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7 章
鳳菱前腳剛走,後腳顏信就急匆匆來了。
“尊上,果兒姐傳訊來,說請您還有什麽事一並吩咐了,若沒有的話,她就要啟程回來了。”
南曄臨窗而立,望著天際悠悠飄過的雲朵,心裏沒來由地有點煩躁。
“叫她一個時辰後再啟程。”
“是!”顏信轉身就走。
鳳菱一路陰沉著臉回到寢居,進門拎起一旁的包袱,三兩下裝好。
隔壁聊天的甄嬌和邊雲聽見響動出來,正撞見她氣鼓鼓地出門,趕緊上前一左一右拉扯住。
甄嬌一把搶過包袱,蹙眉問:“不是去答謝尊神了,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沒見著人,還是沒說上話?”
鳳菱跺著腳,羞惱萬分。
“都怪你!早前我就要走,你偏要攔著!還說了那麽一大通歪理來勾我動心,才巴巴地跑去,結果人家才不稀罕我去道謝,隻盼著我早些離開呢!”
甄嬌納悶,“這話怎麽說的?他竟攆你離開了?”
“可不!”
“不可能!”邊雲斷然道,“雖然我來神宮時尊上已然沉睡,沒怎麽與他老人家接觸過。但就這段時日的觀察,尊上待你絕對是跟旁人不同的,且算得上是有點縱容的,怎會趕你走?”
鳳菱扭過身去,負氣道:“有什麽不同的?還不是成日裏端著一張臉,像樣的笑都沒一個。”
邊雲欲言又止,轉而提起一樁舊事。
“聽說尊神沉睡前,有一次麒麟族的帝姬來做客,因點兒瑣事狠狠踢了墨麒麟一腳,轉頭尊上就命顏信五花大綁將人給送回族了……”
鳳菱遲疑了下,“啊?原來他年輕時脾氣這般躁?那他現在倒是溫和許多,前段時日我和墨麒麟天天打架,他見了也隻是繞路走,從不摻言。”
邊雲一臉的諱莫如深。
甄嬌不由扶額:“傻丫頭!”
邊雲想了想,又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道:“我們宮裏那隻赤烏最是脾氣暴躁,誰路過若木樹下腳步聲大些擾了它清夢,都要被它攆著放火燒的。但被你拔了最珍愛的羽毛,卻也隻敢尋釁吵幾句——”
鳳菱:“……”
那隻暴躁鳥兒竟如此狠厲?她還當它隻是聲色厲苒,隻敢嘴上占點上風的。
話已至此,邊雲也不再藏著掖著,索性攤開來談。
“仙界雖美,但都大同小異,無非是些仙氣飄飄雕梁畫棟的仙山福地,看多了也就膩了。妖界可就不同了,各城自有特色風格迥異,處處新奇有趣,姐姐何不長久地留下來?”
一個出身尊貴的神族帝姬,有何緣由舍下一切,留在妖界?邊雲未說明,鳳菱也樂得裝糊塗。
“唔,的確新奇。且我如今又有了你這個好友,往後總會三五不時來遊玩一番的。長久留下卻是不成的,畢竟我有自己的家和親人,怎能拋下他們獨居於此。”
邊雲眼巴巴瞅著她:“菱姐姐,喜歡一個人是藏不住的!就算閉緊了嘴巴,也會從眼睛裏跑出來的。你每次瞧尊上的時候,即便再小心掩藏,也藏不住滿眼的星光——”
驟然被人點破心事,鳳菱羞窘萬分,臉頰騰地滾起熱浪。
“我、我哪有——”
對上甄嬌和邊雲似笑非笑的表情,鳳菱餘下辯解的話怎麽也說不出口了。
她連自己都騙不過,又何來的理由說服旁人相信呢?
是啊!怎會不喜歡呢?!
在人界和景鑠相處的那段時日雖不長,卻是她有生以來最刻骨銘心的一段歲月。
他坐在溫暖日光下淺笑的模樣;看她鬧騰時無奈又縱容的眼神;帶她去吃世上最好吃的水晶肘子時的明朗笑容;明明能自己逃離,卻拚盡全力也要帶她逃離險境時的執拗——
這樣好的景鑠,藏在她心底最深處,已然成了無法剝離的一塊印記。
但若無再遇南曄這日,她即便永遠無法忘記景鑠,卻也不會就此沉溺。
可偏偏,就這樣又相遇了。
記憶中那張臉再次變得鮮活,每一次靠近都牽扯出她心裏那一點旖旎念頭,恨不能撲到他懷裏大哭一場,狠狠質問他為何什麽都不記得了。
這一段情愫,是在景鑠逝世時懵懂初始的,轉而在蘇醒的南曄身上深刻。
南曄——他久居高位矜貴冷傲,淡漠的眉眼和疏離的態度,都給人一種自然而然的距離感,讓人敬仰、敬畏。
但久久相處下來,仍能發覺他與景鑠一樣,對她莫名縱容和嗬護。
她和黑麒麟四處打鬥,敲碎了多少地磚屋瓦,他路過瞧見也隻是淡淡掀一下眼皮,撩起袍角跨過廢墟;
在坎城她被紫悅戲耍,險些在眾人麵前丟醜,他想也不想地救下她,還將紫悅懲治了一番;
在艮城她同兩隻大妖打架,千鈞一發之際他抱著她躲開狼妖利爪,又到房中來給她包紮傷口;
在震城時她得了風寒,深夜裏他忽然出現,喂藥時雖然神色冷淡、動作粗魯,但說到底還是關心她的;
在離城被三條小火龍圍攻,也是他及時出現,教她免於落入岩漿池灼燒;
鳳菱越回憶,心頭就越發暖意融融,卻也越發心酸。
他這樣的好,卻不單是對她一人的。
他也同樣這樣好地對待顏信、邊雲、魏妍姿,對視為自己人的每一個都好。
鳳菱抬手覆住雙眼,壓下熱意後,落寞淺笑。
“我真的該走了。”
再不走,就再也走不出心裏那一圈禁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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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空如洗的天際,幾團浮雲悠悠然掠過,將赤烏遮掩了一瞬,又悄然逃離。
紫舟在城中轉了一圈,買了幾樣稱心的禮物,哼著不成曲的調子踱步邁進城主府側門,一抬頭就瞧見迎麵而來的顏信。
他手裏牽著根繩子匆匆走來,繩子另一端捆著昨日那尾妖蛟。
“喲,小子!你這一天真夠忙的呀!這是要送到哪去?”
顏信一怔,隨即不著痕跡地往右挪了半步,將身後之人擋了大半,輯禮道:“奉尊上令,將他放逐到炎荒。”
這點小動作可逃不過紫舟的眼,他眸光微閃,麵上卻不動聲色。“炎荒?”
炎荒是妖界與魔族交匯處的一處蠻荒之地,目之所及之地皆是滾燙的炎沙,那裏妖魔混雜,生活的俱是些被各城各處所不容的窮凶極惡之徒。小妖蛟這種修為的,扔進去定是生不如死。
可南曄昨日裏不還說,要將這妖蛟隨意扔出去便罷了?
顏信拘著笑臉,並不答話。
紫舟隨意揮揮手,“快去辦差吧,我就不耽誤你的時間了。”
顏信如蒙大赦,慌忙側身讓開路請他先行。
紫舟勾勾嘴角,悠閑地邁步離開,走出兩步欲錯身而過之際,倏然一斂笑出手如電,將顏信擋在身後的妖蛟抓了出來。
“哎??”顏信反應過來時已晚了,牙疼般地嘶著氣,就欲抓妖蛟的衣領把人扯回來,卻被紫舟一拂袖甩開。
紫舟上下打量著妖蛟,先是滿目狐疑沉思一瞬,繼而猛地撫掌大笑。
“哈哈!我知道了!我就知道!難怪這廝的行為處處透著詭異,說話也陰陽怪氣的,原來是這麽一回事——”
他偏過頭,對著急出汗的顏信咧嘴一笑,指著妖蛟手腕處戲虐道:“傷口如此平整,可見出手之人的果決狠厲,你竟不查探一番,是誰敢濫用私刑?”
顏信臉上一熱,慌忙脫下外袍一扔,總算把妖蛟齊腕斷掉的兩隻胳膊給蓋上了。
如今城主府上下都忙著尊神駕臨一應事宜,他又特地選了人跡罕至的偏門,本想出門後悄無聲息地將人交給墨麒麟送走,結果卻倒黴地撞上了紫舟。
“紫舟上神,您聽我說——”
紫舟哪裏肯聽他胡沁,以身化光竄飛出去。
他自幼與南曄相識,數十萬年的交情,那妖蛟傷口處微末的氣澤旁人瞧不出,卻瞞不過他。
偶然得知了這麽個大秘密,紫舟哪裏還端得住,急迫地想尋到南曄,也編排嘲諷他幾句。
沒想到滿心興奮到了南曄的院子卻撲了個空,他闔眸感知了一瞬,就調轉方向飛離。
片刻後紫舟落在一處院牆上,一眼就瞧見了南曄,跳下去大步走近,正要開口時陡然被院中舞劍的姑娘吸引了注意。
那姑娘穿著身淺玉色的長裙,窄肩纖腰身姿曼妙,姿容絕色自不必說,更吸引人的倒是周身清雅卓然的氣質。
紫舟這幾日也見過這位魏姑娘幾次,以往隻覺姿容絕世,但因不是自己喜歡的類型,就沒過多關注。
方才他不經意瞧了眼,竟隱隱覺得她練劍的樣子有幾分熟悉,不由得多瞧了兩眼,這才發現端倪。
“我說怎麽瞧著眼熟呢,原來你將清櫟那柄劍贈給她了!這倒稀奇,以往你將那柄劍留作念想,輕易不肯拿出示人,怎麽突然——”
紫舟說話時眸光一直落在魏妍姿身上,這姑娘舞劍時身姿蹁躚,看著還挺賞心悅目的。瞧著瞧著,魏妍姿腰肢一扭倏然出劍,一縷微不可見的銀光閃過,很快消失在日影裏。
紫舟瞧了個正著,一時間驚得忘了未完的話,瞪大了雙眼驚呼出聲:“這、這是——”
他語不成句,手微顫著指向魏妍姿,轉頭看南曄。
“她!她怎麽?!”
魏妍姿停下動作,狐疑萬分地回眸,瞧著紫舟的美眸裏滿是探究。
南曄覆下長睫,斂去眸中複雜情緒,扯了紫舟離開。
直到坐在南曄書房裏,紫舟微張著的嘴都還有些閉不上,呆坐了好一會才沒頭沒尾地問了句:“確定是?”
南曄眸光深邃,“待琳苑生辰後,再讓她取了“月清”,一試便知。”
紫舟呐呐道:“是了!那琴自她去後便自封靈力,除了琳苑旁人碰都碰不得,唯有此法最是穩妥!”