這股寒意,他又找回了勇氣,正欲起身追上,
驀然,蓮香再一次靠近,頭上還在洋洋灑灑的飛雪忽的停住。
鄭恒猛地抬眸,不可置信地對上一雙含笑的眸子。
蘭草花圖的竹骨傘被一隻纖細的皓腕執著,穩穩擋住了世間的風雪。
她的指尖輕輕拍落下他發間的雪,柔和的帶著溫度的,鄭恒從她眼中清晰的看見了自己的倒影。
“是來找我的嗎?”她嗬出一口白霧,
“鄭恒。”柔軟的女聲喚他,帶著真心實意的歡喜,
隔著朦朧霧氣,笑靨驚鴻。
※※※※※※※※※※※※※※※※※※※※
是的呀,女主眼睛早就恢複了。
大家有沒有發現?那之後,我多許多環境和人物的描寫,還有很多不合理的小細節,都是在說,女主眼睛好啦,早就發現男主是鄭恒啦!
感謝在2021-08-17 23:47:59~2021-08-20 00:43:29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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