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繁華迷眼聖女權皇(八)
次日,從皇城出發的儀仗隊,由陽舜和沈河親自帶領,朝著寺廟浩浩蕩蕩而去。
“看見沒,去接權皇轉世的!”
“那不是應該的嗎?前天的聖女大賽你沒去看?那樣的人才當得起權皇轉世這個稱謂。”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那麽美的人,嘖嘖,真是難以想象千年前的權皇夭璃是什麽模樣。要是有幸能見一次,該多好~”
“那通身的氣質倒確實罕見,但是我沒看清五官,長什麽模樣?難道比沈雲清還要美上幾分?”
“我聽說前天聖女大賽的時候,沈雲清的那支舞都沒跳完是嗎?怎麽會這樣?”
“也沒什麽不好,要不是沈雲清失誤,我們還看不到傳說中的朝歌行呢!不過,之前我聽說,如果這次沈雲清能摘得聖女桂冠,她就是板上釘釘的太子妃,這麽一來,不是泡湯了?”
“沈儀卿可是當年金口玉言的太子妃,看見這儀仗隊沒?就是太子妃的依仗。我看,沈雲清這麽多年的籌謀,算是白費了。”
“那有什麽關係?沈儀卿還不是沈府的女兒?對於丞相大人而言,誰當太子妃不是一樣?”
此時的卿幼,換了一身淺青的衣衫,站在山頂的一株巨鬆之下,山風吹動衣襟如同暫停的飛鵬,她眉心微皺,總覺得身上有洗不去的血腥味。
她晉升成功,睜開眼的時候,身體周圍的池水中透出血色,血腥氣彌漫,原以為是自己身上的傷口,但她檢視了全身,也隻在唇角抹走了一縷血痕。
出來的時候就看到了帶人守在外頭的陽舜。
她問陽舜,是不是她晉升的時候有人進去了,還被她傷了。
陽舜卻說他來得晚,並未見到其他人。
晚上睡覺的時候,總覺得有人在喚她“阿幼”,那個聲音明明很熟悉,帶著幾分奶氣卻溺著一股子溫柔,可無論她如何回憶,都找不出對應的記憶來。
“沈姑娘。”方丈親自來,衝著她雙手合十一禮,“皇室的儀仗隊已經到了山腳,姑娘該下去準備了。”
“多謝方丈 。不過,還勞煩方丈日後不要以‘沈姑娘’相稱。”
“老衲以為,姑娘願意以沈府嫡女、太子妃的身份重返永安,便是已經接受了這個身份所帶來的一切。”
“談不上接受,隻不過有些事是我生而帶著的責任。”卿幼垂眸笑了笑,“方丈,人該不該相信直覺?”
“遵從本心,問心無愧。”
卿幼點點頭,朝著方丈道謝,正要提步離去,方丈又在身後讓她留步。
“姑娘,眾生平凡,紅塵皆苦,這世間越是弱小底線便越低。希望姑娘日後行事之時,對這芸芸眾生多一分包容。”
卿幼微微回頭,眼神清冷,“方丈,野草尚知向陽而生,何況是人?將心換彼心,言行各擔責。不落進下石是一種善良,不推波逐浪也是一種強大。能者或許多勞,但不是必須多勞。”
“阿彌陀佛。”
卿幼聽完這一句,禦劍朝著寺廟而去,輕飄飄仿佛一簇浮萍沒進了林海。
儀仗隊返城的時候,街兩邊也有擁簇的百姓看熱鬧,被官兵擋在兩邊,卻還是議論紛紛。
卿幼坐在轎中,聽著這些喧鬧,忍不住皺起了眉,輕輕掀開了轎簾,“換左邊那條路。”
陽舜一看,就知道她肯定是嫌棄太吵,但民眾在前天見過她之後,對權皇轉世的回歸抱有無數的激動,這一點避無可避,而她指的那條街,確實是整個永安最為安靜的長街。
因為那是雲鬥閣所在。
儀仗隊拐進那條長街的時候,卿幼明顯感受到外頭的人群一瞬間的抽氣聲,卻沒有一個人跟過來。
她挑開轎簾,附近靜悄悄得像是另一個世界。
長長的紅色的牆,深黛色地磚仿佛被春水重開的墨,除了擁簇如白雲的杏花在陣陣風中飄落如雪外,不見半個人影。
再往前,有一棟閣樓,有一棵桃花樹探出來,成了這一片山水色中唯一的火熱。
雲鬥閣。
金雕的幾個大字的牌匾懸在二樓的簷下。
卿幼往上抬頭的時候,仿佛看見桃花樹下的二樓扶欄處,有一個冰雕玉砌的男孩兒朝著自己招手,笑容燦爛,奶呼呼的臉蛋看上去像是天際懸垂的白雲,精致到極點的臉上是天真的懵懂。
她忍不住回以一笑,再凝神,哪裏空蕩蕩的,並沒有人,隻有孤零零的幾片桃花瓣被垂落在扶欄上,又因為沒有落穩,被風掃了下來,蕩悠悠地飄進了轎中,恰好落在她的手心。
心髒處傳來絲絲縷縷的疼,讓她整個人有一瞬間的失重。
那種感覺,像是在不知不覺間,有什麽重要的東西消失不見,本來正要回頭燦爛地笑,但身後不知何時已經空無一人。
阿幼!
卿幼猛地捂住了胸口,仰起頭急促地呼吸。
“卿幼,怎麽了?”陽舜過來敲了敲轎子問道。
“……沒事。”卿幼努力按下心裏的不安和惶惶回答。
等到儀仗隊遠去,燕熾從二樓的拐角處走出來,懷中抱著臉色如冰似雪的黎曳,他在這樣天氣適宜的天氣裏,窩在一張雪白的狐裘裏,目光隨著儀仗隊移動,直到看不見。
“燕熾,你能不能讓魔君,對阿幼好一些?就當……給我的報酬怎麽樣?”
燕熾很是恨鐵不成鋼,“你把自己折騰成這半死不活的樣子,就是為了交代這麽一句話?早知道,就不該讓月沉耗費那麽多功夫救你!”
“……那也不成啊,月沉還指望我幫他救醒司遙先生呢。你也別生氣了,魔君要回來了,你應該高興才對。”黎曳深吸一口氣微微笑了笑,“要是我沒有受傷,我肯定要去找阿幼的。”
“你現在去找又怎麽了?”
“……現在去找,什麽都做不了了啊!不能陪她看永安的花神祭,不能陪她去禦魔林,不能陪她去吃西街的那些好吃的……就算強行糾正了她的記憶,也不過是讓她難受而已。”
燕熾看著他垂眸低落的模樣,皺起了眉心,“糾正她的記憶,跟你受不受傷,能不能陪她有什麽關係?”
“受傷了她會自責,不能陪她就會有遺憾,既然都是不好的東西,就不要帶給她了。以後不能幫她擦眼淚,總不能還惹她哭吧~你也不要用這種眼神看我,我的傷已經沒事了,隻不過身體虛弱而已。”
“你可以等身體能承受的時候,再逆轉舍身咒……”
“燕熾,你不用安慰我,魔君一定會在花神祭之前蘇醒。如果等他自行醒來,阿幼逆轉舍身咒的心願,就實現不了了。我這幾天越來越能感覺到他了。”
“……你真的很喜歡她。”
黎曳天天地笑了,“你才知道啊。我最喜歡她,最最喜歡她。”他沉默了片刻,又道,“走吧,去雲樓,月沉還等著我呢!”
“你想好了?”
“沒什麽好想的,多虧魔君給了我出現在世上的機會,讓我碰到了阿幼,我沒什麽不滿意的。但是,你可要記得,跟他說一聲,讓他不要對阿幼太壞。”
燕熾抱著他下樓,一臉黑沉地“嗯”了一聲。
儀仗隊踏出雲鬥閣的範圍之後,卿幼心口那種揮之不去的疼就恍惚是一陣幻覺。
她回頭看了看杏花飄雪的長街,狐疑地皺起了眉。
“卿幼,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