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墨械城
虛帝十二年秋，蒼雲十六州，滄州。
一年前帝都澤錦城掀起的血雨腥風迄今為止還沒有完全平息下去，然而這一切離這北部的繁華重都似乎很遙遠，市井閑人們茶餘飯後偶爾會談起來，但是整座都市的運行依然有條不紊地進行，仿佛絲毫沒有受到影響。
墨械城，這座吸引著天下人的頂級學府秋季招生即將進入尾聲。
“元翀弦，收攤，回學院。”一人穿著藍白相間的寬大衣袍，漫無目的地四周掃了幾圈。
“覽哥，還沒到點啊……”元翀弦看了看桌麵上的“墨時盤”，有些為難，“申時未過，還差半個時辰，教授不是特意叮囑咱們要站好最後一班崗麽？”
覽哥全名叫孫一覽，中級學院三年級學生。
早在半月前，他就積攢了一筆數目不俗的銀兩，特意翹課跑一趟滄州付尾款，那是他早已定好的佳釀，當然不是給自己喝的。事實上他特別厭惡飲酒，在他看來，有買酒那些錢，還不如幹些有意義的事。
比如，去瀟湘樓看衣裙翩然的美人起舞，看微風卷起舞女們的短裙，它不香麽？
再比如，用它賄賂管理招生的夫子，然後名正言順光明正大地泡小師妹……啊呸，是向懵懂的師妹們展示身為師兄的責任和擔當，然後壁咚，俯身，低語，然後臉紅心跳中，情愫突生，水到渠成。
這他麽簡直香爆了好麽？
可是前提是得有萌萌的美美的師妹。
在街頭坐了一整天的孫一覽鬱悶之極，他看著對麵那位一根拐杖一個破碗的仁兄，大有同病相憐之感。
泡不到師妹，男人跟乞丐有什麽區別？
當然這一切的罪魁禍首還是學院裏招生辦的那個死老頭，當初毫不客氣地收下孫一覽大半月零用錢換來的甘釀，並且當場開罐深抿一口，很用力地拍拍胸脯保證表示放心一切交給老夫。
然後孫一覽就被分到了招生工作的最後一組，“招生收尾，唯一覽可擔此重任！”這是早晨孫一覽提著大包小包下山時，招生辦老頭的原話，眼神中那殷切，那真誠，隱約有著淚光閃爍，要不是有過留級四年的經驗，孫一覽還真信了他的鬼話。
一想到這不靠譜的糟老頭，孫一覽就氣得不打一處來。
“還最後一班……咱們招生都已過半月了，真心想報名的早就到了，這個點還來的怕不是傻卵子！”孫一覽罵罵咧咧地起身，將桌麵上大小的物件像毛筆啊宣紙啊什麽的統統塞進那橘黃色的大包裹中，動作果斷麻利，連毫筆上墨汁未幹他也顧不上了。
“也是哦。”
元翀弦撓撓頭，有些不理解孫一覽的無名怒火，但是也沒閑著，跟著孫一覽收東西。
事實上這份孫一覽費盡心思換來的差，對劉墨來說卻是勉為其難。
作為中級學院一年級的學生，雖然他早已修完三年級的課程，著作的文章連文學院的教授們都大跌眼鏡，又剛剛在修武課上不小心給老師打個骨折出來。
雖然元翀弦覺得自己隻用了五成功力，“蓄意傷害”絕對是天大的冤枉，但是學院秉持著大公無私賞罰分明的原則，還是決定嚴懲不貸。
作為懲罰，學院決定暫停他一周的課程，並且來招生迎新湊個人頭。
這一點元翀弦很好心地沒有跟孫一覽說，他怕又給這位老學長氣出什麽毛病來。
孫一覽如坐針氈是因為沒有漂亮的小學妹，元翀弦覺得難熬是因為他覺得幫新生拿行李是一件很費力又不討好的事情，不論是學妹還是學弟。
當然這並不是說他元翀弦沉迷學術心係天下區區學妹難入法眼，而是……因為新入學的學生們一門心思都在恢弘浩大的學院上，比起打扮地花枝招展的師哥們賣弄風騷，顯然學院的種種新穎的建築更能吸引他們的注意。
“我把你當師哥，你居然想泡我。”想起曾經傳遍學院的“師妹宣言”，元翀弦無奈地搖搖頭。
“覽哥覽哥，別收了，好像有人來了……”元翀弦忽然停下來，他注意到視野的盡頭隱約有人影出現了，牽了一下孫一覽的衣角示意。
“瞎雞兒扯，你帶著大眼鏡能看清個啥子！”
孫一覽沒好氣地甩開元翀弦，背著比他個頭還大的橘黃色行囊氣鼓鼓地大步向前，雙腿強健有力，好似一隻背著巨大的雞蛋的母雞。
“今晚學院給新生接風，再晚了就趕不上了。有不要銀子的菜，隨便吃，師哥跟你說，這菜的火候就是學院廚子水平的上限，就為了給新生一個好印象。”
“可是萬一……”
“還有舞社的師姐師妹跳舞，鑲邊蕾絲裙子，露腰露背的那種，要清純有清純，要嫵媚有嫵媚，跟外邊那些妖豔的貨色可不同！”孫一覽站在遠處大吼，一同響起的居然還有吞咽唾沫的聲音。
“可是……”元翀弦望著後邊徐徐靠近的身影，又望了望孫一覽，他有些糾結，但是腳步已經很老實地移動了起來。
“別可是了，今晚的文擂武擂可是最後撩倒學妹的機會！錯過今日，再等一年！”
孫一覽都快沒影了，元翀弦心一橫，心說學弟對不起，不是師兄不仁而是學妹太誘人了。
轉身邁開大步就衝了出去，當然在衝出去之前得把賬付了，在人家地盤擺攤，交錢是天經地義，那位溜得沒影的學長是不可能付錢的，事實上他已經餓了三頓就為了這一天的迎新餐。
“老板這是今天的賬，不用找了，待會兒如果還有人過來報名您就先收下他在這住一晚，讓他明早直接去學院。”
說完這句話元翀弦用了半口氣，剩下半口氣用來加速衝鋒。
夜黎覺得甚是奇怪，他一直在往前走，卻離那招生辦越來越遠。
至於為什麽他一眼認定那移動的大雞蛋就是招生辦，是因為這條長街上隻有兩道影子，總不可能堂堂墨械城招生使是那渾身上下黑不溜秋的乞丐吧。
事實上，夜黎這一身裝扮，比起乞丐也好不到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