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3 章
擁擠熱鬧的人群，楚喬幽悶聲走在前麵，頭戴著那張巨大的“關公”麵具。
鄭恒笑追著上來，去牽她的手，卻被她一手拂開。
生氣了？
鄭恒不死心，依舊努力去牽她的手，來回多次，終於將意中人的小手牢牢握在手心。
他打蛇隨棍上，立馬貼了過去，輕哄：“不生氣了，好不好？”
不吭聲。
鄭恒學著李三娘晃她衣袖：“我錯了，冒犯了娘子，還請娘子莫要不理我。”
楚喬幽忍不住笑了，幸好麵具遮擋住，她輕咳一聲，冷聲道：“沒有下次。”
鄭恒指天發誓：“嗯，我發誓，沒有娘子允許，小生再也不敢孟浪了。”
楚喬幽並沒有多生氣。
今日上元節，無數年輕男女要是一見傾心，露水情緣的數不勝數。
說起來.……她隻是有點羞。
楚喬幽抿了抿唇，紅腫的殷唇還有些泛麻，熱辣的觸感讓她有些害怕。
這人……簡直就想一頭狼，恨不得生吞活剝了她。
她從未和男子這般過，未知的歡愉感覺現在還讓靈魂戰栗。
楚喬幽停下腳步，歪頭看著裝著可憐兮兮的男子，手中一轉，小手擠進他的指縫，與他十指緊扣著。
這是一個信號。
鄭恒大喜，一大步與她並肩前行，手中反客為主，掌心相對，熱量傳遞過來，依稀聽得見對方的心跳聲。
楚喬幽心中有些喜悅，不動聲色的往橫小小挪步，更親密的肌膚之親後，她隻想靠近他，再靠近一些。
鄭恒彎了彎唇，靠了過去，半邊身體都緊挨著。
有些傻。
楚喬幽這樣想著，麵具下的唇角卻高高揚起。
兩人順著人潮而去，這個時間點，中心蓮花台上的百戲表演要開始了。
鄭恒原本訂了酒樓包間，那是最好不過的觀賞平台。
楚喬幽卻不願再高高在上觀賞了，今年，她隻想匯入熱鬧的人群，加入沸反盈天的叫好聲，鮮活的，生動的，參與進去。
鄭恒自是無不可以。
曼妙的異域胡姬歌舞升平，手舞足蹈的傀儡戲，令人拍案的噴火雜戲……
此刻沒有身份地位，沒有端莊禮儀，平民百姓，高官名門，一同慶祝同樂。
共同迎接，新的一年的到來。
及至結束，楚喬幽都意猶未盡。
許多年，許多年，不曾這樣放肆的笑，歡呼叫好了。
她眼眸亮若燈火，鄭恒看著她笑：“這麽開心啊。”
“嗯。”楚喬幽點點頭，方才氣氛熱燥，她已經將麵具拿下了。
“那以後每年，我都陪你來看。”鄭恒替她整理好裘衣帽帷。
楚喬幽乖乖站著，任他整理，聞言，心中一甜，又想著，男女交往，她不能總是羞赫，於是抬首大大方方注視著他：“好啊。”
鄭恒正詫異著，但又想起眼前這人可是準備直接衝到刺史府彈鳳求凰的女子，便也覺得很合理了。
她端雅內斂，卻也如兒時一樣赤誠率性。
楚喬幽歪頭想了想，覺得不能厚此薄彼，便問：“你有什麽想去做的，我也陪你去。”
鄭恒愣了一愣，也認真的思索一番，老實答道：“目前，沒有什麽想去做的，我隻想和你在一起。”
說著，加了一句:“你有什麽想我去做的嗎？”
王七娘子之後便壓著他讀書考功名，楚喬幽是個飽讀詩書的女子，若是她瞧他胸無點墨，要他讀書的話.……
鄭恒痛苦地想，那也必得去做的。
楚喬幽呆了一瞬，好奇：“我叫你去做，你便什麽都會去做嗎？”
鄭恒毫不思索：“那當然。”但說完，又弱弱加了句：“若是讀書當官的話，我可能要努力一下.……”
可能，隻能努力一下。
楚喬幽失笑：“瞎想什麽啊。”她調侃著，“你可千萬別當官，莫誤了這黎民眾生。”
這話鄭恒就不愛聽了，他捏了捏楚喬幽的小臉，
“怎麽？不信任我？”
楚喬幽搖搖頭，她扯下他的手，拉著他去了一塊高地，鄭恒正不知所以，就聽她指著繁華喧鬧的街市笑道：“你看。”
“什麽？”
楚喬幽說道：“這萬千燈火，每一盞，都是活生生的百姓，若你做了官，便是將這萬千火炬置於你一寸之掌間，烈比岩漿，重於泰山，你可接得住？”
“或者說，你想擔起這份職責嗎？”
鄭恒怔愕。
“在位者享受無上的榮光，卻也必得擔起著芸芸眾生。”
知他心結，楚喬幽輕輕說道：“比如你阿兄，能到今時今日，也必定吃了許多苦，擔負太多責任。”
她看著他：“你願意走上這樣一條路嗎？”
願意嗎？
回憶翻開淺淡的一頁，
是了，那個被譽為神童的孩子，從小便被精心培育，肩負家族的榮光，不能玩耍，不能懦弱，不能出錯，樣樣被四四方方的規矩固定著，
無論何時他去找他，他都與書為伴，他在滿院子撒歡的時候，他卻被要求沉穩雅致，不許玩樂失儀。
那麽耀眼的鄭桓，其實，也並非贏得那麽輕而易舉，背後的心酸和付出，他和無數人一樣，都忽略了。
隻看的見他帶來的榮耀。
一啄一飲，有舍有得。
若是要他換鄭桓的人生，願意嗎？
鄭恒想，不願意的。
他想要的，從來不是實現多大的價值，而是小小的俗世的幸福。
“不願意的，這並非我所願。”鄭恒目光清明，語氣篤定，他伸手抱住小娘子，有些釋懷和輕快，“阿蘿，此後餘生，我們永不分離。”
楚喬幽：“好，不分離，我們一起去觀滄海，遊龍湖，賞雪山，探大漠，遠離長安紛爭，遊曆著大好河山可好。”
鄭恒牽住她的手，兩人沒入人群之中，
“好，隻是，你得先陪我去一趟天因寺。”
“去天因寺作甚？”
“還願，之前，在佛祖麵前許下一願，如今得償夙願，當去虔誠還願.”
“什麽願望？”
“.……”
……
不遠處，街角轉出兩道身影，氣質出眾，頭戴儺麵具。
周辰看著漸行漸遠的一對璧人，輕聲歎息，楚娘子通透聰慧，溫婉可人，倒真有幾分可惜.……
“留仙，請旨的事情，你可當真想好了？”
楚娘子之前是未來的皇家兒媳，眾官若想再進一步的，誰家會去觸黴頭呢？偏生自己這位好友，愣愣要往槍口上撞。
“已經請旨了，賜婚聖旨不日便會到達。”皎如朗月的郎君淡淡出聲。
“什麽？”周辰吃驚，既為鄭桓真的果斷為弟請旨吃驚，也吃驚於他即便遠離長安三年，依舊深受聖眷。
隻是……
“留仙，你可真的不後悔？聖旨一下，可再無挽回餘地了。”周辰側首看向鄭桓，
他的心思.……周辰多多少少能猜出一些，要說楚娘子，與自家好友也是郎才女貌，無比般配的。
周辰確定，要是好友想，鄭恒那毛頭小子根本沒有一爭之力，即便現下兩相傾心又如何，稍作手段，便能離間，哄得佳人歡心自然也不在話下。
“周兄慎言，”鄭桓目光從遠去的兩人身上收回，又虛虛落在了繁鬧喜慶的街市上，他的目光悠遠，仿佛從這喧鬧的一角，看到了全境的蘇州，而後寸寸蔓延，俯瞰整個大唐。
此刻，必定是燈火漫天，可比日月。
他此生所求，乃與有誌之士共締盛世，使民殷國富，本固枝榮，海不揚波。
以身許國，國爾忘家。
鄭桓想起那個青衣女子，小舟輕漾，蓮花亭玉，碧波如洗，她皓足戲水，輕適愜意，笑臉瑩瑩，像是放下了百斤重負，得一閑時，悠然自得。
所以，他知曉的，
楚喬幽不貪名利，不圖富貴，她隻需自由和偏愛。
她不需要一個人人敬仰，位高權重的夫君，她隻願一個永遠心裏隻有她，事事以她為先，將她捧在手心小心嗬護的男子。
鄭恒很好，沒有名利負擔，或可隨她走遍河山，愜意一世。
而他，會永遠護著他們。
……
賜婚聖旨到的時候，喬家人是懵的。
眾人手忙腳亂地迎接聖旨，卻陡然發現當事人並不在喬府啊。
喬家主皺眉，正欲派人悄悄將楚喬幽接回的時候，那位公公佛塵一掃，睨了他一眼：“不勞煩喬公了，咱家自行去尋楚娘子。”
公公不顧喬家主挽留，走至門前，踩了踩喬府的門檻，尖潤的嗓子笑道：“這喬府門高，咱家也怕是無福多待了。”
公公揚長而去。
他們侍者，自會揣摩聖人心思，如今瞧著這三年低調逐漸退出長安風波圈的鄭狀元怕是前途無量，他自然也樂得給未來的鄭家兒媳出口氣，落個好。
宣旨的一行人很快離去，喬家主鐵青著臉，轉而將怒火燒到了喬大夫人身上：“婦人愚見，小肚心腸，給你一天時間，必須把喬幽給我接回來！”
說著拂袖震怒而去。
喬大夫人白了臉，隻覺府內上下齊齊盯著她，如芒刺背，竟是當眾下她臉麵，這讓她之後如何有管理整個喬府。
“母親，”喬三少奶奶上前扶住臉色不好的婆母。
卻不曾想往日對她百依百順的喬大夫人怒斥於她：“還不是因為你，若不是你多事，我怎會輕易讓喬幽離府。”
“要不是看在你肚子裏孩子的份上，今日我定要好好罰你，改了你這一身的歪毛病！”說著，喬大夫人帶著婢子匆匆離去。
她要去將楚喬幽接回來。
喬三少奶奶不敢多言，垂頭惶恐，手指甲卻重重刻入掌心。
楚喬幽，她咬牙切齒，將這筆賬算在了楚喬幽頭上。
哼，雖是聖人賜婚，但對象是名聲臭不可聞的一個紈絝罷了。
喬三少奶奶心裏冷笑，她等著，等著看楚喬幽怎麽哭！
可惜，這邊她日複一日地等著看楚喬幽悲涼淒慘的結局，
等啊等，等到喬家在朝為官的伯叔落馬，喬家日漸敗落，
等到她病重在床，丈夫兒女無人在意，也沒等到她想看的結局。
反而聽說，鄭楚夫婦恩愛如初，一路遊山玩水，踏過萬裏河山，昔日長安人人等著看笑話的一對到最後成為人人稱羨的神仙眷侶。
這長安來來去去，幾多悲歡離愁，也隻有他們夫妻二人活的最為瀟灑恣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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