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屋簷下的風鈴追隨著夏夜的微風,來來回回地蕩了又蕩,插滿禾苗的水田邊上,睽違了數年的房子一一亮起了昏黃的燈光。


  放眼望去,視野之中的世界就像是加了一層淡黃色的濾鏡一樣,顯得陳舊而又安寧。


  父親坐在客廳裏一個人飲酒,他對著坐在對麵給他倒酒的女兒說,她的哥哥不久前給人下套了,現在欠了一屁股的錢,那些陷害他的混混們正四處找他,還揚言找到他以後,要把他裝進鐵桶裏,用水泥把他封住,再把他連人帶桶一起沉入連警察都不可能找得到的海底。


  千春小姐沒有接過父親的話,她雙膝跪在桌子的旁邊,有如乖巧的女兒那般,看見父親的酒杯漸漸見底了以後便默默地拿起酒瓶,往他的杯子裏再添多一點冒著氣泡的酒水。


  父親仰頭一口喝光了那杯酒,重重地把杯子放在桌麵上,忽然歎了口氣,欲言又止,他那猶猶豫豫的老毛病又犯了,在糾結著要不要繼續跟許久未見的女兒說這麽一大堆馬上就要爛掉的事情。


  這不該是一位合格的父親的作為,一位合格的父親,此時此刻,不應該先問問女兒這幾年在外麵經曆了什麽,過得好不好,有沒有挨到什麽人的欺負?

  然後再說,要是熬不住的話,就回到家裏來吧,家裏一直都備著你那雙筷子,爸爸還有力氣,爸爸還能養活你。


  可他一句關懷的話都沒有說,抬起頭看到女兒回來的時候,就跟她說了她哥哥要被別人塞入鐵桶丟入大海的事情,倒也沒有懇求女兒幫幫忙的意思。


  畢竟,他再怎麽無能,再怎麽懦弱,也還是開不了這個口。


  千春小姐沒有埋怨他,拿著酒瓶,還是離家出走以前那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


  “媽媽呢,”父親打了個酒嗝,斷斷續續地接著說,“幾年前,她說要去東京找你,然後就跟著一個過來這裏旅遊的男人一起,搭上電車走了,到現在也還沒回來。”


  “我一直以為她後來到東京找到了你呢,”他說,“你媽媽比我這個爸爸盡責,她雖然.……雖然沒怎麽心眼,能把什麽都搞得一團糟的,但.……”


  說到這裏,他又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她好歹還是比我更懂得怎麽照顧你,怎麽保護你啊。”


  昏黃色的罩燈下,父親分明沒有抽煙,可他的這一聲歎氣卻像是愁雲黯淡的煙霧,從一個飽受孤獨和挫敗所折磨的男人口中吐出,隨後便在無邊無際的沉默中,逐漸消散……

  直到杯裏的酒液再一次倒滿。


  “爸爸,喝酒。”千春小姐很小聲很小聲地說。


  男人點了點頭,重新拿起了他的酒杯,耳邊的風鈴叮叮當當,悠遠的風中,仿佛回旋著無數個看不見的渦流,不像城市的大廈,高聳的牆體並排著成千上萬的鏡子,借助一條條曲折的射線,肢解一個個去向不定的人心。


  空曠的夜空,宛若一襲籠罩在旅人身上的黑色兜帽,隨著最後一趟列車駛離這片原野,嗚吟著遠去,漫天的星鬥便茫茫然地降落下來。


  黑色的山林連綿起伏,風輕輕地拂過山野,萬籟俱寂的夜晚沉浸在此時此刻,人們的睡夢有如田埂旁的溪流,平靜地潺潺流淌,在月夜的清輝中阡陌交錯,仿佛一葉葉浮沉於風潮之中的扁舟。


  也唯有在這個男人的麵前,見慣了人間百態的千春小姐才能一下安靜很多,放鬆警惕,就像一個從未有離家的乖巧女孩。


  “媽媽果然沒去找你麽?”男人疲倦地抬起眼皮。


  “沒有,”千春小姐搖搖頭,很小聲很小聲地說,“我……再也沒見過她,如果你沒跟我說,我也不知道媽媽……她究竟去了哪裏。”


  “別看她一副沒心沒肺,整天記不住我們家是什麽的模樣。”


  “她可是個聰明人,沒什麽事會難到她,也不會有什麽地方,她去不了,”男人沉吟了許久,“不必擔心她,即便沒有我們,她.……一樣也能過得很好。”


  “所以.……”千春小姐小心地看著父親的眼睛,“爸爸,你.……會想念媽媽麽?”


  “想她麽?”男人愣了一下,念念有詞地咀嚼著這句本該平常到極致的話。


  歲月的馬蹄在他的回憶裏紛至遝來,他看了一眼那一張掛著牆壁上的照片,不怎麽明顯的圖像裏,有著他的妻子和他的兩個還沒有長大的孩子,那時候的他以為日子將會這樣平平淡淡地過下去,以為未來其實還蠻好的,還是有很多值得期待的事情即將發生。


  “爸爸不知道,因為爸爸是個沒有出息的蠢蛋,爸爸沒有媽媽聰明,所以…爸爸留不住媽媽,爸爸給不了媽媽想要的東西,媽媽也在爸爸身上看不到想要的未來…”


  “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們選擇在一起,成家立業,結婚生子…”


  “我們誰也沒想到,這其實就是一個錯誤的決定。”父親的眼神渾濁,一邊握住玻璃杯,喝著苦澀的酒,一邊說著醉酒的話。


  “小時候從沒有覺得酒這種東西會好喝,”千春小姐說,“比起汽水,它太苦了,可也同樣裝在玻璃瓶子裏,放在便利店的冰箱,賣卻是比汽水還要貴的價錢。”


  “我就想,是不是成為一名大人的條件就是喜歡上吃苦呢,會不會成為了大人以後,就會變得不再喜歡吃糖,隻喜歡吃苦,各種各樣的苦,”她很小聲很小聲繼續說,“啤酒的苦,苦瓜的苦,藥湯的苦,生活的苦,工作的苦,總而言之就是.……各種各樣的苦。”


  “後來,我一個人去了東京,那個地方很大,但因為去那裏的人有很多,所以,那座城市,它其實留給每一個人的空間,隻有很小很小。”


  “爸爸,我就是在那裏麵的其中一間很窄很窄的出租屋裏迎來自己的成人禮的,”她看著父親的眼睛說,“我的成人禮,沒有一位可以一起慶祝的朋友,對於十八歲,我一點感動都沒有,我隻是在怨恨著什麽,討厭什麽.……在值得高興的時候,我能感受到的隻有委屈,我好想哭,好想有一個人可以站出來,抱抱我,保護我。”


  “可是沒有,爸爸。”


  “在我最孤獨、最難過的時候,從來沒有人會來安慰我,也沒有人會來.……抱抱我。”


  “然後,我才發現,原來大人不是喜歡吃苦,而是除了苦以外,真的很難再找到.……能有其他的東西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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