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在為了什麽而戰這個問題上,王有劍一直找不到一個確切的理由,他並不像小說漫畫的主角一樣,擁有著心懷天下的雄心和壯誌,他其實是一個沒什麽大誌的人,既不想當什麽村長,也不想當什麽賊王,隻是實力不允許,被迫當成了別人眼裏的三好學生。


  退一步來看,他甚至可以說是一個極度缺乏同情心的人,不然的話,他也不至於想也不想就選擇了獻祭那一群警察,以此換取與地獄溝通的力量,從而殺掉千春小姐的愛人。


  況且,這個地方的人們還是曾經侵犯過他故鄉,給他的祖先帶來戰爭和災難的罪人。


  理所應當的是,他要仇視生活在這塊土地上的每一個人,而他的祖先則在很久以前就有教誨過他們的後人們,‘國仇家恨不能忘’這麽一個道理。


  秉承著如此思想,故而在當代那些仍然牢記著國仇家恨的同胞們眼裏,守護這個地方的人也可以說是完全沒有必要,他們是巴不得這些異族人死絕了才好,島國的人是不是人,這個問題的本身,就跟鯨魚算不算是魚一樣值得考究。


  畢竟,這群異族人的祖先當年可是在他們的土地上犯下了無法原諒的罪行,那種慘絕人寰的迫害與殘忍,絕不是三言兩語就能概括的,而那一段曆史,早已像基因一樣,把那場邪惡至極的戰爭銘刻在每一個遭受到迫害的人的基因裏,挾裹著無法稀釋的仇恨,流淌在一條由血液匯聚成的長河當中,一代接著一代地繼承了下來。
……

  王有劍當然也有繼承到如此憤恨的基因。


  但對於他這種追求效率的人來說,他深知道憤恨這種東西往往並不利於解決問題,解決問題的關鍵還是在於思考,而憤怒則是一種容易使人變得盲目,並且抑製人們進行理性思考的東西。


  過度的盲目會使人變得遲鈍而且愚蠢,如果一個人始終沒辦法從過去中回頭,勇敢地往未知的前方邁出一步,那便意味著隻能永遠地駐足於此,一昧地憤怒,一昧地痛恨,然後,一事無成,再然後就是一昧地站在封閉的原地,無力地望著本該過去的曆史又一次在眼前重演。


  雖然,生存本就是一件平乏的事。


  而人的一生中,大部分的日子其實都如死魚無異,隻是……

  當刀鋒迎麵襲來的那一瞬間,身體還是會不由自主地感到格外的興奮,神經隨之開始發抖,血管隨之開始擴張,細胞隨之開始裂變,靈魂繼而進行深層次的呼吸。


  思考、思考、不停地思考、不止地思考.……冥冥之中,思考,似乎成為了人們打破生命桎梏的唯一手段,也是人們踏上登神長階的必經之路。


  思考敵人下一次的攻勢會從何而來,思考自己應當如何應對,思考怎麽才能不死,又怎樣才能享受死亡撲麵而來的快意,怎麽才能擊敗對方,踏過它的屍體,成為這場角逐中最後的勝者,也是那被命運所寵愛的人。


  骨頭不知道被打斷了多少條,腳板貼緊地麵的時候,甚至可以明顯地察覺出自己的身體在傾斜,就像一座年久失修的鐵塔一樣朝向地麵倒塌。


  他在恐懼著發抖,借助微暗的夜光可以看到,一條可怖的傷口橫亙在他的胸口,有如蒼天劈落的狂雷,在平坦的土地上撕開一條接入死亡深淵的裂縫通道。


  同時,也似乎是因為嗅到了黑暗中彌散的濃鬱死亡意味,他的心髒旋即發出如戰鼓般猛烈的咆哮,愈發灼熱的血漿從翻開的皮肉中,猶如熔漿一般噴湧出來。


  王有劍在劇烈地喘息,狀態起伏不定,顯然已經瀕臨極限的邊緣。


  而隱匿在黑影之中的怪物同樣也在劇烈的喘息,它的情況也不盡樂觀。


  雖然綿密的呼吸聲微乎其微,但落在高度警惕的王有劍的耳裏,卻像白夜裏的太陽一般的明亮,即便是閉上雙眼,僅僅依賴著聽覺判斷,他也準備地掌握到對方此刻正在蟄伏的位置。


  而它生長在手臂上的四隻眼睛則瞪大欲裂,流淌著如墨汁一般的膿血。


  戰鬥發展到了這種地步,他們雙方的底牌都已經消耗殆盡了,之所以還沒一方願意就此倒下,以著戰敗者的身份死去,大概是因為他們對於廝殺的渴望,都抱著一個堪稱病態的向往。


  並不是因為畏懼死亡,隻是在一次又一次地挑戰著生命固有的麻木。


  以至於,王有劍一直沒有召喚地獄投影的降臨,他想通過赤手空拳的方式擊敗對方,就好比登山者企圖爬上世間所有的高峰,哪怕明知道在途中會遇到很多先行者的凍骨,哪怕明知道自己極有可能會成為其中之一,但也要一鼓作氣地朝著那個地方走去.……

  人類,就是這樣奇怪的一種生物,當他們吃飽了以後,與其他動物相較不同的腦回路就會忽然發生折轉,從而衍生出一個個在饑餓者的眼裏顯然是隻有吃飽了撐著才會想到的問題和想法。


  在經過鬥轉曲折的對峙過後,夜幕之上的星辰流動如匯入北海的灣流,塞滿胸腔的愛與恨,就像是站在大海邊緣的人類,為了抵禦寒風而在沙灘上升起的大火。


  被殺意和瘋狂所籠罩的目光再一次交織,須彌之間,他們又一次凶狠地衝向對方,陰冷的鐮刀再度橫空而過,忍者的四隻眼睛沒有忠誠,仇恨與背叛使她放棄了人類的身份,她的影子被收納在婆娑的樹影裏,呆呆地望著外麵的如風龍般狂舞的刀刃,肆無忌憚地切割開時間和歲月的倒影。


  作為人類的男孩則伸出了他的手,平靜地接下了它的刀鋒,也接住了凝聚在那把刀上的所有痛苦與絕望,就像亮起火光的沙灘,平靜地抱住了漫天的星輝與潮汐。
……

  淩晨三點鍾,千春小姐退開了出租屋的門,不顧電視上的勸阻,獨自一人在深夜外出。


  她去到了一家開在商業街裏的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快餐店,要了一個漢堡包,一杯熱咖啡,一個人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出神地看著窗外的大街,似乎在等著某個人的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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