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發晉江66
梁靖不是沒有懷疑過,周析為什麽一年四季春夏秋冬從早到晚,都束著高領。
他問過杜守心。
杜守心當時想了許久,才回頭一本正經地對梁靖胡說八道:“對腰好。”
他問過春生。
春生卻十年如一日般麵無表情地看向他,一臉漠然,沒有說話。
他也問過段名生。
段名生雙手抱著那把刀,垂著頭,隻能看到半張臉,他沉聲說:“你自己問他。”
本來在梁靖剛剛說讓他把衣服脫掉的時候,他自己一時之間也沒想到這茬。
隻是當他碰到周析衣領時,此人欲蓋彌彰的反應,反而又翻出了梁靖心裏頭那一直藏起來的困惑。
二人對視了很久,梁靖的手死死抓住周析的衣領,周析的手一直緊緊握住梁靖的手,僵持不下。
直到一陣過堂風再吹過,周析本想稍微用力將梁靖的手拿開。
誰知道梁靖這時已經鐵下了心,一不做二不休,幹脆流氓似的抓得實實的。
然後依舊盯著周析雙眼,咬牙切齒地說:“你,把,我,手,抓,疼,了。”
周析使勁握住梁靖手就要往外扯開的手果然停了停,隻是卻仍沒有放開的意思。
他強作鎮定地溫和道:“那你放手,我說了,我的事,你不必操心.……”
誰知周析手上力度剛鬆開,梁靖立刻乘虛而入,人往前湊了湊,雙手馬上就把周析裏衣衣襟扯開。
隻是周析的脖頸剛露出來,梁靖的手霎瞬間停下。
他目光定在周析的脖子處,一直盯著,就這般盯著,幾次欲言又止,卻始終保持這個個動作。
周析這時才知落了這崽子圈套,無可奈何地往旁睨了一眼,才回頭凝向梁靖,沉聲耐心問:“還脫不脫?”
“你……”梁靖好不容易憋出一個字,才緩緩抬頭看著周析雙眼,“你……是不是.……有病?”
周析反而忍不住笑了笑,伸手將梁靖鬢邊鬆下的碎發別到他耳後,又輕飄飄地說:“我是有病,我不是說過了嗎?”
梁靖抬起便將周析的手憤然往外甩開。
怎料他這一動作,卻剛好帶著周析整個人往邊上側了側,後腰一扯,周析頓時“嘶”一聲。
梁靖才知慌張,連忙將周析扶起,周析卻回頭狡笑著又問:“還,脫不脫?”
梁靖心裏是恨不得能現在馬上就將此人往死裏揍去,但是他扶著周析的動作,卻是異常的小心。
他邊扶著周析趴在地上薄毯上,邊怒斥:“脫!現在就脫!”
周析搖頭輕笑,他雙手壓在軟枕上,頭埋到兩臂前趴好,等著梁靖幫他把裏衣卸下。
隻是周析趴下之後,他臉上的笑意也逐漸消失。
他方才自己沒有脫掉裏衣。
一是他自己脫不了。
二是他自己不願意。
他心裏很清楚,梁靖此時此刻將他裏衣拿開時,看到他後背傷痕累累時的表情。
周析膚白,梁靖知道。
周析清瘦,梁靖也知道。
梁靖抱過周析數次,也被周析摟過許多,周析身段,約莫大概,他也是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周析白,但不病態。
周析瘦,但不弱態。
但是他是沒想過,周析白皙清瘦的後背上,從肩膀,到蝴蝶骨,再到脊壑,竟是遍布著大大小小的淤青,還有新新舊舊的疤痕。
雖說都不是什麽大傷,也沒有一處是傷到要害,但是梁靖心頭還是忍不住震驚意外。
梁靖的雙手還攥拿捏著周析裏衣的衣沿,他目光一直定在周析的後背上,他甚至還在想,每一道痕跡,搏鬥時周析所施展的拳腳。
但是周析的功夫拳腳,內力手法,梁靖是清楚的。
莫說一個汝平,便是加上緬渠,加上浙官,甚至太橋,也難以找到一個旗鼓相當。
隻是梁靖想到這裏,心裏忽然像時被刀紮了一下。
段名生。
周析說過,這世上,能取他性命的,隻有他周析一人。
梁靖扯著衣服的手停在半空,一直皺著眉,呆呆看著他的後背,周析這時似乎也說了什麽,但是梁靖正想得出神,也沒聽清楚。
但他也沒有去問,許久之後也才回過神來,又將目光緩緩移到周析脖子邊上。
梁靖心頭長歎一聲,邊再將衣服繼續往下拉,邊故作埋怨地斥責:“你他娘是平時走路不帶眼的嗎?整得滿身是傷.……”
隻是梁靖話沒說完,這時手剛好將衣服拿開到周析腰間,他的手頓時又停了下來。
周析後背是有數不清的傷痕傷疤,但大多數都是淤青,帶著的疤痕也能看出是多年以前留下的,已經逐漸淡化。
但是周析後腰處的那一道箭傷,雖然能看出已經過了許多年,但仍是宛如一隻凶神惡煞的水蛭,一直覆蝕在周析的肌膚上,觸目驚心。
梁靖驚詫地看著這道傷疤,甚至不由覺得自己後腰也忽然一陣劇痛,就像忽然被一支竹箭射中一般。
他一直呆呆望著,許久回不過神來。
而周析本人,一直把頭埋在雙臂之間,雙眼卻是始終睜開著。
他逐漸能感受到梁靖將溫熱的手顫抖著放到那疤痕上,卻隻是小心翼翼地輕觸在傷疤邊上,仿佛再用力分毫,都會血流如注。
但周析的眸上,是的的確確,早已血流如注。
十三年前……
不.……已經是十四年前了。
十四年前,他被那駝子從仙壽救下後,他頭腦一片混沌,隻知道順著那駝子的話,一直沿著楦遙向南逃裏。
那時候的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將去哪裏,十一年來一直生活在仙壽,家中族中所傳授的知識,是涵蓋天上地下,四海八荒,經儒,法道,軍/政,利工。
周析過去十一年間從未離開過村子,卻可知天下形勢,他也從未離開過家人,仙壽便是他當時所認定,此生心安之處。
但是在親眼目睹著自己所謂此生心安處,一朝血流成河,隻剩八六亡魂時,而他自己卻隻能站在山間,無能為力時,他腦海中是一片空白。
倘若不是那駝子讓他向南逃離,他甚至不知自己該行何處。
那時的他好像還想起曾經在書上看到過的一句,什麽生亦何苦,死亦何哀。
當時他從仙壽離開後,一路向南奔跑,腦海中是死死抓住那駝子當時救下他時說的那句,
瑔廊隻剩你周析一人了。
瑔廊隻剩自己。
茫然不知前路,後退再無歸途。
他不知道那駝子口中的江郊是個什麽地方,也不知道為什麽要去江郊,隻是好像心中一直念著這麽一個地名,自己就好像有地方可以去。
如果沒有這麽一個地方,自己此生,還可以去向何處。
當時逃亡一路,四周是山中豺狼野獸,身後是無數追殺。
他跌跌撞撞地在山裏逃跑,好幾次從山坡上滾下,渴了喝山間泉水,餓了摘樹上野果。
所謂路在腳下,也隻是腳下有路,他便奔跑。
直到他一日傍晚,在楦遙近淋河處的山坳跑著,他已經三日無果下腹,饑腸轆轆,筋疲力盡,但是背後追趕的聲音卻越發貼近。
但是他剛好見到不遠處有一塊巨石,他本想著爬上那塊巨石,翻過去後便在石後躲起來。
誰知他剛爬到那塊巨石一半,後腰的地方忽然傳來一陣錐心刺痛。
他頓時整個身體都在發麻,手一鬆開,便從那巨石上摔了下來,趴到在泥土地上。
後腰處的劇痛瞬間便蔓延至他全身,周析當時緊咬牙關回頭看去,才見到自己腰間插著一根細竹箭。
鮮血即刻染濕了他的衣服。
周析那時還想著拚命爬起來,但是要後腰牽扯上下兩身,倘若隻是疼痛,他還可以咬著牙爬起,但是全身發麻,他根本一動不能動。
然而就在他雙眼已經急得冒出淚水時,那個射箭的蒙麵黑衣人已經向著他衝過來。
周析當時根本早已是動彈不得,後腰處牽扯著渾身上下無數的經脈,他趴在地上,側著頭,額上的冷汗流到他眼中也是刺痛。
他死死地盯著那個人向他靠近,直到還有幾步之遙,他才緩緩閉上眼,屏住呼吸。
然而就在那個人剛在自己身邊蹲下,伸出兩指歎探到他鼻下時,周析忽然反手向後,將自己後腰處那跟箭奮力□□,緊接著猛地從那黑衣人脖子邊上插進去。
頓時熾熱的鮮血灑了周析一臉。
周析當時整個人震在原地,完全反應不過來。
還沒等周析回過神,緊接著那黑衣人倒在了周析身上,正好在他後腰傷口上再重重地壓了一下。
那一瞬間周析是生不如死。
周析當下便昏了過去。
直到次日清晨他醒來時,他才咬著牙從那人身下爬出來。
但是當時他剛回過神,便看到那人躺在自己麵前,一動不動。
周析那時趴在那個人身邊很久,那個人放大的瞳孔裏,倒映著的都是自己的身影。
周析很久很久不能回過神。
腦子裏也隻是剩下那兩句話。
他是瑔廊最後一條血脈了。
他要到江郊。
幾乎是再過了兩日,他才咬著牙爬起來,扶著四周樹木石頭,一步一艱難地來到江郊時,他心裏卻忽然在問,
然後呢。
他又該往何處去。
那時候他扶著一棵百年老樹勉強支撐著,麵對著麵前那條溪流源源南行。
水有終流處,人卻惘前途。
周析當時倚靠在那顆老樹邊上兩日兩夜,腦海中一片蒼白,後腰不斷陣痛。
直到那日清晨,水霧還沒散開時,他忽然扶著那棵樹站起,然後一步深,一步淺地往河裏走去。
然而就在水剛到他腳腕時,身後林子上忽然幾隻寒鴉撲騰飛起,周析本沒有想理會。
隻是很快他便聽到一陣快速的奔跑聲音,他才轉過身望向身後樹林。
隱隱約約,看到一個小男孩在林子裏拚命奔跑,幾次摔倒了,就重新站起來。
再摔倒,再站起來。
周析遠處而觀,很快便能夠看到,那個男孩身後緊跟著的追兵。
周析當時兩日沒有進食,加上渾身的疼痛讓他神誌早已不太清晰。
他遠遠望著那個男孩在林中奔跑。
他好像看到了自己。
他當時本已經本身浸泡在水裏,但他卻鬼使神差地轉身,然後往那小男孩逃跑的方向跟上去。
他一直磕磕碰碰地跟在那男孩身後。
直到他看到那個男孩在一群野狗的圍攻下還依然不肯罷休,一直在掙紮,一刻都沒有放棄,一刻都沒有逃離。
那個男孩比自己年小,比自己瘦弱,身上的傷甚至比自己還多,他臉上是害怕,是恐慌。
但是他卻沒有一瞬間想要放棄生存。
一刻都沒有。
他齜牙咧嘴地麵對著身後追兵,身邊惡犬,身上定是一身疼痛,但他卻始終沒有對求生放手。
那自己呢。
那時候的周析看著梁靖,才忽然明白。
人死,是一瞬之間。
但是人活下去,卻是一念之間。
行經絕處,絕處逢生。
他那時好像忽然明白,祖父跟他說過那句周氏家訓的意義。
不離心,不言棄。
天/行健,自不息。
他當時救下的,是梁靖。
其實他後來才知道,他救下的,是他自己。
不離心,不言棄。
天/行健,自不息。
梁靖這時候將手放在周析後腰那傷疤上時,周析真的很想轉身,將梁靖緊緊抱在懷中。
但是他沒有說話,也沒有轉身。
隻是他感到梁靖在他身後一直沒有動作,本想回頭對他說一句“無妨”,誰知剛把頭抬起些許,卻忽然感到背後一陣溫暖。
梁靖小心翼翼地湊到周析背後,雙手撐在周析身側,側臉埋到周析脖子和肩膀間,蹭了蹭,也沒有說話。
周析心裏一聲苦笑,他稍微轉頭,梁靖卻一直把臉蹭在周析脖子處,忽然小聲說:“你別動。”
周析聽話地沒有再動,梁靖沉重地歎了一口氣,許久不願離開。
之後他才撐起來,緊接著便將藥酒倒在周析後腰處,動作生硬卻小心謹慎地擦著抹著。
二人一直沒有說話,周析知道梁靖聽不清,所以沒說,梁靖知道自己聽不清,也沒問。
直到大概半柱香過去,梁靖卻在周析背後畫了兩道橫線。
一條橫線自西向東,另一條線自西南向東北,在第一條線的一半處交匯。
周析緩緩睜開眼,眉心皺了皺。
停了半晌,梁靖才將他的裏衣重新拉回去,然後扶著周析坐起來。
周析回頭看了梁靖一眼,卻慢條斯理地從桌麵拿過一張白紙,然後將方才梁靖在他背後畫下的筆畫在紙上重新畫一遍。
梁靖一直沉著地盯著周析側臉。
周析這時又從桌麵將方才那張被揉成團再攤開,又揉成團的信紙再攤開,放到旁邊。
他回頭再看梁靖,笑著搖了搖頭,反問:“小兔崽子,這次,你又想耍什麽把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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