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女兒九歲
張帆又看季雨林，目光很平和。趙強已經縮了脖子，他不能再縮脖子，張嘴剛想說什麽，卻害冷似地打了個戰。
季雨林在張帆平和的眼光裏看出一份責問，那是一種對最親近的人才有的眼神。季雨林看了趙強一眼，還是不自禁地縮起了脖子。
張帆目光的意思，再清楚不過。你兩個小子，聯手將我賣了？
姚達左右看看，兩個很自以為是的男人，就這麽，被張帆一個眼神就製服了。姚達不得不佩服，不過，他佩服的是他自己。
“對不起，是我讓他們這樣安排的。”關鍵的時候，姚達挺身而出了，“在說什麽之前，我可以請你先坐下嗎？”
季雨林訂的是一個四人座，兩個人一排的那種高背連座。
既來之，則安之。張帆倒也沒太讓趙強和季雨林難堪，於是在一個空著的椅子上坐下了。季雨林和姚達坐回他們剛才的座位上了。趙強抓耳撓腮一陣，也往季雨林他們那個座位上擠。就成了一排座位上坐一個人，而對麵座位隻坐一個人。
趙強這樣做真是令張帆哭笑不得。平時他怕自己也沒怕到這個程度。而且老實說，他是趙總的唯一的公子，平時看在趙總的麵子上，對他還是很客氣的。
“小林，你坐我這邊來。”張帆開了口。
季雨林不敢違拗，趕忙站了起來，坐到了張帆的身邊。今天，他可是真正感受到了什麽叫不怒自威。
“今天的這個安排，我是主謀。不過，這完全出於我對你的仰慕，所以，即使唐突，也在所不惜了。”
姚達的話令季雨林和趙強大跌眼鏡。他們完全沒想，頗有學者風度的姚達會來這樣一種表達。直白無誤，毫無修飾。
當然，更感到吃驚的是張帆，她覺得今天真是怪了。下午的時候，一位多年的同行想要和她換一種“言語方式”，而現在，這位季雨林的老總更是單刀直入。還好，姚達這樣的表達沒有讓她反感。相反，她覺得這人雖然溫文爾雅，但一點都不做作。
“我們隻見過一次麵，你就用上了仰慕一詞？是職業習慣吧。”
“當然不是，不過，卻是出於一種職業的啟發。”姚達當然明白張帆說的職業習慣是指那些誇張的廣告語，所以他賣了一個關子。
“職業的啟發？我不是聽得很明白。”張帆說。
“請允許我解釋一下。那天和你相遇，我是去做一個廣告效果的市場跟蹤，那條廣告正好是季雨林做的。我聽到你問，所以我就走過來了。”
張帆想了想，想起了那條廣告語，很驚訝地看著季雨林。
“季雨林？你的廣告語？真是怪事了啊。”
“不不，好的廣告語總是出於不相幹的人。因為相幹的人總是熟視無睹。”
“有道理，不過，我還是覺得怪怪的。”張帆說著，笑了起來。張帆一笑，季雨林並不覺得難為情，反而輕鬆了一些。
趙強說道，“小林做的廣告是不錯，那天我去他公司看到好多。”
姚達說，“所以我一直想讓小林接手這個廣告公司。”
“我們姚總想轉行做計算機。”
“是嗎？”聽了季雨林這麽一說，張帆更覺得不可思議。真是太巧了，那個多年的同行準備轉行，趙總也打算讓自己轉行，這個做廣告的老總也準備轉行，今天真是一個特殊的日子。
“我們姚總之前是大學曆史講師，是第一批下海的人之一。”季雨林乘機介紹道。
張帆微微一笑，眉毛一揚，看了看姚達。姚達卻明白張帆的意思，打住了季雨林的介紹。
“小林，你再說下去，張帆女士會覺得你是我雇傭的槍手了。我們要不這樣，如果張帆女士不介意的話，你和趙強可以另找一個席位。當然我們這裏也得由你買單，今天是你請客。”
“這樣最好。”趙強首先表態，“我們去那邊，那邊還有座。走吧，季雨林。”
季雨林卻不敢就走，他想知道張帆的意思。
可張帆卻抿著嘴，沒有表態。實際上，她已經有點喜歡姚達的坦誠了，還有點欣賞他的自信和優雅。兩個人單獨說說話也很好，至少在某種程度上，姚達會是一個不錯的朋友。
“走啊，季雨林，你傻吧，你。”趙強嚷嚷著，一邊還給季雨林做手勢，“帆姐沒說不行，那就是行。這方麵你經驗實在太差了，姚總說的對，想得出好事不多磨，還真必須得是處男。”
趙強這麽一嚷嚷，姚達和張帆不禁都笑了起來。季雨林這才一拍自己腦瓜，覺出自己真是笨了。站起身要走呢，張帆卻叫住他兩，不讓他們走了。
姚達對張帆說，“還是讓他們過去吧，季雨林平常也沒這麽木，今天是被你嚇得太狠了。”
張帆說，“我再不嚇一嚇他們倆，以後就完全成你的幫凶了。三個男人對付我一個女子，你不覺得過分？”張帆說出這話，實行上已經完全輕鬆下來了。
姚達一笑，說，“難道你沒看出來，季雨林雖然是我公司的人，和我交往也已經很多年了，但實際上向著你更多，或者說是護著你。是不是這樣。”
“這得讓季雨林來說，小林，你……”季雨林沒回應，張帆扭頭，這才發現季雨林和趙強都走了。
“你把他們攆走了，我們說點什麽呢？”
“我接著剛才的話說，季雨林為什麽要護著你？因為他是用一個孩子的目光來看你的，孩子的眼睛裏有一種天然的識別能力。不知道你有沒有過這樣的經驗，有的小孩很認人，一些人能抱得過去，一些人卻抱不過去。我有過一個女兒，就是這樣。”
姚達說到這裏，張帆的心裏不由得一跳。恍然中出現了一個小女孩的眼睛，那是女兒的眼睛，沒有人知道她有一個女兒，就連趙青成也不知道。
“接著說，說你的女兒。”
“女兒死了，車禍。為此，妻子一直自我埋怨，因為那天是她帶女兒出去。也因為這個，我們離婚了。”
“為什麽？”
“因為她不能原諒她自己。她會永遠生活在失去女兒的陰影中。永遠生活在對我的一種負罪中。她知道，我很愛女兒。”
“你們可以再……”
“是的，但她拒絕了，我隻好選擇離開她，這樣，她反而會覺得輕鬆一些。”姚達說著，眼睛裏有些晶瑩起來，“如果女兒活著，女兒就九歲了。”
“是嗎？”張帆輕輕搖了搖頭。人生真的就那麽巧？女兒也是九歲，女兒在老家的姐姐帶著，她每年會悄悄地回一次老家，去看女兒一次。但是，她是那麽想去看女兒，卻又是那麽怕去，她怕聽見女兒叫她，小姨。
誰也不知道，在她人生中有一段可怕的黑暗。而這個女兒，就是那黑暗中留下的星光。孩子的父親死於吸食毒品，她也跟他一樣染上毒。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經曆，從某種意義上來講，她留下這個女兒，其實是為自己留了一條生路。
“你怎麽了？”姚達問。
“如果我……”張帆差點就衝口而出，“如果我也有一個九歲的女兒，你會怎麽看。”話到嘴邊，張帆還是及時的忍住了，“如果我是她，我想，我也會那樣。”
顯然這話在姚達聽來就是突兀了一些。他正想說什麽，一個服務員走了過來，“先生，你們要點餐了嗎？”
“噢，”姚達叫了一聲，“我們來吃飯，居然忘記了點餐，我們是不是談得太投入了？”
張帆笑了，“是你太投入噢。”
“是的，”姚達說，“希望下次你也能投入。”
“下次？”張帆看著姚達，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至少我是這樣希望的。”說了這話，姚達也縮了縮脖子。難怪那兩小子，怕得如此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