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惟愛不死
喝起酒來,兩個人的情緒都輕鬆下來。
先是季雨林聽田莉說,她不吸煙,但她常常喝酒,要麽很多人一起喝,要麽她一個人喝。人多的時候喝著又笑又鬧,笑過了鬧過了心裏卻一片空虛。空虛得讓人害怕,害怕得不敢走近窗口。怕什麽,怕自己做出想也不敢想的事。
一個人的時候喝了就哭,哭過了心裏反倒好受砦。她常常感到這個世界隻有她一個人,孤零零的。唯有今天不一樣,兩個人靜靜地坐著,慢慢地對飲,不笑也不哭,心裏一片寧靜,覺得不再是一個人。
季雨林不勝酒力,喝了兩杯酒,話漸漸多了起來。他告訴田莉,他幾乎不喝酒,是跟爸爸學的。爸爸從不喝酒,也不吸煙。爸爸是廠裏最好的鉗工。小的時候爸爸在他心中很了不起,常常給人家做個火爐呀,修修自行車呀,大家都很尊重爸爸。那時,他想,長大了也要學爸爸那一手本領。
可是,長大了,卻發現爸爸的本領實在不算什麽,和爸爸一樣的工人很多都下崗了。再後來,幹脆輪到了爸爸。
廠裏規定“兩丁抽一”,為此他和爸爸有過很激烈的爭執,這時,他發現了爸爸的更多的弱點。
他們以為社會還是過去的那個社會,有一份工作,有一個單位,必須有人來管著你,管你的思想,管你的行為,當然還管你的吃喝,住房,甚至還要管到你的下一代。什麽入學了,就業了,看病了,發點困難補助了。
一旦沒了單位,就像沒了爹娘,六神無主,淒淒惶惶,不可終日。可是他聽趙伯伯說過,爸爸以前根本就不是這個樣子,敢做敢為,雖然不是頂天立地,但也算個堂堂男子漢。
也可能是因為媽媽病了以後,生活的擔子全部壓在了他一個人的肩上,他又做爸爸又當媽媽,因此,他的性格裏麵就有些女性化的東西。比方說,蕭敏的媽媽被蕭敏的爸爸欺負,來家裏哭訴,他也隻會歎氣。
與此相反的反倒是媽媽,媽媽叫他去教訓教訓那個不是人的東西。你猜他怎麽說,他說那是人家的家事,外人不好出麵,道理還一套一套的。
還有更令人不能理喻的是,他在外麵打工,爸爸也很不以為然,常常說他不務正業,他掙回去的錢,爸爸就不花一分。前久,爸爸和陳叔叔準備開個修理鋪,錢不夠,寧願向外人借,就是不肯用他的。有時,他也感到苦惱,和朋友在一起,就學著喝一點酒。
兩個人說著說著,一瓶幹紅就喝完了。
但兩個人都沒有走的意思,田莉說從來喝酒沒這麽寧靜過,還想再喝。
季雨林也有些暈暈乎乎,說,你今天想喝,我就陪你。你還想要什麽?田莉說,她現在最想要的就是一件像蕭敏那樣的毛衣。季雨林說,他已經和他媽媽說了,給她也織一件,過幾天就能織好。田莉瞪圓了雙眼,吃驚地看著季雨林,連連搖頭。
季雨林說,你不信,那你現在就跟我回家,我拿給你看。田莉忙說,我信我信,我是怕你媽媽見了我,一定不喜歡我的。田莉說這話的時候,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季雨林說,我帶回家的朋友,我媽媽沒有不喜歡的。你沒見過我媽,她長得一副觀音像,誰見了我媽都覺得親。和平看去那麽凶,見了我媽笑得跟彌勒佛似的。
和平從小沒媽,有時,他還會像個小孩子,坐到我媽媽跟前,要我媽幫他梳頭。我媽給他梳頭的時候,他就哼哼,哼世上隻有媽媽好。
田莉聽了很受感動,一句話湧到嘴邊,那你媽媽一定很喜歡蕭姑娘了。又咽了回去。
季雨林又說,我爸爸最讓我感動的是,他對我媽媽很好。在我媽媽病以前,他就知道我媽媽可能要癱瘓,但他還是和我媽結了婚。這麽多年,他一直……愛著我媽媽,真不容易。他們那一代人,很重感情。這好像和我們這代人不太像。
田莉聽著,心裏有點悵然。
季雨林說,等我媽把你的毛衣打好了,我帶你去見我媽,你穿給她看,我媽最喜歡看別人穿她打的毛衣了。
田莉含著眼淚又笑,笑得星光燦爛。季雨林有些醉了,說,你化淡妝比平時好看。說著話,季雨林的傳呼響,看了,是小玉打的,就沒回。才看過,又響,還是小玉打的,還帶上了“119”,以為小玉和他鬧著玩,幹脆把傳呼關了。
不知不覺,一瓶葡萄酒又喝完了。回頭看看,茶室裏隻有他們倆人。交換了一個眼色,依依不舍地出了門,田莉記住了那間名叫“采時光”的茶室,說這茶室名字取得滿好。季雨林告訴她,原是一個朋友開的,名字還是他給取的,想了整整三天。
“采時光,真是一個好名字。”
季雨林笑了笑,接著問田莉住在哪裏,田莉說了,季雨林說,我送你。說著攔下了一輛出租車。田莉說,既然你要送我,我想走走。說著,輕輕把一隻手放在了季雨林的手中。互相感到對方的手都很熱,又覺得是對方把熱流傳過來,不由得把手握得緊了。
第二天清晨,一覺醒來的時候,季雨林清清楚楚的知道昨天晚上發生了什麽。現在,他就睡在田莉的身邊,田莉那美麗得驚世駭俗的身體還緊挨著他。
卸了妝的田莉並不很漂亮,卻親切而生動,真實而純樸。再看看田莉因為流了一晚上的淚而紅腫的眼睛,更使他一陣心痛,他幾乎就要忍不住再去吻她。但他知道,這樣一來,可能又會把她喚醒。他不知道現在該如何麵對她,又如何麵對趙強,麵對蕭敏。他輕輕起身,很快穿好衣服,逃了出去。
田莉在季雨林出門後睜開了眼睛,她細心地聽著他下樓時匆匆的腳步漸漸遠去,又閉上了眼睛。
在她的生活裏,不止趙強一個男人從她這裏走出去,但他們都認為,她並不愛誰,她隻愛錢。自從妹妹死後,就連她自己也以為這一輩子不會愛上誰,但愛卻在心中醒來。原來,什麽都可能死去,惟愛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