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 章
初夏,大散關。
天光乍現,夜月還墜在灰青的天上,關內已有不少人走動了。
阿蘿手握著一把銳利小刀,銀刃閃著森冷的血氣,一看就是不知染過多少性命的凶刀。
此刻,寒芒向前,蓄勢待發,等待飲血。
“阿彌陀佛,”阿蘿眼底淡漠,不染一絲情緒,“眾生皆苦,生於亂世更是苦上加苦,今日,我了結了你,是你的功德,也算我的功德。”
她淡淡開口,臉上全是經久的麻木。
像是重複了無數遍。
話音一落,銀刃閃過,帶起洶洶煞氣,極為熟練地刺向一點。
噗嗤——
刀入體的聲音,阿蘿手速極快,正要橫刀一掃之時,遠處卻傳來一道小童聲——
“阿蘿姐姐!阿蘿姐姐!”
阿蘿手一抖,劃出一個大口子,霎時,溫熱的血液如泉湧般劈頭蓋臉灑了她一臉。
“嗷嗷!!!——”
像是刀太快了,極其慘烈的聲音卡了兩秒後才劃過蒼穹,聽得人心悸。
壞了!
阿蘿幹淨利落的連補一刀,慘烈的叫聲戛然而止。
“哎呦!這是怎麽回事!”
聽到院裏動靜,屋內走出一位身材臃腫的中年婦人,穿著利索的短打,頭上裹著帕子,臉上橫紋遍布,看起來極不好惹。
那婦人一看院中場景,頓時眉高高挑起,瞪著眼睛,抖著手指著阿蘿:“曹阿蘿!我是信你的手藝才叫你來執刀的,說是手起刀落,幹淨利索,不浪費一滴血,也不吵著鄰裏,現在可好,你幹的好事!”
阿蘿抹了把臉上的血,趕忙踢了一腳接血的木桶,接在刀口下,賠笑:“花嬸別惱,您看,少不了多少的。”
那滿臉的血襯著森白的牙齒滲人的慌。
花嬸額頭紋皺成川字,不耐煩地道:“酬勞減三成,搬進來。”
說著扭著粗壯的身體進了屋內。
“好咧。”阿蘿笑眯眯地應了,將手中染血的刀放在一旁,上前一步,蹲下身,對上一雙死不瞑目的豬眼。
臨終受苦,豬兄,對你不起了。
阿蘿默念了幾聲阿彌陀佛,纖細的手腕一使勁,兩百多斤的豬身就被扛在瘦弱的肩膀上。
女子身量不高,約莫四尺多,龐大的白豬壓下,幾乎都看不到人影,遠處瞧著,隻能看見一頭豬渾身是血,扭曲地自動飄向屋內。
場麵無比陰間。
阿蘿扛著豬,步履卻很輕鬆,她扭頭問跑來的小童:“二寶,怎麽了?家裏有什麽事情嗎?”
叫二寶的孩子穿著淺青色的粗布短褐,洗的發白卻幹淨整潔,他容貌清秀,唇色卻帶著一絲蒼白,身體不太康健的樣子。
二寶素來乖巧,看阿蘿被花嬸訓斥,就知道自己闖禍了,正難過不安地揪著衣擺,聽到阿蘿問,這才回道:“阿蘿姐姐,皆空爺爺拿了家裏的錢走了,大哥正去追他呢。”
什麽!
阿蘿臉色一變,跳了起來,身體旋轉一圈借力一甩,就將幾百斤重的豬屍體摔進專門砍宰的石板案台上。
巨大的沉悶聲響之後,一道嬌小的身影如同雨燕般飛快射身出去。
“二寶你先回家,我去找那偷錢的老東西!”話語間已行出很遠的距離了。
花嬸聽見那聲響,正怒氣衝衝地掀簾出來:“曹阿蘿!還想不想要工錢——”
屠夫家的娘子聲廣氣粗,但要聽這話的人隻留一撮煙影,怕是聽不見了。
一口氣噎在這,半上不下的。
“你家老頭又作妖了?”花嬸緩了怒氣,從口袋裏掏出一把糖,塞到二寶兜裏。
二寶捂著鼓起來的小口袋,細聲細語地道謝,而後答道:“皆空爺爺把阿蘿姐姐攢的銀子都……拿走了。”
他頓了一頓,到底是長輩,沒有說那個偷字。
花嬸擰眉:“這個假和尚,越發不著調了。”
撿了阿蘿回來,每天不事生產整日喝酒,要當時才七歲的孩子討生活養活也就罷了,現在倒好,連小輩攢的錢也舍得下臉麵來偷。
那錢她也知曉,是阿蘿專門攢下預備給二寶讀書用的,估計那假和尚偷拿去又是去買酒了。
小孩讀書不比喝酒重要?
花嬸心下一歎,彎下身子對著到她腰間的孩童說:“二寶,就在嬸子家玩玩,待會兒再回去吧。”
二寶搖搖頭:“多謝花嬸,三寶現在獨自一人在家呢,我還是早點回去。”
花嬸顯得凶橫的臉露出一抹慈愛。
多懂事乖巧的孩子啊。
就是身子骨弱,但長得好,眉清目秀的,自帶了書生氣,一看就是讀書的樣,怪不得阿蘿總想著攢錢送他去讀書呢。
就是不知道,這錢能不能追回了。
*
這廂,阿蘿拔足狂奔,身影快的像一縷風。
花嬸家因要屠宰住的偏了些,繞過偏遠的幾戶獨棟屋子,很快就到了整整齊齊的街市小巷。
街上行人已經不少,店家的鋪子都開了,阿蘿輕車熟路,在一家酒肆門前刹住腳步,抬眼就看見了歪坐在二樓露天酒桌哼曲喝酒的老頭。
阿蘿冷哼了一聲:“老頭,那錢買的酒喝了也不怕爛了你的肚腸。”清脆的聲音由遠及近,轉瞬及至。
愉快喝酒的老頭一噎,險些一口酒噴出來,他連忙咽了下去,
“還好,還好,不浪費。”嘀嘀咕咕間,一把挑起酒壺,旋身躍起,險之又險避開阿蘿劈來的掌風。
“嘖,小丫頭,太暴躁了,不利於修行啊。”
那老頭是個光頭,頭頂戒疤深褐,穿著補丁僧袍,胡子碴拉,不修邊幅,一手拎著一串鋥亮的佛珠,一手晃蕩著酒壺,正吹胡子瞪眼地看著跳上來的滿臉是血的丫頭。
“丫頭,你殺人了?”皆空胡子顫顫,裝模作樣半眯著眼道:“我佛慈悲,罪過罪過。”
阿蘿拍桌,哐當一巨響,桌上碗筷被震地齊齊跳起:“罪過個屁!還錢!”
說著,她躥身飛來,那老和尚“嗬”了一句,足尖一點,已從酒樓二樓到了屋頂。
“丫頭,這世道讀什麽書,二寶這麽好的孩子別送去讀書讀傻了。”
“不能習武,又不去讀書,以後和你一樣混吃等死啊!”
兩人在屋舍間追逐起來,夾雜幾句吵嘴罵聲。
街邊的店家瞅著,見怪不怪地將攤位往裏挪了挪,免得遭受無妄之災。
正常。
江湖嘛。
那日要是沒有突如其來說幹就幹的打鬥才不正常呢。
懂門道的武者讚了聲,好俊的輕功。
普通人則瞥了一眼,該幹啥幹啥,這條街的屋頂,不知被所謂的江湖人踏碎幾次了。
報官也無用。
這裏是大散關,宋金交界處,三不管地帶,官府都不管事的,城內越發混亂,江湖人也越發猖獗。
兩道身影如風略過,踩著屋瓦簌簌輕響,屋頂旁躥出一個小腦袋,手腳麻利的夥計拿著一片瓦補上,熟練的令人心酸。
很好,今日隻碎一片瓦,優秀!
*
阿蘿與皆空老頭追逐的時候,一行人緩緩進了城。
市肆繁盛,人來人往,不少江湖人摻雜其中。
空中遠遠傳來陣陣金鈴之聲,空靈悅耳,細聽之下,竟動魂攝魄,在場武人皆是一驚,凝神屏氣,朝聲音來處看去,齊齊側目。
來人一行,實在是風流貴氣。
雪白矯健的馬匹噴著鼻息,鬃毛光滑,優雅踱步前行,馬匹背上,四名穿著雪衣帶著麵紗的玲瓏女子開道,簇擁著中心一個極為風流俊雅的男子。
那男子身著白緞子金線繡花長袍,手執折扇,麵如冠玉,長眉入鬢,姿態風流瀟灑,
他顯然是知曉自己魅力的,於是座下白馬愈發慢了下來,折扇啪的一聲展開輕搖,朝著街道兩邊癡迷女子微微一笑,盡顯風流倜儻。
裝是真的裝。
於是,立刻就有脾氣火爆的江湖人不屑:“哪家的小白臉,這麽張揚。”
“倒是沒見過,看樣子,儼然一位富貴王孫,來咱大散關做什麽?”
一位滿目風霜的漢子噓了一聲,壓低聲音:“幾年前我去西域倒是見過一麵,此人乃白駝山少主,歐陽克。”
先前出口的那位漢子蔑了一眼:“這年頭是個莊子就能叫少主了,還是來自西域那不毛之地.……白駝山?!姓歐陽?!”
話到後麵,雙眼一鼓,十分震驚:“那不是……那不是西毒歐陽宗師的地盤嗎?”自動縮小了聲音。
“可不是嗎?這歐陽公子便是歐陽宗師的親侄子,從小頗受歐陽宗師寵愛。”
那先前出言不遜的漢子頓時噤聲,不敢多言。
開玩笑,東邪西毒北丐南帝中神通,這五人乃是當今世上武功最高的存在,中神通王重陽逝世後,這五絕僅存四,其一便是西域的西毒歐陽鋒。
如何能夠開罪的起,人家一根手指頭便能碾死你。
於是紛紛肅然,目送那白衣公子緩緩行去。
這邊有貴公子招搖過市,那邊阿蘿看著前方邊喝酒邊逃的人咬碎了牙,她輕功發揮到極致,卻依舊與那老頭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每當她往前一分,老頭便提速一分,她落後一寸,老頭便停下等她一等。
耍她呢。
真真可惡。
她腳上一頓,拐進一條小巷,嬌小的身影小消失在了四通八達的屋舍巷道裏。
老和尚發現人不見了,咕咚喝了一口酒,站在屋頂四處望了望,一瞅就瞅到了乘馬而來的白衣公子。
滿是線頭的破爛衣袖一擦嘴,眯眯眼,提勁就朝那邊走去。
及至小巷出口處,驟然飛身上來一道人影。
正是方才消失的阿蘿。
“皆空老頭,你要是還不交出來,埋在屋後的女兒紅,我現在就給你挖出來!”阿蘿雙手叉腰,語氣威脅。
談及酒皆空老頭霎時間就急了,哇哇怪叫:“那瓶酒可動不得,隻差一年就滿十年了!”
阿蘿雙手一攤:“那錢袋還我!”
皆空老頭痛心疾首:“小丫頭,懂不懂尊老敬老!”
阿蘿好笑:“若不是你為老不尊,我又何必滿大街攆你。”
皆空老頭哽住,雙目一轉忽而嘿嘿笑道:“好,小丫頭,給你,給你。”
他從懷中掏出一個藍布錢袋,伸了中指套住抓繩,晃悠在手間。
見他如此,阿蘿暗道不好,就要欺身上去奪錢袋,皆空老頭避開她一招,嘿嘿怪笑,手腕一甩,錢袋如同暗器一般極射出去。
“丫頭,給你了,還不去接!”皆空老頭哈哈笑著,腳尖飄忽,瞬間消失在屋頂之上。
阿蘿氣死了,她足下極轉,扭身去追被擲出的錢袋,
如同射出的箭。
藍布錢袋徑直往白衣公子麵門砸去,四位白衣女子佩劍出鞘,嬌叱:“何方鼠輩,竟敢偷襲。”
說著一名白衣女腳尖輕點,立於馬背,揮劍斬向錢袋。
這一劍下去,錢袋絕對沒有全屍,銀錢滿街灑,還能要的回來就怪了。
阿蘿紅了眼,身法竟然在這一瞬間被逼的生生再突破一小截。
空中閃過虛影,踏著白衣女子的劍光,手一撈,錢袋入手 阿蘿正鬆了口氣,凝在半空的身子還未落地,其餘三位白衣女子一同舉劍攻過來。
“誤會!”阿蘿粗聲大喊了一聲,可沒人聽她的,劍光逼近,本要離開的阿蘿被逼了回去,淩空一翻,避開招式。
好巧不巧,她倒飛出去的方向正是那白衣公子的方向,那公子折扇收起,扇骨為劍,向前刺去。
幽寒凜冽的氣息隨之而來,阿蘿背後起了一片雞皮疙瘩,電關火石間,身體生生往旁一側,手攀上了那位公子臂間,以此為支點,飛身旋轉逃出去。
雪白絲滑的衣袖頓時印上了一個大紅掌,歐陽克眸光冷了下去,折扇為暗器,如靈蛇般擊中半空嬌小靈活的身影。
隨即,一道白煙般的影子飄過,追上空中扇子,悠悠落地,唰的一下,折扇打開,無比瀟灑。
這一套動作極快,圍觀的眾人還未看清,隻覺眼前一花,就見那公子已經如神仙般落地,姿態煞是好看,不由齊聲叫好。
“這是傳說中的瞬息千裏?果真名不虛傳。”
“公子風采實在太令人心折了,想嫁。”
“去你的吧,也不看看人家周圍四個婢女,就你歪瓜裂棗,做什麽春秋大夢。”
……
阿蘿癱倒在地,肩背部巨疼,她的臉霎時蒼白了起來,那一擊著實太快,她根本避無可避,幸好,沒下殺手。
今兒個,就算撿著一條命了。
女子好聞的脂粉香淡淡襲來,繡著金線的衣袂飄過,那白衣公子經過她的時候腳步頓了頓。
倒在地上的女子,身上的灰色粗布衣裳不太合身有些寬大,可能因身量矮,就更顯肥肥的一團,頭發用帕子挽了婦人髻,臉上全是血汙。
歐陽克想起那股令人作嘔的臊腥血氣,好看的眉頭皺起,嫌棄之意不言於表,
“汙惡婦人。”
阿蘿聽他慢悠悠說道,聲音如玉石擊鼓,話卻很不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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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各位,來晚啦,新故事開啟~感謝在2021-08-24 20:05:36~2021-08-26 14:26:18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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