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端倪初現天險折山(九)
第二天一大早,黎曳就被蒼洌提起來帶進了珍寶無數的藥房。
等卿幼好不容易找了點食材煮了粥拎過去的時候,看到蒼洌拿著一根藤條站在黎曳身旁,黎曳口中念念有詞地背誦著應該是藥方之類的東西。
那模樣就跟檢查學生功課的夫子。
“前輩,先讓阿曳吃點東西吧,他不像前輩已經辟穀,還是個要長身體的孩子呢!”
“你沒煮老夫的?”蒼洌看起來極為不滿,“辟穀了難道還不能有口腹之欲了?”
“自然有前輩的。”卿幼失笑,將粥盛好,“阿曳這是在背藥方嗎?”
蒼洌幾乎迫不及待地端起了粥碗,呼哧呼哧的喝起來,那種鈍鈍的笨拙感看起來倒是要比黎曳更加孩子氣,“他過目不忘,我半分毛病都挑不出來,真是沒有成就感!”
“你騙我!你說我記下三十個藥方就告訴我該怎麽治阿幼的九幽寒氣的!我都記下了三十六張了!”黎曳向著卿幼告狀,“阿幼,他還說我要是記不下來就要用那根藤條教訓我!”
他雖然嘴上說著氣憤,但實際卻是滿臉燦爛的笑容。
從記事開始,他就在禦魔林,每日想的是去哪裏找吃的,去哪裏找睡覺的地方不會被那些魔物趁機一口吞掉,該怎樣才能活下去。
後來燕熾將他從禦魔林接出來,跟他說他是雲鬥閣的閣主,負責替魔君檢察人間。
燕熾跟他說,那些卷宗要記下來,他就將自己關在書房裏廢寢忘食;
燕熾跟他說,那些藥材的名字和功效要記下來,他就在藥材堆裏睡了大半年;
燕熾跟他說,那些五行八卦、奇門遁甲要精通,他就一直研究到睡夢裏都是乾坤坎位、生門死門。
除了燕熾,沒有其他人,沒有人跟他說話,沒有人監督,沒有人說要檢查,像是放任,可他明白自己必須做到。
可後來真的坐鎮雲鬥閣,卻發現還沒有在禦魔林來的輕鬆。
因為他要麵對很多很多人。
最開始別人說什麽,他就傻傻地信,別人要什麽,隻要他有,都會給。
就跟當年在禦魔林裏,湊到他手邊討食的小魔物一樣,再後來都願意為他豁出性命,他本以為就算人不是這樣,那最起碼真的讓他們好過一點,他也是開心的。
可沒過多久,當時受了他恩惠的人卻跟在皇室身後,充當了皇室的打手,將他毆打至重傷。
從那以後,他又開始學習怎麽樣分辨人言的善惡,那些漂亮話背後的禍心,那些恭維背後的不屑……
他這一路成長,都是自己摸索。
卿幼是他遇到的第一個不求回報對他好的人,他覺得很幸運。
但蒼洌卻不一樣。
卿幼對他的好是隻要他開心就好,餘下的一切都不重要,但蒼洌卻是為了教他更多的東西而對他嚴格。
有人寵的孩子才能哭,因為有人接著眼淚,有人安慰有人哄;
同樣真心對你好的人才會花心思來管束你。
卿幼在某種程度上跟他差不多的成長軌跡,幾乎是一瞬間就心領神會,“你要是不聽話,就該教訓!”
“阿幼,你不能這樣!”他嚷嚷著推開碗,賭氣一般嘟著嘴,“他現在雖然是我的師父,可你是阿幼,你不能這樣對我!”
“你小子快吃飯吧你!待會兒我跟你逐一介紹這天折山中藥草的習性和功效,還有一些需要格外注意的靈物,不然就以你現在的修為,光知道藥方也沒用!”蒼洌敲了敲他的碗,“你要是快點吃,這粥我可要喝完了哦!”
卿幼看著他兩爭執,難得覺得歲月靜好。
吃完飯,黎曳困在那些藥草和靈物的資料裏的時候,蒼洌給了一株青釉草給她,“這是青釉草,你將它煉化進經脈之中,它能夠在經脈之內形成一道保護層,類似給碗模上釉。九幽寒氣之所以在晉升的時候致命,是因為它不會隨著靈氣外溢,一旦經脈中靈力溢空,九幽寒氣就會侵蝕脈絡,輕易地將人活活凍死。”
“我之前手背上沾了藍蟒血被灼傷,那青釉草是不是並不能幫忙避免這個?”
蒼洌點頭,“不錯。你之所以會被藍蟒血灼傷,是因為九幽寒氣一旦入體,會在極短的時間內將體質變為極寒,而藍蟒血和丹頂雲焰花都是極熱之物。而且,隨著你晉升的品階越高,九幽寒氣的威懾力會有同等程度的提升。以你如今仙王上境的修為,有了九幽寒氣,足以與仙皇下境的修士匹敵。”
卿幼點點頭,“那以我目前的情況,需要如何?一株青釉草,夠不夠?”
“自然不夠。你再晉升便是仙皇下境,所需要對經脈做的防護至少……要五十株青釉草煉化進去,也就是至少需要四十八個時辰。”
“那這幾日,阿曳就麻煩前輩照顧了。”
“你還是待會兒自己跟他說吧!不然他還以為我把你怎麽了呢!這小子記仇得要死!”
下午時分,黎曳回來之後賴在她懷裏一個勁兒地喊累。
卿幼摘了一片樹葉,給他吹小調聽。
“樹葉有什麽好吹的,含玉殿裏有琴,卿幼你會不會?”
蒼洌想了想還是自己去將那架琴抱上了閣樓。
“咦?金桐龍首琴?”黎曳從卿幼懷裏湊出頭來,一眼就看到了淺青的琴木和琴身上雕刻的銀色龍首。
“還有封印加持。”卿幼下手試了兩個音符。
“我看野史記載,當年天域被滅,權皇夭璃身死,這金桐龍首琴連帶辜何劍一同被沉進了北冥之海,怎麽會在你這裏?”黎曳疑惑問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得去了!都是一千年之前的事情了,就算是沒有被封禁的野史,又有幾分可信?”蒼洌笑話他,“你可別讀書讀到最後成了盡信書的呆子!”
“你才是書呆子!要不是這樣,怎麽會躲在這天折山?你要是出去了,還不能橫著走?”
蒼洌彈了彈他的腦瓜子提醒卿幼道:“可別加靈力彈奏,權皇的封禁紋可不是那麽好抵擋的。”
卿幼從善如流,彈了一曲《鳳聽》,曲聲悠揚清澈,如拂去塵埃,音符跳躍在這常年無聲的冰天雪地的綠洲之中,顯得格外讓人新奇。
不多時,便有些許生在這化物結界之內的小靈物隨著樂聲翩翩起舞,還有些叫不出名字的鳥雀隨著樂聲唱和,一時難得熱鬧。
蒼洌看著這一派清醒的熱鬧,眼中湧現許多懷念。
誰還不曾有個烈火烹油的少年時代?誰還不曾有過春風得意的年少輕狂?誰還不曾有過鮮衣怒馬的無所畏懼?
少年一腔熱血難涼,可不是不會涼。
當世事變幻鬥轉星移滄海桑田,終有一日會是一個人,沒有誰能陪著誰永遠。
他看了看卿幼跟黎曳。
她彈完一曲,此刻輕輕拍著昏昏欲睡的黎曳的背,輕聲道:“阿曳,我要去煉化青釉草,為下次晉升做準備,你這幾天要好好照顧自己,聽蒼洌前輩的話,好不好?”
黎曳將臉紮在她懷裏,握著她的手腕,囁嚅道:“那你……早點回來……不然,那個老頭子肯定要折磨我的……”
“好。”
或許,永遠這個詞,隻有這兩人之間能夠互相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