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終章
就算小智一股腦地說了那麽多,強子該聽不明白的地方還是繼續聽不明白,但這並不妨礙他吃飯、睡覺,拉屎,以及一些寂寞難耐時候的自我安慰。
於是,他就漸漸把小智說的那些話當成是屁一樣放掉了。
往後的日子就像流水一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平靜靜,安安穩穩,潺潺地流過。
為了彰顯自己智力正常這麽一回事,在農閑的時候,強子開始強迫自己看書。
但這個地方的書大部分都很無聊,要麽就是通篇寫滿了他完全看不懂的符號和公式,要麽就是一些他根本沒辦法進行理解的所謂抽象概念這一類型的東西。
在翻來覆去地尋找之後,他好歹找到了一本稍微正常一點的書,那是一本小說,作者的名字叫作‘大崽種’,書的名字叫作《人間沒格》。
顧名思義,這是一本很容易讓人感到喪氣的書。
讀著讀著,很容易讓人在午夜十二點的時候嗚嗚嗚地悲傷痛哭,說什麽生而為人,我很抱歉。
深受這種悲觀情緒的感染,強子也難以免俗地開始在午夜十二離開臥室,孤身一人,走在萬籟俱寂的路上,以著四十五度角抬頭,仰望蒼白的夜空。
當夜風拂過落葉,他總是禁不住開始傷春悲秋。
久而久之,強子也覺得自己好像是中毒了一樣,中了是某種會讓人失去活力的毒,簡直就跟一隻隻想躲在泥洞裏等死的耗子似的。
這當然令得他十分苦惱。
以至於他怎麽也想不明白.……寫這種書的傻逼作者那幾把腦子究竟是咋想的。
強子百思不得其解。
於是,他就找到了阿莫,問阿莫,為什麽大崽種那個家夥要寫《人間沒格》這種書,他的心腸也太壞了吧,寫這種東西,不是存心勸大夥兒都別活了,大夥兒都趕緊去死麽?
阿莫愣愣地望著因為這件事而激動得手舞足蹈的強子,然後說,可你不還是看完了麽,你既然都已經看完了啊,但你到現在都還沒有死,這不就說明他沒能說服你去死麽?
“會不會……”這個抱著盆栽的孩子忽然間轉用很小聲很小聲的語氣說,“是你自己本身就有想離開這個世界的念頭呢?”
“你討厭他,會不會是因為他把你好不容易才藏起來的那些念頭都給挖出來了,然後,你又不得不發現自己其實一點也不好的這個事實.……”
“發現這個世界好像就跟他說的一樣,爛得要死的這個事實。”
“在這之前,你總以為自己的心髒強大,總以為自己可以獨立堅強,但就是在看完他的書以後,不自覺的,你就開始痛苦了,就像是求救一樣,就像是窒息一樣,迫切地希望把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所有不幸都歸咎到別人的身上,不然的話,你可能都不知該怎麽辦好了.……”
“因為,你知道,造成這樣結果的很大因素,就是因為你自己。”
“因為.……你覺得,是他剝奪了你自欺欺人的能力啊,如果一個人連自欺欺人都不會,那他可就連逃避痛苦的能力都沒有了。”
剩下那些零零星星的話,強子沒有再聽下去。
因為他知道自己終究還是錯付了,阿莫這個家夥雖然看起來很聽話,一副呆頭呆腦的樣子,整天抱著那盆一成不變的盆栽,簡直就像是漫畫裏查理·布朗的好朋友,萊納斯一樣。
不抱著他心愛的毯子可就走不動道啦。
那是一本叫《史努比》的小人書的角色,是強子在閱讀《人間沒格》之外的休閑讀物,雖然那些仿佛用蠟筆塗畫出來的小家夥們很可愛,但是強子還是能察覺得到,阿莫這個家夥,跟那些圖畫小人還是有著明顯的不同。
他的骨子裏其實還是跟小智那樣的人。
那種冷血無情,自以為就看穿世間真諦的傲慢家夥。
強子很討厭這種家夥,因為他們看待問題的方式似乎總是格外的透徹,也格外的血腥,不擅長夾帶一絲半縷的感情,就好比堂門的那場戰鬥,他問那兩個家夥為什麽不早點出手,製裁那三個無惡不作的首領,這樣不就可以少死很多的人麽?
可那兩個家夥則平靜地告訴他,但讓那些好勇鬥狠的人全部死絕了,那樣的話,新的一支軍隊在短時間內就組建不起來,新的戰爭,一時半會之間也就不會再度爆發,那就能少死更多的人。
他們的口吻似乎總是那樣的呆板,那樣的冷淡,但又讓人無話可說,以至於強子覺得站在他們麵前的自己顯得比阿莫更呆。
於是,他就隻好把他的疑問吞進肚子裏,省得說出來給他們嘲笑。
然而,所有的問題,最終都將迎來它的解答。
在終章的月圓之夜,身穿太極八卦道袍的地師再一次出現在人們的視野裏,他帶領著他的子民們走入麥田,站在浪湧般的田野中央,安靜地抬頭眺望著天幕之外的璀璨星河。
銀色的光芒微微閃動,猶如裝在一口有著天鵝般潔白優雅長脖的瓶子之中的瓊漿玉液,在領受到大地與星辰的指引以後,這些清麗的液體便從天外傾灑下來,沒入人們虔誠的眼眸中。
須彌間,人們恍若荒漠中的苦行者,他們在身穿道袍的男人四周緩慢地走動,表麵平乏,又如行星環繞著太陽。
而他們的影子則投映在水銀的波紋上,交雜於麥子的黑影。
黑暗交錯在寧靜的月色中,斑駁如一張難以理解的油畫,物質的構造,超出常理認知,分明淩亂冗雜,卻又透露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神聖。
隨著地師嘶啞地念誦起某一段晦澀的禱詞,屬於這片土地的終章迎來了它的第一個音節。
人們停止了走動,手拉著手,寂靜地站立著,像是支撐起房屋的柱子,又像是抵抗海潮的礁石,爾後,他們的影子在拂過的微風中相連,偷偷摸摸地、無聲無息地脫離了人的本身。
如夢似幻一般。
人們閉上眼睛後,喃喃說出的囈語,就像一個個晃動的氣泡,從夢裏啟程,它們在光怪陸離的風中吹動,如波濤般前行,掠過一個又一個的瞬間。
它們層層遞進,去向現實之中的寰宇,還有去向現實之外的寰宇。
而留在現實中的影子們,仿佛在須臾之間獲得了生命一般,在銀白色的水銀上飛速地遊動著.……
它們如飛馳的鐮鼬一般,緊緊相鄰,像是一條條環環相扣的鏈條,又像是人們手中的那些渦流般旋動的掌紋,霎那過後,它們又如河流般匯聚,又如路途般分離。
彼時,星河滾燙,所有的理想在微涼的風中飄散成詩的篇章。
一點明亮的光點從地師的腳下綻放。
然後,光的那一點再向四麵八方地衍生,像春日裏抽條的枝椏般伸開,與影子相互契合,俯身擁抱著大地的脈絡,結成一個前所未有的大型煉成法陣。
“他們要走了。”站在山坡上的小智說。
“他們為什麽要走,”強子有些不舍地看著漸漸被從法陣中湧出的光芒所湮沒的人們,“留在這裏不是挺好的麽,有吃有喝,沒事還能一起唱唱山歌。”
“可相比之下,他們還是希望去追求十全十美,”站在強子旁邊的阿莫輕聲說,“我們身處的這個地方沒有十全十美,所有的事物都是有著不可彌補的缺陷。”
“要找到十全十美,也就是‘真理’,他們隻能去到另外一個我們沒辦法知道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